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在苗学界,甚至我国的整个学术界,对蝴蝶为苗族图腾的观点都有认同,似为不争的事实,其实只要深入一些研究,我们就会发现这一观点并不是那么可靠。下文拟从五个方面,对苗族蝴蝶图腾论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一、《蝴蝶歌》是人类起源神话而非图腾神话
苗族有关蝴蝶的神话,流行地区仅在黔东南一带,主要文本有马学良、今旦版的《苗族史诗》(其中的《蝴蝶歌》)、燕宝版的《苗族古歌》(其中的《妹榜妹留》与《十二个蛋》)及中国作家协会贵阳分会筹委会编印的《黔东南苗族古歌》(一)。其中燕宝版的大概内容是:枫树被砍倒后,树根变成了布谷鸟和黄鹂,树梢变成了脊宇鸟,树叶变成了燕子,树疤变成了蝉儿,木片变成了虱子,树桩变成了铜鼓,树心变成了蝴蝶妈妈,即妹榜妹留。蛀虫蛀开树皮,妹榜妹留头发乱糟糟地出世了,用兜勒油擦后,头发才光滑。她叫神仙为娘,天池煮鱼给她吃。妹榜妹留十二岁开始谈情说爱,她在河边漩水滩与水泡恋爱,而且很忠贞,鱼鼠来与她谈,她不为所动。妹榜妹留谈了十二夜,后来生了十二个蛋。生蛋后,妹榜妹留自己不会孵,于是脊宇鸟来给她孵。孵了三年多,终于孵出了雷公、水龙、蛇、虎、羊、大象、野猪及人类祖先姜央。
从神话内容来看,这更倾向于是一则普通的人类起源神话,姜央始终是作为人类祖先来出现的,而不是苗族祖先。现有的任何苗族古歌文本,都没有明确指出过姜央为苗族祖先。燕宝先生在他整理译注的《苗族古歌》中也注释说:“从十二个蛋里孵出第一个人类祖先叫姜央,又一名叫腊或央腊。”[1]《黔东南苗族古歌》(一)的注释也写道“央:是人类的代词。”“姜央:传说人类始祖。”[2]《苗族史诗》对“姜央”的注释是“从蝴蝶所生的蛋里孵化出来的第一个人,简称央,别名腊,有时合称为央腊。在古歌中许多地方虽用其名,但非实指其人,而是泛指人类。”[3]
姜央,黔东苗文写为jangx vangb;腊,写为Lab,有人认为姜央就是姜炎,即炎帝。但从苗语本身来看,不是很贴切,vangb音译为“央”并不是很准确(在汉语中没有适合的字),译为“昂”可能更准确一些。按苗语语音演变规律,黔东苗语声母v在湘西都变为r,那么这一个音译为“瓤”比较准确。昂、瓤与炎在语音上相差比较大。笔者认为,vangb原来可能vangl,为村寨的意思。也许有人会说苗语没有这样的演变规律,其实不然,jangx vangb作为一个专有名词保留在古歌中,情况会大不一样的。这里不妨举个湘西苗语的例子,湘西苗语的“娘”为mil,枫树为ndout mix,mil就是mix的变异,x调成了l调。另外,jangx是根的意思。根,黔东苗语也读jongx,湘西苗语读jongx,川黔滇苗语读jangx,川黔滇的jangx可能就是姜央的“姜”。那么,姜央这一名称,可直译为村寨之根,在苗族文学中,村寨是人间的象征,因而“姜央”可意译为人类之根、人类之始。另外,田,黔东苗语读lix(里),湘西苗语与川黔滇苗语都读lad(腊),可见“里”由“腊”演变而来的,央腊的“腊”,应是“田”的意思。田地与村寨一样,在苗族文学中都是用来意指人类的,所以不管是姜央还是姜腊,都是指人类之始,即人类的祖先。
神话中将人类祖先与各种动物对立起来,姜央与蛇、野猪、大象等动物都是一母所生,神话同时也强调了人与动物的区别,姜央靠智慧战胜了力量比他强大的各种动物,突出了人高于动物。从这一角度看,蝴蝶是万物之母,并不含有图腾的含义。蝴蝶不仅是人类的母亲,同时也是禽兽、神的母亲。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这一神话,更倾向于是后期产生的人类起源说话,而非早期的图腾说话。
