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18日,是父亲节,那天的贵阳,天空格外明朗,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天上,直直地射向大街小巷,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大概是怕这闷热的夏季,都躲在家里去了,即便稀稀拉拉地看见几个出门的人,都是带着伞上路,不是因为逛商的欲望,恐怕他们都懒得上街了的,只剩下车来车往。父亲就是那天来的贵阳,事先我不知道那就是父亲节,父亲也不是来贵阳过节的。“我嘴里老是来血,我想来贵阳看看”,之前父亲就说过好多次这样的话。我说那您来啊,趁早来。“不是因为我一走,这家就没人管了吗”,父亲明显觉得我不耐烦了,但是,那天父亲终究是拿定了主意来了贵阳的。
一大早,父亲就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已经上车。我怕他路上上当受骗,于是告诉他外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比不得乡下老家,路上小心为好。父亲老实巴交惯了,出门也很少,听我这一说,就又想不来了。我说也没什么,您不是认得几个字的么,认得字就不怕迷路的,父亲出门最怕迷路。记得那年我考上大学,家里商量着叫父亲送我去学校,父亲说:“哼,那大街小巷的,又长又宽,车辆又多,我怕迷路”,最后还是我自己去的学校。
从老家到贵阳,需要颠簸十来个小时才能到的,如果乘汽车过邻近的湖南靖州坐火车的话,倒是可以便宜一半以上的路费,在贵阳念书的时候,我都是采取这条路线来的贵阳,但坐火车耗费的时间和坐汽车差不多,而且没有座位,所以我还是叫父亲直接过老家县城天柱。父亲六点出门去等人家湖南的过路车(是路过老家唯一抵达天柱的客车),九点到天柱城,当日下午五点半才到贵阳。幸好是下午时分,贵阳的太阳刚好偏西,天空的闷热已经缓和了许多。
车到站后,父亲就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我,我告诉父亲就在体育馆汽车站等我几分钟,不要跑动。我第一眼看见父亲时,他正坐在体育馆门前的广场边,蓬松着花白的头发,用一张硬壳纸扇着风,可脸上的汗水依就顺着他满额折皱流个不停,嘴角边还有血迹,眼睛深凹了下去,父亲见了我笑了笑,而我却笑不起了,父亲的笑容已被他满脸的皱纹遮盖了去,教我分不清他脸上的纹哪一条是笑容,哪一条是皱纹,我只是凭借他的眼神,看见父亲是在笑。父亲对于自己的病,在老家那边找过了很多土医生,土医生没办法,只是告诉父亲他的病很有可能是肺部的问题。我说:“这来了贵阳,一定要医断了根再回去”。“哼,我还是赶紧随便检查了就回家去”,父亲说。我说这不都才到呢怎么又想着回家了。热死人,太热了,我宁愿我们那边的天气,父亲说。不过比起老家,贵阳的夏天确实闷热多了去,但这个有着“森林王国”之称的都市,就全国各大城市而言还是避暑的理想去处,就在今年刚刚获得了“避暑之都”的美誉。我把这些都说给了父亲听,父亲说还是老家好过,出门见山见树见风,在这里只见人见车见高楼大厦。在贵阳,看来父亲是待不下去了,我心里在想。
我把父亲带到河滨公园对面的一家招待所休息,一是因为隔着我的住处还远,二来父亲一路奔波劳累,要是想去散散心,消除点疲惫感,就可以就近到河滨公园去逛逛。走进招待所,父亲看了看挂在门上的标价,单间80元/间,标准间120元/间,我说我们住标准间吧,父亲马上接过话,“住单间,你睡我不睡,我看一晚电视”,我说那怎么行啊,住标准间。父亲一辈子都是这样节约,他从来就不舍得随便花了一分钱,他穿的衣裤,都是我们穿过了的,放在家里他舍不得丢,于是捡来自己穿。“你们也难啊,在外面也很不容易的,我这老骨头烂惯了,再烂圈一个晚上不会有问题的”父亲说。顿时,我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了。
我提着父亲带来的行李包,走进了招待所的房间。休息片刻后,我叫父亲去冲个澡,然后再去吃饭。房间里面就有洗澡间的,但没有浴缸,只是淋浴,父亲不会用,扭去扭来都是冷水,而他只喜欢洗热水,我说我去给你叫服务员来,正说着就有一个女服务员路过房门口,我叫她去帮父亲开水,父亲见得是个女的,连忙关了洗澡间的门,说我自己开吧,会开的。其实父亲是洗了一次冷水澡,因为他只洗了几分钟,要是在家里,他准要洗个把小时的。洗毕澡,我们就找馆子吃饭去了。
