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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家(中篇小说)(4-6)

发布: 2007-8-06 00:55 | 作者: 吴晓锦 | 来源: 作者文集 | 查看: 430次

 

第四章   下海者和留守者

 

 

田槐逸赶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才回到家,父亲田文农就兴冲冲地说远房的保叔家请客,要田槐逸也跟着去见见世面,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保叔早年因偷窃进了班房,结果反而变成了件好事,因人乖巧,被安排进了车间,从此学会了修车技术。毕业后靠着狱友的关系,跟个小老板打工。本来是想进国营厂做临工的,但人家借口说没有临工指标,拒绝了他。这保叔干脆就跟了个体户,干了几年,有了点本钱和门路,索性将祖屋的一半抵押给银行,借了些钱买了部二手车,跑起了运输。老人们都劝他老实种地算了,别把做生意看得太美,说政策就象山里的气候。保叔说大不了再坐一次牢。他不仅铁定心要跑个体,还请客吃饭,让大家看看他的“新车”。

宴席还没开始,田文农就在等待着单独和保兄弟谈话的机会,可保兄弟身边总有缠不完的客人,而且都是乡镇一级的国家工作人员。看看天色将晚,而田槐逸明天还得赶到学校去,田文农干脆硬插了进去,反正陪保兄弟聊着的只剩了同村的本家。见田槐逸躬着身,挤着笑容而来,阿保放下翘着的双脚,叼着烟,吐出浓重的酒气问:

“唉哟,你也来了?是不是想通了要让小侄跟我学点有用的东西?早就该这样了,如今分了田地,你还让小的去读书,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我不是要槐逸来学艺。”田文农说。

“那你不是又来借钱吧,上次借的还没还呢。你要是让小侄出去找钱,还用得着这么可怜吗?”

田文农窘迫:

“我只是来问一声,你明天上不上县里,有没有个空位捎你小侄一趟?至于槐逸是读书还是出来找事干,得由着他,毕竟人各有志。”

阿保阴笑道:

“既然各有各的路,那你们就继续走你们的书山径,我继续跑我的黄金路。我明天是要去县里一趟,但乡里的书记已定了位子,车厢又要装货。”

田文农本想说坐在货上也可以,被田槐逸拉了一下衣角。田文农有点恼火儿子的不懂事,但见儿子已气冲冲地走出去,只好跟着出来。

不等父亲责骂,田槐逸就先开了口:

“爸爸,不用劝我,也不要再骂我,一个人的身体顶多只能往前倾斜45度,再弯下去,手一着地,就象狗了。明天我自己走山路回县里。”

望着儿子的背影,田文农叹道:“硬气的话,我听得比你多,但现实中,没钱没势的人有什么面子可言?”

怀着一肚子志气赶山路回到县城的田槐逸在小食街里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原来是表哥宫鑫延要跟一个同学拉关系,兴高采烈地吃完后才发觉刚换了衣服,钱不在身上,恰巧那同学也是没带一文。宫鑫延说反正以后还会再来吃,可不可以先赊着,保证明天来双倍奉还。小老板却说:“不如你把三倍的钱放在这里,我教你发财的秘诀,行吗?”宫鑫延的同学冒出了宫鑫延父母的名号,说大小也是个领导,还会赖你这几块钱?没想到小贩更来气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不能安排好我们百姓的生活就算了,还要来白吃?今天不给钱,我就大叫出来让大家听到,大不了明天我到别的地方做生意。”

有一张五圆的人民币丢在了小老板的桌子上,并且问:“够了吗?”

宫鑫延回头一看,更多了几分难堪,说:

“老表,我还有办法解决的。”

“可你总得先离开这里吧。”田槐逸说。

宫鑫延第二天就双倍还钱给田槐逸,田槐逸只收了本,仅管多出五块钱的话,这个月的伙食水平就会提高一个大档次,或者可以到书店里买几本书。田槐逸觉得雪中送炭比受人回报更有滋味,何况所帮助的还是曾看不起自己的城里老表?宫鑫延从此承认疏远表弟田槐逸将会带来损失。

宫鑫延报恩似的邀请打乱了田槐逸的周末复习计划。宫鑫延叫田槐逸跟着他去一个名叫小武的乡下同学家玩,说那地方出了几个名人,有点文化味道呢。田槐逸动了心,却担心路费问题,宫鑫延说他包了。老表做到这份上,再不答应,也太不够意思了。

