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为哪样来?
来到我们寨?
因为你们寨,
寨脚响木鼓,
寨上响芦笙,
我哥才得走,
才来到你寨。
要讲吹芦笙,
我来请教你,
从前的老人,
吹哪样芦笙?
从前的老人,
吹芦茅冬杆,
敲锣螃蟹壳,
妹榜不高兴,
妹榴不喜欢,
出了个构游,
他来造芦笙,
吹来轰轰响,
吹来才成音,
妹榜才高兴,
妹榴才喜欢。
——《苗族古歌·芦笙歌》
南猛
立秋了。
雨水变得多了起来,正所谓秋雨绵绵。田里的谷子也开始变黄了。也只有在眼见到了这些景象变化的时候,我才感知到了时间的存在及无情的流逝。
但此时我的全部心思依然停留在黔东南山地的高原上,脚步也还没有停歇下来。这天早晨我和茜子一如既往在雷山新大桥的一家米粉店里吃过早点,李主任和黄部长的车就过来把我们接上了。我们要一同去看一个叫南猛的村寨。
去之前我看过地图,知道南猛现在已属朗德乡管辖,但没想到车子却是从固鲁前面的一条小路岔进去的。路是新路,但不算难走,由固鲁爬小坡往一个叫“脚猛”的寨子走进去。而在公路还没有修通之前的1996年冬,我和一位法国的经济学家曾步行考察过这个位于固鲁村背后的脚猛村。那时脚猛村给我的印象十分美丽,但时光流逝,具体的情形已模糊不清,如今留在脑海里的只有这样一幅美好画面:密密的松林下有一条黄泥大道,大道上行走着一群穿花戴朵的苗家姑娘,见到我们,她们高声叫唤着:“照相!照相!”但当我们举起相机时,她们却一溜烟跑掉了。
一晃十年了。公路从脚猛的寨脚穿过,但再也看不到松林,当然也再看不到那些姑娘。我心怅然。
去南猛的路程并不远,车过觉猛后,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岔河,再从岔河爬坡,走10分钟即可到达南猛。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苗寨,山高,坡陡,地形复杂。寨子位于半坡山坳处。早晨出门飘着细雨,到达南猛后天就转晴了。但天空并不晴朗,太阳也时隐时现。
到达村头时,我们发现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阴刻“榔规石”三个字。这是我在苗寨见过的第一块刻有文字的榔规石,当即拿出相机拍照。一位村里的老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主动热情地给我们讲解碑石的来历。他说这块碑就是村人议榔时栽下的碑,议榔的内容涉及很多方面,当时是以书面形式发到各家各户的,人要是违规了,就要拿他的脑壳来碰这块碑,要碰出血来,还要按榔规上的规定给予相应处罚。
“这块碑是哪一年立的老人家?”
“1988年嘛,上面刻得有字嘛,你看。”
我以前学习过一些苗学研究文章,其中一些苗族学者指出,在没有被纳入国家管理体制以前,苗族社会自有一套完整的“自治”系统,其中,“鼓社”、“议榔”和“理老”被认为是苗族古代社会结构的“三块基石”或“三根支柱”。
“什么叫议榔?”茜子问。
“议榔就是议定一种社会契约的意思。”我给茜子解释说。“相当于我们今天的立法系统。它是由一个地方的不同宗族的家庭组成的地缘性村寨组织。总之它是讨论并确定一种社会公约的,比如对偷盗者怎么处罚,对杀人的又怎么处罚等等,内容是经过集体讨论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订。”
“这与侗族的‘合款’是不是一样的?”
“性质是一样的,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就是议榔本身,在苗族地区也有不同的称呼,有的地方叫‘勾榔’,有的叫‘栽岩’或‘埋岩’,还有些别的叫法,总之是很不一样的。”
“我们在方祥水寨看到的石头和这种‘榔规石’有什么不一样吗?”
“应该是一样的,只不过那一块没字,这一块有字而已。”
“噢,我明白了。”茜子说。“议榔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议会或全国人大,是吧?”
“差不多。”我说。“总之它是一种地缘性的组织,目的是为了维护地方的社会秩序。”
“那么另外的两根支柱呢?”