贵阳的小吃是相当多的,比如丝娃娃、螺丝、青岩臭豆腐等等,都在小吃圈里非常有名气,不过我最喜欢吃红油粉,我问父亲吃红油粉不,父亲说吃,我们就在馆子里要了两碗红油粉。我吃得狼吞虎咽,没几分钟就搞得碗底朝天了,但父亲却只是吃了一小点。我问父亲是不是胃口不好或者不好吃,父亲说胃口倒是没问题的,“身体虽然有病,但这胃口却从来没有减过,幸好啊,得这胃口好才坚持到了现在,但现在要有那种饭吃就好了”,父亲说。我说什么饭啊,包谷饭?父亲说不是,“那种饭大城市没有”父亲说。我说到底什么饭啊,父亲很不好意思地说:“稀饭”。父亲以为城市人就不吃稀饭的,“城市人不可能喝稀饭,哪来稀饭呢?”,父亲说。我叫服务员给父亲送了碗绿豆稀饭来,父亲看见稀饭很是吃惊,在城市,父亲以为这是很希奇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尽管他很想吃。在父亲看来,城市和农村的区别,首先在于饭的软硬,他认为城市人就是吃“国家饭”(硬饭)的,只有农村人才吃稀饭。在父亲他们那一代,新中国恰巧起步,人民多灾多难,贫困不堪,父亲吃过草根树皮,后来好了点也只是能够喝稀饭,这些年上了点年纪,却吃不来硬饭了,只有喝稀饭才送胃。我给父亲加了点白糖,他再用汤勺在碗里搅了几转,就喝了起来,看那样子比吃红有粉香。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父亲去了省医,这是父亲来贵阳的主要目的。尽管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但站在医院里等着看病的人早已挤满了。“生活在这么好的环境里,怎么都还是那么多人生病啊”,父亲看见人多,就这么问我。我说不是全部都来看病的,城市的人一生病,大部分是全家出动,所以医院就很挤,再说城市人,只要有个喷嚏,都会上医院的,不比咱乡下老家啊。我给父亲解释说,父亲很是相信我的解释。我说我要去我排对挂号了,挂个专家门诊,可靠点。父亲说挂一般的那种吧,节约点开支。其实专家门诊也就十元五毛而已,比普通的贵了七元。将近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我。医生问:“什么名字?”,我说是我老爸。医生再问:“叫什么名字?”,我说刘---刘----刘-----。我没有亲口说过父亲的名字,二十多年来我只喊父亲“父亲”,小的时候是不敢喊,大了就觉得那很不礼貌不得孝道,但这一次我必须得亲口说出父亲的名字了,我满脸通红。“喊做哦刘宏有”。站在一旁的父亲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他用的可是地地道道的黔东南酸汤苗啊,医生怎么能听得懂呢。“叫刘宏有”,我用那夹杂着酸汤苗的贵阳话告诉医生,这才算把挂号的事办妥了。
对于医学,我是一窍不通的,之前我和一个好朋友说过父亲的病,朋友告诉我,父亲的病应该挂内科,所以我们挂了内科。我们寻着内科的指示牌,前走,右拐,再上楼,再前走,再右拐,就到了内科候诊厅。候诊厅东倒西歪的坐满了人,因为大家都是病人,所以看上去没有几个人脸色好看,陪病人来的亲戚或家人,脸急得比病人更难看。我把父亲的病历卡交到护士那里,找了个空位置让父亲坐,接下来只得继续等了。期间因为我跑了厕所,护士念到父亲的名字时父亲听不出是在叫他,所以错过了一轮,直到十一点四十,才又轮到了父亲。走进专家门诊室,只看见一个年轻人在里面。
“请问是大夫吗”,我说。
“哪里不舒服”,那年轻人问我。、
我说是我老爸不舒服,我没问题的。那叫你老爸来啊,你来干什么。那年轻人说。我说我老爸就在门口。
父亲看见专家门诊室地板干净,又没人打招呼示意进去,所以就不敢进去。我说父亲进来,到你了,父亲才走进专家门诊室。
“哪里不舒服嘛”,那年轻人说,用的贵阳话,父亲听不懂,其实父亲会讲点普通话,但贵阳话说快了,他的确一点听不懂。
“乃的冒虚福”,我给父亲翻译年轻人的话。
“乃的咧,就是心钵宕以向痛得要死”,父亲说。
“阿是说胸脯以上痛”,我给那年轻人翻译说。