乡里有一帮来自省里的文物考察队经过,宫鑫延怀疑这些家伙是来淘宝的,田槐逸却很佩服这些人能从古董甚至死人身上研究出许多大名堂来。

小武带着田槐逸他们到一处爱冒鬼火的地方玩,宫鑫延说这块地方的下面要么埋着矿物,要么埋着死人。田槐逸一下子觉得阴凉起来,宫鑫延却没一点畏惧感,问小武:

“不是你们家族的祖坟地吧。”

“没哪个村说这里埋着他们的祖先。”

“那就好,免得得罪了。”

“你也会有所顾忌?”田槐逸问。

“天底下有谁能真正地无所顾忌?”宫鑫延已不再计较老表的嘴上刺。

山里的雨不打个招呼就来了,田槐逸拉着宫鑫延,跟小武跑进山洞里躲雨,宫鑫延问小武:

“看你轻车熟路的,常来吧。”

“很少来。”小武说。

“那你也不太够意思了,我们初来乍到,你就将这鬼里鬼气的地方当作风景名胜介绍给我们?”

“就想恶作剧一下。”

田槐逸感到阴森,说:

“等雨停了就赶快离开吧,不要随便跑进先人住的地方来,不小心而闯了进来的,也别乱说话。”

一个炸雷掷地而来,宫鑫延们吓了一跳,紧接着出了稀奇事,洞壁哗然裂开几块,露出别有的洞天,一处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洞中平地,里面有好些形状古怪的石制生活用具。田槐逸三人几乎惊呆了,蹑手蹑脚地爬进去看个不停。

雨停了,田槐逸叫大家赶快离开,说有宝物的地方往往暗藏着机关或毒蛇猛兽保护。宫鑫延同意撤离,但带上了一只铜碗、一把铜刀和一块铜镜,田槐逸什么也不想拿,劝宫鑫延:

“小心以后恶梦不断。”

宫鑫延辩解说是拿去送人的,说有几个长辈很喜欢古董。

小武临走时拿了一双铜筷。田槐逸忽然想起那文化考察队,建议去报告他们,宫鑫延极力反对:

“你傻呢,到时候除了表扬咱们,说不定公安局还会来讯问,万一查出我们私拿了古物,更糟。不如找些石块和泥巴来封好洞口就赶紧走吧。”

洞口封得有些粗糙,但也不容易看出来,宫鑫延对小武说:

“等下过一两趟雨后,你再叫你弟弟他们去做发现者和报告者。”

宫鑫延还不甘心,又问小武:

“来一趟不容易,你们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意?”

田槐逸叫宫鑫延小心入魔,宫鑫延坚持想去了解,小武说只有些简单的工艺品了。宫鑫延忙叫带去看看。结果宫鑫延又看上了几张绣有女人像的土制印染布。宫鑫延叫田槐逸也带上几幅去玩玩,田槐逸说他没那闲钱。宫鑫延说帮他买几幅,不用还钱,算是还上次的情。田槐逸推不过,选了一幅,画的是劳动的场面。宫鑫延又说别把今天来过的事泄漏出去,否则以后真的会不得安宁。田槐逸他们都听从了宫鑫延的提醒,毕竟宫鑫延见的世面还是要多点。

回家以后,宫鑫延只愿意交出那把铜刀给父亲,那只铜碗,他决定偷偷拿出去卖,而那面铜镜,他决定收藏。不知怎么的,他就喜欢那面铜镜,无论是多正面的表情,经那铜镜一照,总有些变形和变色。宫鑫延决定留着来照照自己。既然再正经的形象都能照出点扭曲样来,那只要不象魔鬼就行了。

宫鑫延的爸爸宫前进严肃地问儿子哪来的铜刀,宫鑫延故意小声地说是在同学的村里发现的,那家小孩拿来劈柴,我说我喜欢研究金属,可不可以卖给我。我出了二十块钱,超出了他们预想中的十倍,他们暗中把我当成傻瓜来偷着乐。老爸,有了这把宝刀,你就能斩妖除魔,开山僻路,畅通无阻了。

儿子的祝语让宫前进仿佛看到了更为宽广的仕途,也就不再追问具体是哪个村,是否还有。他也相信这刀也许是那村里的某个小孩无意中拣来的,乡村里总会不时地有人拣到些旧东西,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反正也就是偶尔那么一两件。

在儿子面前装了一阵大人后,宫前进钻进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铜刀美了好久:儿子买来的这把铜刀确实是年代久远的值钱古董,要是送给酷爱收藏的地委书记,祝他一路通杀的话,那我这专靠政府救援吃饭的民政局长就算上不去,要下来也没那么快。