“另外的两根,一根叫‘鼓社’,它一般是由某一氏族成员组成的祭祀团体,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说是一个氏族外婚制团体。这样讲你可能不明白,这样说吧,‘鼓社’就相当于汉族的宗族组织,汉族地区不是有很多‘家族祠堂’吗?一个‘鼓社’就相当于一个‘家族祠堂’。苗族的一个‘鼓社’,就表示是一个宗支,宗支人口扩大后又再分宗支。同一个‘鼓社’内的成员一般不开亲,所以‘鼓社’也可以说是一个氏族外婚制集团。”
“‘鼓社’和‘吃鼓藏’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说明你这一段时间对苗族文化已经有相当多的了解了。‘鼓藏’实际上就是‘鼓社’,‘吃鼓藏’也就是‘鼓藏节’,为什么叫‘吃鼓藏’呢?因为苗家人认为鼓就代表祖先,祖先的灵魂都在鼓里,所以,他们的鼓是要放在一般人不易到达的神秘的山洞里的,‘鼓藏’,实际的意思就是‘藏鼓’,即被藏起来的鼓,‘吃鼓藏’,就是把‘鼓’——祖先的灵魂——请出来过节,所以‘鼓藏节’,实质上就是‘祭祖节’。是不是呀李主任黄部长?”
“对,是这样。”
“还有一根是……”
“还有一根叫‘理老’。这个‘理老’有些说是‘寨老制’,我觉得不够准确,准确地说应该叫‘头人制’。什么是‘头人制’呢?所谓‘头人制’就是一个地方,一个寨子自然产生的一些领袖人物,有的叫‘寨老’,有些叫‘理老’,有些叫‘方老’,这些人,实际上就是民间权威,他们负责管理地方事务。‘寨老’和‘理老’我们比较容易理解,也经常见到,你到一个苗寨去,那些上了点岁数的,头脑灵活的,热心公益事业的,讲话管火的人,就是‘寨老’或‘理老’。‘方老’什么意思?‘方老’的性质跟‘寨老’和‘理老’一样,都是民间自然权威,只不过管的地方更大些而已。在民间,一个‘地方’,也是历史自然形成的,后来我们采用行政区划,把很多本来的‘地方’给强行分割了,比如雷山县,历史上自然形成的‘地方’就有23个,它们分别是乌流报德地方、乌瓦乌肖地方、乌向乌结地方、乌对地方、脚猛拿用地方、固鲁地方、郎荡乌秀地方、掌排脚雄地方、排卡羊苟地方、羊排白岩地方、陶尧地方、黄里地方、乌尧地方、西江地方、干昂地方、方祥地方、毛坪干丢地方,莲花地方、脚虾脚能地方、咱刀排乐地方、乌的独南地方、干各开屯地方、乔洛乔歪地方。这些地方都有‘方老’,然后每个寨也有‘寨老’和‘理老’。你看,这不是‘头人制’是什么?”
“这种‘头人制’与‘土司制’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大啦,‘头人制’是民间自然权威,他们只负责管理地方日常社会治安、公共祭祀、生产劳动等事务,是义务性质的,他们既不拿工资,也不向群众征税,他们只是代表群众的意愿出头处理一些事情而已;‘土司’就不同了,‘土司’与群众之间已经存在一种剥削关系,‘土司’的权威比‘头人’大得多。当然,‘头人’的进一步发展,就有可能演变成‘土司’。”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苗族社会内部本来就存在着一种‘自治’制度,所以在没有纳入国家管理之前,他们能够生活得很好,倒是在纳入国家管理之后,反而乱套了。”
“史籍上总是说,苗族三十年一小反,六十年一大反,说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为什么?原因当然很多,我觉得主要的或者根本的原因是,苗族的原始民主制度在遭遇到封建专制制度之后,很难达成和谐,苗族总想恢复他们更加合理的原始民主制度,这一点,你只须查看历代苗民起义的口号就知道了。”
“哇,没想到这里头那么有学问,看来我回去后也得多补补课了,否则下一次再来苗寨,人家问我,我还是讲不清楚。”
我们看过“榔规石”后,就径直爬到南猛上寨,来到苗族著名芦笙表演艺术家杨炳芳老人的家。杨炳芳是苗族锦鸡芦笙舞的首创者之一,他年轻时对芦笙的吹奏和表演有较深的造诣,曾于1957年与同村的杨炳福一道随中国青年代表团,赴莫斯科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并在联欢节上表演锦鸡芦笙舞获得巨大成功,联欢节结束后,苏联某电影制片厂派人到中国为杨炳芳杨炳福兄弟拍摄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