“阿么有哪样症状不得嘛”,那年轻人好象是询问我,又好象是问父亲。
“格冈有模果症状冒”,我向父亲翻译那年轻人的问话。
“模果咧,就是心钵荡以向的部位痛得要死,嘴巴老是来血”,父亲说。
“阿说阿嘴巴老是来血”,我给年轻人翻译父亲的话说,其中省略了父亲重复的前面那一句。
“阿么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讲哦,你身上到底带有好多钱来,你老者的病,可严重哦”,年轻人看着我说。
我说怎么个严重法啊。
年轻人告诉我,如果我钱多,就让父亲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再慢慢化疗,如果我钱不多,他就给先我开个诊断意见,按照他的意见办就是。
我看见年轻人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了一会儿,就把单子交给我,叫我下午两点半上班时间联系他,由他带我们到“为民大药房”交钱抓药。
父亲问“诊断书”上医生都写了些什么,我说不知道,素来医生的诊断书就没几个人能看懂的,他们用的多是暗语或者简写字,再说医学上的专业术语非学医的怎么能懂呢。
算啦,按照医生说的做,我跟父亲说。
父亲很是不满意,对于那青年人的诊断。至少应该告诉是什么结果,父亲说。
我和父亲正想走出专家门诊室,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白大褂老头。
哪里不好啊。白大褂老头说,用的普通话,父亲听出了。
“就是我的这个胸脯疼得要死,口里还来血”,父亲用夹杂着酸汤苗的普通话告诉白大褂老头。
“坐---坐---坐”,白大褂老头说,并示意我也坐下。
然后他拿起听珍器(这东西以前医生在我身上也用过,所以我才晓得叫听珍器)给父亲检查,还问了许多话,白大褂老头在问父亲话的时候,那年轻人一直在记。最后白大褂告诉父亲,很有可能父亲得了结核,要么就是肺部其他病症,他叫我先给父亲照片,再化验痰和做皮试,抓紧时间治疗。我一看手机上的时间,一点半,已经大大超过下班时间了。
走出专家门室诊前,我把年轻人的“意见”还给了他,我看见他立即偷偷地将“意见”插进了裤兜,我还听见他喊那白大褂“老师”。
下午两点半,我拿着白大褂老头的诊断单去划价,然后带着父亲去治疗室。治疗室的护士都很年轻,大概都刚从学校毕业不久,个个都还是学生模样。护士叫父亲坐下,父亲坐下了,护士说要打针呢,父亲就捞起衣袖,说打吧,我不怕的,护士说脱下裤子,打屁股呢,父亲说打屁股啊?我明显看见父亲脸上的皱纹顿时紧骤,手脚也变得迟缓,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护士在父亲的屁股上用沾了酒精的药棉擦了几下,然后在擦了酒精的部位插下了针头,再慢慢地推动注射筒,筒里的药水注射完后,再用沾了酒精的药棉压住注射药水的部位,轻轻地取出针头,这样就算完成了打针。护士叫我们第二天再去专家那里咨询结果即可,因为化验痰,要求痰必须是早上的,而且在取痰前不能吃东西,这天的检查就算这样完成了,时间已是下午五点,我和父亲就走出了省医。
父亲说将就又去那家招待所吧,难得找呢。我们就又往招待所走去。
父亲难得来贵阳一次,到了招待所后,还是邀父亲去公园逛逛,我心里想。哪晓得到了招待所还是父亲先提出来要去逛公园,这使我心里很惭愧,应该早就让父亲出来玩玩的,从我到贵阳读书算起,都快七年了,七年来我却没有邀父亲来过贵阳,哪怕是一句假意话,我都没有说过。在老家那个山旮旯,父亲一待就是六十年,六十年来父亲没有出远门过,更说不上出远门旅游了。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就肩负着一家人的担子,他既是我的父亲,又是我的母亲。六十年来,他坚持着为那个风雨中摇摆不定的家遮风挡雨,这就是我的父亲。
在河滨公园,父亲看见很多人在玩吊车,他也想去,我去给他买票,但人家不卖,说他年纪大人,坐上去不安全。父亲只得眼睁睁地望着人家高兴。突然间我想起我的一个同学,在中医学院读硕士学位,我想恐怕他帮得上忙吧。我立即跟父亲说,找我的同学去,学医的,硕士生呢。父亲素来就仰慕和尊重读书人,听说还是研究生,更是想去看看了。本来那同学也轮到马上毕业了,事情亦多,但我拨电话过去,正好在,天助的巧啊。