二、人祖姜央诞生有多种说法
关于人类祖先的出世,黔东南一带的神话文本很多,并非仅仅蝴蝶一说。下面是一些在情节上与《妹榜妹留》、《十二个蛋》相似,但角色却不一样的文本:
有一则神话说那十二个蛋不是蝴蝶生的,是鹅生的,值得注意:
在很古老的时候,有一只“交奥”[4] 和一只老鼠同啃一株大松树根,将根部都啃成了一个大洞穴。树倒了,烂了,根子也烂了,生出一个虫来,树尖子烂了,也生出一个虫来。两个虫脱了皮,变成了一对鹅。树根的虫变成了母鹅,树尖的虫变成了公鹅。它们十分恩爱,整天自由地在天空中翱翔,时而上,时而下,始终不愿分离。结果母鹅在岩石中生下了十二个蛋。鸡来孵,孵不出;鹅来孵,孵不出。天空的岩鹰,水里的乌龟,山中的蛤蚧,都没有能把蛋孵出小生命来,只有天鹅来孵了十二个月,终于孵出十个来了。可是孵出各种不同的动物,即雷、龙、大花蛇、白花蛇、熊、虎、野猪、兔、狗、崽鱼、黄鼠狼,还有最后两个蛋,再孵了三天,还是没有孵出来。天鹅以为这最后两个蛋,时间过得太久,孵不出来了,准备把它们啄破。正在这时侯蛋里说话了,要求道:“母亲,不要啄破我们吧!再等两天,我们就可以出来了。”两天后,果然孵出来了,却是两个人。一个男孩“昂”,一个女孩叫“妹”。他俩一出世就会说话,能上山劳作,聪明得很,特别是昂的办法相当多,弟兄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有办法战胜一切。[5]
这则人类起源神话,与《苗族古歌》中枫树被砍倒后树心化为蝴蝶,蝴蝶又生出十二个蛋,孵出人类祖先姜央及其它动物的情节几乎是一致的,这里的人祖叫“昂”,与姜央的(vangb)“央”同音。对于这种类似,我们只能认为其中的一种文本更为原始,而另一种则是其变异。那么,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苗族古歌》比以上这则神话更为古老,也就是说,我们把蝴蝶视为苗族的图腾,还没有充足的依据。
另有一则传说,又把蝴蝶、鹅改成了大雁:
古时候大雁生了十二个蛋,孵了三年孵不出来,正想丢开,蛋内发音,求妈妈再孵三天,等他气力充足便可出来。母雁再孵了三天之后,果然都孵出来了。第一个是哥哥“固昂”,第二个是弟弟“固那”,其中有一个是妹妹“卖”,最后两个蛋是虎和蛇。[6]
这显然又是另一种变体,人祖的名字“固昂”与“姜央”、“昂”仍是一致的。从卵生的角度说,以上这两则神话的主角是鹅和大雁,似乎比蝴蝶要更为符合逻辑一些。蝴蝶,是昆虫纲,鳞翅目,锤角亚目昆虫的通称。蝴蝶的种类很多,全世界约14000余种,大部分分布于美洲,尤以亚马逊河流域为最多。我国约有300余种,分别隶属于弄蝶、凤蝶、绢蝶、粉蝶、灰蝶、啄蝶、眼蝶、环蝶、斑蝶等科。蝴蝶的生长要经过卵生为虫,然后再蜕变为蝶。蝴蝶的卵很小,一般肉眼看得不是很清楚,一般为几十个。最重要的是,蝴蝶的卵不需要孵化,因而蝴蝶之卵由脊宇鸟孵化的情节,可能由别的文本借鉴过来的。
《苗族古歌》中逻辑混乱是个明显的特点,这种混乱的形成,有两个因素,一个是原始思维的影响,另一个是母题的糅合。笔者认为,后一种因素更为重要。一部古歌的形成,经过了许多的演变,古歌的演唱者会把一些本是独立的故事糅合到一起来,因此带来一些逻辑上的混乱。蝴蝶生十二个蛋,与下文的“务略勾松”怀孕生蛋,都应是几种母题糅合在一起的结果,并非什么悬乎其玄的原始思维所致。
