那天,我们贵州民院民语系的几位学生和一位美国苗族朋友在花溪游玩。走着走着,他忽然兴奋的叫道:“枫树,枫树——那不是枫树吗?”我们说:“是啊,你们哪儿也有?”他说:“起初没有,后来大伙新栽了一批,现在枝繁叶茂。”他说完,兴致勃勃地从背包的笔记本里取出一枚几近风干的枫叶,然后又从地上拾起一枚,看了这瓣又看那瓣。“一样的,连叶脉都差不多。”他说完,将两枚枫叶一起夹入笔记本。
看着他激动异常,我也感慨万分。苗族,一个迁徒频繁、饱经苦难和沧桑的民族,它可以忘记幸福,但它无法遗忘苦难;它可以拒绝牡丹,但它不可能拒绝枫。这是多么深沉的民族情感,又是多么永恒的信念!
我想起了苗族《枫木歌》一开头就这样咏唱:
世间万物多,来源是一个;
若要知典故,来唱枫木歌;
枫木生万物,才有你和我。
歌里的故事情节生动,妙趣横生。其大至梗概这样:远古时候,地球上到处光秃秃的,天边有一棵白枫树,开着千百样的花,结着千百样的果,仙风吹来,枫果坠落。有个叫榜香的巨人犁耙天下,将枫树栽在香两老婆婆的水塘边,枫树长大了,东方飞来的鹭鸶与白鹤在枫树上做窝,它们偷吃了水塘里的鱼秧,香两老婆婆说枫树偷了她的鱼,枫树不认,双方请理老打官司,理老调查发现,作贼的鹭鸶与白鹤飞走了,就判枫树是“窝家”,且砍伐枫树。倒地的枫树生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树心生出蝴蝶,蝴蝶产下十二个蛋,十二个蛋孵化出苗族的远祖姜央以及雷公、老虎、水龙、大象、水牛、老蛇、螟蚣等等。
枫树,无疑成了苗族的“母亲”树。至今,湘西苗族称之为“道密”,黔东南苗族称之为“道莽”,即为“妈妈树”的意思;黔东南凯里市凯棠乡从前盖房子,中柱必须用枫木,人们每迁移到一个地方,必先栽枫树,枫树活了才能定居,要不,青山绿水也不能住!黔东南苗族“吃牯脏”时,必须使用枫木制成的鼓,因为祖先的灵魂就栖息在里面。
枫木既为“母亲树”,那么,它就被赋予了母性般的庇佑力。过大年这天,黔西北的苗族大都要秉承枫木的庇佑与净化。往住在傍晚,寨里的同族人聚集起来,排成长队候在一家大门前,族中威望者立于门旁,左手持枫条,让与枫条相结的草绳吊成圈,斜倚大门,然后手举着公鸡念道:“今天啊是良辰,今天啊是吉日,—只花公鸡,喊得一家十二口的魂回来,一枝枫树条,赶走一百二十种疾病……”念完词,人们乐滋滋相争着穿过草圈,穿过大门,又从小门绕回,如此三四次,确信每人魂魄在身,出入平安。小孩记忆好,不经意记下了念词,以后放牛割草,常砍枫条来相互祭魂取乐。
枫木,如此牵系着苗族的情感。在苗族作家的笔下,它还熔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伍略先生在他的童话体小说《石雕的故事》中一次又一次涉入枫,以枫的变化映射感情的变化、人物命运的兴衰以及时代的冷暖。当尘封已久的岩洞口被渐渐的打开,石雕“我”终于透了一口气,此时,“随着腾起的一股尘土飘散之后,一片浓绿映入我的眼帘,啊,枫叶!洞口外那一桠枫叶,在许多日子之后,我终于又看见它了;多少年来,在这岩洞里,我就是凭着它来辩认这四季的更迭,我在这里的几次生生死死,总是伴随着它从萌发,经过旺绿,随后叉变为枯黄,直至一片一片地飘落殆尽”。当“我”的好兄弟岩牛为雕刻“我”而使得他的容颜更加苍老憔悴时,洞外的那一桠枫叶便“片片飘落,唯有那细细的桠枝在冷风中颤抖”,而当“我”的脑壳被敌人的子弹击落江底时,透过层层流动的波纹,“我”仿佛看到了那一桠枫叶,又暴出了一粒粒的绿色生命,显现着细细血管般叶脉的叶片,满山滞岭。
枫枝,枫叶,甚至是枫叶微微的叶脉,如此清晰地生长在作家的大脑里,文章里;人高兴,它新绿,人悲伤,它凄艳。它是这样的与人关联着,牵系着,这不得不令人想起了一句爱的箴言: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也会痛。
在小说《呵,枫叶》一文里,伍略先生仍然关注与苗族互渗的枫树。开始出场的苗族篮球队就有“蓝枫队”,而事件地点寮告坝,在枫林的掩映中更显得诗意盎然。绿色枫叶,金黄色的枫叶,一片、两片、三片……五片枫叶。枫叶在奔突,枫叶在飞舞,枫叶在翻腾,在那一丛丛的枫林中,隐约看到一些寨墙,在寨墙内外是那一树树恍如云霞般的樱花和桃花点缀其间,迎风怒放!
枫树,枫林,是多么的美丽,又是多么的久远,像悠久的苗家人一洋,历史长长,人事沧桑。枫林,即使它多么美丽,也依然附着历史的苍凉,有如《呵,枫林》里不知名的老歌手的歌声——“河水往东流!目月向西行!莽莽苍苍呵!我们的枫林!迢迢漫漫呵!我们的路程…… ”
枫林,枫树、枫叶,枫的每一个细胞,于苗族而言不单是生物意义上的存在,今天,苗家人对枫神秘的情感,绝不缘于“霜叶红于二月花”,那是一种历史潜在的、群体的、永久的意识和情感,也难怪美国苗族朋友目击枫叶的时侯,眼里闪着激动的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