从河滨公园到中医学院,坐15路车甲秀楼下,再穿过西湖巷就到了的。路过西湖巷的时候,我指着水利厅的大门说,我们就这里面的。只是我现在下工地了,很少来这里。父亲望了一眼水利厅的新办公大楼,说,天啊,这么高的一栋,不难爬啊?我说用不着爬,有电梯呢,人站进去,想到哪层楼就上哪层楼,很方便。父亲还是不大相信,不爬楼梯怎么上的楼。
中医学院地处市区,地盘不大,教学楼和办公楼相互拥挤,校园内休息和散步的地方都很少,父亲看得到处都是男男女女手拉手的,很是觉得不像学生,这大学也就在父亲眼里失去了大学的神秘感。难怪你读书的时候就谈恋爱,父亲说,这话里的意思好象是理解,又好象是责问。我们跟门卫打了招呼,走上研究生宿舍楼。以前听同学说过,这栋研究生宿舍楼,一半住女生,一半住男生,这就更让父亲觉得不可思议。走进宿舍,我和父亲几乎是同时很吃惊地“啊”了一声,因为为我们开门的居然是专家门诊室里的那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也灵光,立即像老朋友刚见面一样,给我和父亲打招呼。我的同学正坐在电脑桌前玩“反恐”,看见年轻人很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便问,你们认识啊。我没揭穿谜底,就简单说,今天刚认识的,在医院。
原来那年轻人也是刚考上的研究生,白大褂老人就是他和我那同学的导师,同学知道父亲的病已经经导师诊断后,没说什么了。导师都诊断过了,学徒是不敢来推翻导师的诊断书的,就按照我们导师说的做吧。我那同学说。
父亲认为白跑了一趟,急着就要回招待所了,我也只得遵从父命。
这一晚招待所,父亲和我住得都不舒服。因为隔壁房间住了一对年轻男女,整晚上在说话,时不是发出点怪叫。招待所的招待所的房间壁是模板做的,基本上隔音效果为零。那年轻男女闹得合不上眼,我和父亲却痛苦得睡不进梦去。第二天,父亲硬是和老板讨还了一半住宿费。
按照百大褂老人的诊断书,我必须带父亲再去专家门诊,意味着我们必须再和白大褂见面。父亲有点不耐烦了。还是专家呢,见了病人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父亲说。我说也不能怪专家,恐怕这病是得需要这样观察呢。送你读书多了是不。父亲明显要生火了,我只得沉默。果不然,我们再次走进专家门诊,白大褂老人告诉我,你父亲没病,检查结果是正常的,要么叫他住院观察治疗。气得我差点也想吐血。
父亲说要回家了,这些狗屁专家,日他妈的打个喷嚏也叫住院,疼得死人都说正常。我记得父亲也是懂一些药方的,父亲读过小学五年纪,也就是他经常说的高小文凭,他不但知道李时珍的故事,还知道华佗。父亲买过一本《本草纲目》,厚厚的一本《本草纲目》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后来遇文化大革命,《本草纲目》被红卫兵搜了去,幸好其中被翻脱落了的几页没有被搜到,父亲靠着那几页书,给不少病人抓过药,包括我母亲。母亲一生多病,幸得父亲懂得几个方子,为家里节约了不少钱,但母亲好是过早地去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我最小的小妹还在尿床,母亲说她最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我们几孜妹,其实应该是我们对不起母亲。
我劝父亲再待几日走,父亲说城市里不自由,口水都不得随便吐,走路还要看红绿灯的颜色,红灯的话还不得随便走马路。在城市,父亲觉得处处受到限制,加上天气闷热,怎么说他都要回到那山旮旯去。我只好送父亲上了回家的汽车,我知道父亲心里肯定很失望,对于这座城市,对于这座城市的医院,父亲一点都不适应。我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去学医,不去考医学院,然后成为一名医生。不过我估计,即便我是学了医,可能也会说白大褂老人那样的话。如此,还不如不学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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