在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安陲乡土段村,还流传有一首苗族古歌《根忍纳》[7],此古歌与《苗族古歌》中的《妹榜妹留》及《十二个蛋》两部分的情节也十分相似,但角色却有一定的差异,全诗共66行:
古老的年代,未曾英能时,未曾英能时,有株根忍纳。这株根忍纳,是谁栽种的?这株根忍纳,两个栽种的。 一个勾志伟,来去弯曲曲,一个务腮罗,来去响悉悉。风来弯曲曲,吹播树种籽,雨来响悉悉,滋养树种子。树籽发了芽,根深扎土地,树芽长的快,树尾把天抵。抵到一座楼,抵到一家人,人家发脾气,下来闹事情。抡斧劈树根,挥刀削枝叶,空桐树倒了,斩成一节节。一节做风箱,鼓风来打铁,一节做圆盘,添水当盐蝶,一节做大碗,装饭白雪雪,一节做水桶,天天盛圆月。还有一节木,嗡嗡生蜜蜂,所以蜂爱树,做窝树洞中,所以蜂蜜甜,蜂蜡很好用。还有一节木,周身黑糊糊,外面烂成肉,中间硬如骨,化生两只蝶,相飞又相扑,交配屙双蛋,蜻蜓破蛋出,蜻蜓情切切,相飞又相扑,水面去屙蛋,顶劳破蛋出。妈从山下叫,儿爬上山顶,顶劳是个人,开天又辟地,顶劳是个人,天地莫能敌,看到天斗地,顶劳有主意,天上害哪里,顶劳战哪里,地下缺什么,顶劳全补齐,世间一切物,顶劳做出的。
与《苗族古歌》相比,这里给出的人类诞生景象又有所差异,蝴蝶与人之间,又多了一层,即蜻蜓。呈现出蝴蝶-蜻蜓-人的顺序,也就是说,这里变成了蜻蜓生人,而不是蝴蝶生人了。那么,哪一种说法更为可信呢?笔者认为,就某些方面来说,《根忍纳》更为原始一些。《苗族古歌·十二个蛋》里说,蝴蝶与水泡游方,产下十二个蛋,这与现实不是很符合,蝴蝶没有在水里产卵的习性。《苗族史诗》注释部分说:传说蝴蝶喜欢在溪边河旁生蛋,生在什么地方,当年河水就涨到什么地方,故说蝴蝶跟泡沫配偶。这种传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现实依据。与水泡游方的说法,可能一开始来自于蜻蜓,“蜻蜓情切切,相飞又相扑,水面去屙蛋,顶劳破蛋出”这几句,描写的是蜻蜓点水的情景,蜻蜓点水,实际上就是蜻蜓在水面上产卵,这是科学已证实的事,苗族先民能观察到这一点,实在是了不起。蜻蜓点水这一现象,自然会让人们联想出蜻蜓与水泡游方的情节来。所以说,蜻蜓说可能比蝴蝶说更为原始。
相关的另一种文本,就是人祖说。流传于贵州榕江地区的《苗族始祖的传说》[8]是这样的:
树尖倒到几里路远的松水,后来,不晓得过了多少年,树干烂了,生出了“根格”[9] “根格”长大变成了“根各格”[10],“根各格”生蛋,变成了“根俾留”[11], “根俾留”生“务枪务起”和“务略勾松”[12]
后来,勾松与恶龙相斗而死,血水中的三坨大血泡顺着河水流下来,务略因喝了勾松[13]的血泡,怀孕十年,生下十二个蛋。孵了十年,有十个出来了,他们分别是芭芒鸟、雷公、蛤蟆、老蛇、龙等,还有两个由岩鹰帮再孵了七天,其中一个寡了,变成了土地神,另一个生下人类的始祖央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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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神话,又与贵州从江、黎平地区侗族流传的人类起源神话十分相似,侗族的《侗族祖先哪里来·龟婆孵蛋》是这样的:
四个龟婆在坡脚,
它们各孵蛋四个。
三个寡蛋丢去了,
剩个好蛋孵出壳。
孵出一个男孩叫松恩,
聪明又灵活。
四个龟婆在寨脚,
它们又孵蛋四个。
三个寡蛋丢去了,
剩个好蛋孵出壳。
孵出一个女孩叫松桑,
美丽如花朵。
就从那时起,
人才世上落,
松恩松桑传后代,
世上的人儿渐渐多。
后来,松恩、松桑生下了王素与虎、蛇等动物,王素又生下姜良、姜美。
“务”是苗语祖母的意思,“勾”是苗语祖父的意思。务枪务起就是指祖母枪起,或枪祖母与起祖母。务略勾松,是指略祖母与松祖父。很明显,侗族诗史里的松恩、松桑就是苗族史诗里的略松、枪起,“枪”、“桑”两音相近。更值得注意的是,松恩、松桑生出王素后,王素生出的人类祖先名字叫姜良,而略松、枪起生出的人类祖先名字叫姜央。姜良与姜央,当为同一个人。
黔东南地区的苗族与侗族,都不是当地的原住民,两者迁徙到这里后,相互杂居着生活,文化上必然会得到一些交流。那么,这一神话,二者必有一方是借鉴另一方的。谁更原始,一时还不好说,这里也不想深入讨论。只是从逻辑上说,侗族的史诗与苗族另两个文本,即鹅说与大雁说更合情理。龟婆孵蛋,生出松恩、松桑,与鹅、大雁生蛋孵人祖昂、固昂,都是典型的人类起源神话。而略松、枪起已经是人,说他们怀孕后生蛋并孵蛋,显然不合情理。这不是什么原始思维所致,而是一种母题借鉴中的变异。
以上这些神话,可列表如下:
1、蝴蝶…………………………………(卵生)…………………………姜央、虎等
2、蝴蝶……务枪务起、务略勾松……(卵生)…………………………姜央、虎等
3、乌龟…………………………………(卵生)…松恩、松桑…王素…姜良、姜妹
4、鹅……………………………………(卵生)…………………………昂、妹等
5、大雁…………………………………(卵生)…………………………固昂、妹等
6、蝴蝶…………蜻蜓…………………(卵生)…………………………顶劳
综观以上苗族的蝴蝶论、蜻蜓论、鹅论、大雁论与人祖论以及侗族的乌龟论,笔者认为,从与水泡游方而产卵来看,以蜻蜓说最为可信;而从卵生这一特点来看,则以鹅论、大雁论甚至侗族的乌龟论最为可信。总之,蝴蝶论与这些情节不是很相符合。退一步说,无论蝴蝶论是否合理,既然民间中存在着这么多种不同的说法,我们不能因为有关蝴蝶的资料搜集得比较多,就认为蝴蝶文本最为正宗。如果《苗族古歌》中叙述了人类祖先姜央为蝴蝶所生,就认为蝴蝶为苗族图腾,那么,根据以上类似的神话,蜻蜓、鹅、大雁等是否也应该当作苗族图腾呢?显然不是很科学。
三、“妈妈”并非蝴蝶的专利
认为蝴蝶是苗族图腾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苗族古歌》中把蝴蝶称为妈妈。古歌中蝴蝶被叫为妹榜妹留,“妹”是苗语妈妈的意思,“榜留”是苗语蝴蝶的意思,合起来就是蝴蝶妈妈。可是,我们应该注意到,这种称呼仅仅是一种文学语言,与苗族把枫树称为母亲树不一样。苗语称枫树为“道莽”,“道”为树,“莽” 为母,这是一个偏正结构的词汇,不能拆散的。苗语蝴蝶“榜留”本身并不含有“妈妈”的意思,“妹榜妹留”是一种临时的结合。
另外,黔东南苗族诗歌具有拟人化的特点,经常把一些花虫鱼草称为妈妈,“妈妈”并非蝴蝶的专利。让我们来看看1993年出版的燕宝译注的《苗族古歌》。
第395页将一种叫妞常的动物称为妈妈(mais niux sangx):
我们来赞枫树种,
最远古时枫树种,
哪一对妈来生的?
一对妞常妈妈生,
才有远古枫树种。
第396页又将房屋称为妈妈(zaid mais):
我们来看妈房屋,
妈妈房子十七柱,
谁家爹来作木匠?
姜央家爹作木匠。
第410页甚至将树种称为妈妈:(hniub naib)
树种妈妈上天去
树种住在哪个家?
树种住在雷公家,
树种住了三年整。
第405页将流星称为妈妈(mais linx xenb):
击石起火的火镰,
哪对妈妈来生的?
流星妈妈来生的。
扭拧杉木成火绳,
设个技巧烧起火,
烧着那株苟劳房。
第494页中又把季节称为妈妈(mais ot):
季节母亲添尾翎,
脊宇添得锦鸡尾,
得到远古的翅翎,
脊宇才转回来抱。
另外,其他版本的《苗族古歌》还把其他东西比喻成妈妈的地方还很多,比如帮助孵蛋的脊宇鸟也被比喻成妈妈,
继尾[14]飞走了,
飞到天空去,
继尾半山去,
飞去找虫虫吃。
晓得哪一个?
在蛋里说话:
“妈妈不要走,
妈妈不要跑,
不要跑丢我们,
请妈妈回来。”[15]
还有,古歌还将福方、野猪、白鱼都称为妈妈:
那个顾绿[16]的房子
哪个妈妈造的?
福方妈妈造的。
那个南突[17]的房屋,
哪个妈妈修的?
福方妈妈修的。
还有个房屋,
在山林上面,
哪个妈妈建?
野猪妈妈建。
还有个房屋,
在水滩上头,
哪个妈妈修?
白鱼妈妈修。[18]
可见,在黔东南苗族诗歌中,有将一些实物比喻成母亲的习惯,就像汉语中把太阳说成“太阳公公”,把月亮称为“月亮婆婆”一样。判断一种动植物是否为一个民族的图腾,相关的称呼无疑是重要的参考因素,但我们不能把这种文学比喻手法误认为是图腾文化的遗迹。
唐春芳先生认为,苗族古歌中经常出现“妈妈”一词,可能是母系氏族社会的残余。“妈妈”泛指一切老的人。比如《运金运银》中写道:
我们唱什么歌?
我们唱运金运银歌,
运金运银做什么?
运金运银给妈妈发财。
妈妈发财,
就可以造一栋一栋的大房子。[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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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苗族未见有可靠的蝴蝶崇拜习俗
在苗族习俗中,我们同样找不到可靠的蝴蝶图腾崇拜遗迹。有的学者要说,黔东南苗族的牯脏节(又称鼓藏节)就是祭祀蝴蝶妈妈的,有一首《凿鼓词》是这样唱的:“咱妈是蝴蝶,住在树心心,多年不打扫,满屋是灰尘,今天我打扫, 请爹妈住下。”其实,这并不是牯脏节的惟一说法,牯脏节是一个杀牛祭祖的节日,关于所祭祀的对象,目前仍没有定论。除蝴蝶说之外,流传大雁生人的地方认为是祭祀大雁,流传鹅生人的地方认为是祭祀鹅,另外,还有水牛说、皋陶说、狗父说等等。按笔者的观点,吃牯脏乃是图腾圣餐的遗迹。
有的苗族学者认为,苗族以水牛祭祀祖先,是由食人习俗演化而来的。云南文山州的麻栗坡、马关一带苗族民间传说《子更易俗的传说》讲述的就是从食人到食牛的过程:古时候,苗族有个风俗,死了人不兴埋葬,大家都来分着吃了才好,认为吃了死人肉,死者的亲属才繁荣昌盛,大家也才长命安康。后来一个叫子更的人,他妈妈死了,他不忍心让大家吃他妈妈的肉,便杀了一头牛给大家吃,并设法让大家帮他把妈妈埋葬了。从此,苗族死了人才兴埋葬,并杀牛分给大家吃。[20] 一些学者认为,只有当水牛是苗族图腾的时候,牛与人才可以互化,才可以替代,牛作为图腾,它是苗族的祖先,用它来代替人,才合乎逻辑,吃牛就等于吃人。“人肉圣餐”就演化为“图腾圣餐”了。[21] 这就是说,杀牛祭祀祖先,一开始是祭祀牛本身。但是,在第五章我们已经证明,《子更易俗的传说》只与砍利有关,是受到壮侗语族黄牛图腾崇拜的影响。
关于吃鼓藏所祭祀的对象,《苗族史诗·寻找木鼓》又是另一种说法,诗中唱道:“大家商量祭爹娘,祭那远祖皋陶。他叫我们更富有,他让大家更繁衍。”[22]文中注释解释道,皋陶是姜央在洪水滔天之后与其妹妹婚配所生的肉团怪儿,苗文写为daib ghaot daol。
在湘西与黔东南,都有杀牛是为祭狗的传说。湖南麻阳地区的一则苗族传说是这样的:一天,公主外出,子女们便问喜鹊、老树和牛,谁知道他们的父亲,只有牛哈哈大笑地说:“守门狗就是你们的父亲。”四兄妹一怒之下,把狗杀了。母亲回来,弄清缘由,便决定杀牛祭祖。[23] 在贵州的台江,也有类似的说法。
可见,关于吃牛祭祖到底是祭祀谁,大家都已经弄不清楚了。都是根据自己的意想来编造故事。那么,认为是祭祀蝴蝶,也仅仅是一家之言。
五、蝴蝶生人之谜
若蝴蝶对于苗族没有图腾的含义,那么苗族为什么会产生蝴蝶生人的传说呢?目前还没有很好的答案。但笔者认为,苗族蝴蝶生人母题的产生,有两种可能。
由于苗族曾经是中原民族,居住地与华夏族比较接近,是否受到华夏族蝴蝶变人传说的影响,也说不定。《庄子》里有庄周化蝶之梦,《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结尾,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人双双化为蝴蝶。这说明华夏族自古有蝴蝶化人这一母题,苗族有可能受到它的影响。
另一种可能也许更为可信一些,就是蝴蝶具有强盛的繁殖能力,苗族在“人民少而禽兽多,人民不胜虫蛇”的情况下,希望自己的民族也像蝴蝶一样繁衍,所以产生出蝴蝶生人的母题来。杨昌国曾在书中写道:“苗族初民崇拜枫木和蝴蝶……并不像其他某些民族那样,由于某种动植物的威慑力量所引起的恐惧去崇拜,也不是由于动植物的实用性(吃、穿、住等)所引起的依赖性去崇拜,这种独特的崇拜对象,不能说不是没有一定的文化心理原因的。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因素,恐怕要算枫木和蝴蝶的生殖意想(即原型)了。”[24]
蝴蝶在《苗族古歌》中被称为妈妈,若这里的“妈妈”不仅仅是文学上的比喻手法,而含有图腾意义的话,这则神话当产生于苗族的母系社会时期,那时苗族祖先尚未呈现出现在的分布,可是,蝴蝶生人母题仅在贵州黔东南苗族地区流传,在湖南湘西等其他地方却没有丝毫蝴蝶图腾的痕迹。所以,苗族蝴蝶生人母题为后期产生的可能性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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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燕宝译注:《苗族古歌》第488页,贵州民族出版社,1993年。
[2] 中国作家协会贵州分会筹委会编印:《黔东南苗族古歌》(一)第203、220页,1958年。
[3] 马学良、今旦译注:《苗族史诗》第288页,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3年。
[4] 交奥:苗语音译,指一种四足的小兽,俗称竹溜。
[5] 杨元龙、张勇选编:《苗族始祖的传说》,贵州民族出版社,1989年。
[6] 《苗族社会历史调查》(一)第247页,贵州民族出版社,1986年。
[7] 杨通江:《苗族歌谣文化》第30页,广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
[8] 杨元龙、张勇选编:《苗族始祖的传说》,贵州民族出版社,1989年。
[9] 根格:苗语,一种虫。
[10] 根各格:苗语,天牛。
[11] 根俾留:苗语,蝴蝶。
[12] 务枪务起、务略勾松:人名。
[13] “务略勾松”在引文中作为一个人出现,其实是两个人
[14] 继尾:也译为脊宇。
[15]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贵州分会编:《民间文学资料》第4集第199页,1985年,内部资料。
[16] 顾禄:指土地。
[17] 南突:古地名。
[18] 马学良、今旦译注:《苗族史诗》第106页,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3年。
[19]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贵州分会编:《民间文学资料》第4集第28页,1985年,内部资料。
[20] 参见《子更易俗的传说》,载于《苗族民间故事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
[21] 雷广正:《贵州苗族屠牛砍马祭祀祖先习俗研究》,载《苗学研究》,贵州民族出版社,1989年。
[22] 马学良、今旦译注:《苗族史诗》第202、203页,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3年。
[23] 郭长生:《试述“盘瓠”图腾的龙的因素》,载《贵州民族研究》1987年第3期。
[24] 杨昌国:《苗族舞蹈与巫文化》,贵州民族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