宫鑫延叫田槐逸跟他到省城去一趟,看看他那只铜碗和那几幅印染布能否卖个好价钱,来回的车费由他包了。田槐逸说他不想拉下功课。宫鑫延去叫小武,小武也想去看看他拿的那双铜筷能否帮他解决点学费,要是还能解决生活费,那就更好。宫鑫延叮嘱田槐逸千万别把他的行踪泄漏到家人耳边,田槐逸叫他放心,说虽然自己不想做生意,也不反对别人下海,反正如今的个体户比春天里开的花还多。

综合电影和小说里的描述,宫鑫延相信,直接拿去给文化部门,得的钱肯定不多,还容易被追查,最好的买主显然是老外,其次是港商,再次是老广,但这些人多数都呆在宾馆里。八十年代初,这种沾着洋气的地方可不是普通中国人随便进出的。专门的文物市场又还没有,就算有,宫鑫延也不知道。在大街上吆喝则无异于自招警察。

临近站在宾馆对面的马路上等到将近中午,还没逮着半个买主,宫鑫延建议到公园去试试,起码公园里还有凳子可坐坐。

公园角落里聚了一帮人,居然是在摆地摊,而且摆卖的竟然是古董。宫鑫延问一个老头,这公园里能摆卖吗?老头反问他,城市里什么地方没有警察呢?守门的公园管理员一来,我们就说是在交流玩物。小武说生意人会到公园里来吗?老头不耐烦了,说有好东西就拿出来摆上,等一下就明白了,说多露多。

摆开了临时地摊的宫鑫延和小武有点难为情,不过想想省城里不会有熟人,也就自然了。他们俩的这对碗筷却丝毫没引起同道们的兴趣,他们难以相信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有什么好货。百无聊赖的宫鑫延和小武把玩着各自手上的铜货,发现原来还刻了些符号,两人都看不懂,以为不过是用古体字写的制造时间和地点之类。

来了几个背着旅行包的的老外,看那样子象是到公园来休闲的。小武疑惑地问宫鑫延,老外不睡午觉吗?宫鑫延说,也许是刚到新地方太兴奋,睡不着吧。

老外在宫鑫延和小武期待的眼神前停了下来,宫鑫延和小武似乎就看到了钞票。一个老外显然知道那些符号的意思和价值,却不显露在脸上,严肃地跟宫鑫延他们说:“看你们也象学生,就当是我们赞助你们的学业吧。碗和筷以及几幅印染布一起,五百元,怎么样?”

小武简直差点要晕过去,他原以为顶多几十元。宫鑫延倒还能撑得住,希望还能涨些,老外坚定地摇头说不卖就算了。老外真的迈开了离去的步子,小武急忙说愿意成交。

那分得的二百五十元揣了好一阵子,小武觉得心跳还在加快,让他有点恍惚。宫鑫延没那么忘形,警惕地发现了几个不远不近跟着的小混混。宫鑫延悄悄提醒小武,两人故意收紧衣服,露出匕首的轮廓。乘着小混混们停下来商量对策之机,宫鑫延和小武跳上了公交车,几站路后又转了几趟车,总算心有余悸中甩掉了跟踪者。

宫鑫延觉得该到高级点的饭店里压压惊,开开眼界,为将来适应好生活做准备。小武说吃两碗面就行了,宫鑫延不耐烦地说:“我请客。”

服务员见是两个小子,冷冰冰地问吃点什么,宫鑫延仰靠着叫服务员先报上特色菜名,专朝较贵的点,共点了五十块钱的酒菜。服务员暗中咋舌,这已经接近县委书记的请客标准了。

宫鑫延和小武特意慢慢地吃到酒足饭饱,满满地兜了服务员的笑容。

隔壁还有一桌,却是另一番境地:服务员介绍的菜,他都不满意,一再强调说只吃素,结果只点了一盘豆腐和一碟青菜。有所呼叫时,服务员总象是聋了,气得这临桌的顾客大骂起来:“老子大小也是个教授,竟然还不如两个毛头小子?”服务员竟然还戏弄道:“我们以为你只是叫瘦,而不是叫我们呢。”

宫鑫延偷笑着和小武做鬼脸,说:“看到了吧,有钱就是老大。”宫鑫延和小武赶紧结帐走了,没去接教授连敲带打的茬,他们不想破坏贵宾的感觉。

回到县城,宫鑫延用十块钱请田槐逸吃了一餐。田槐逸问躲警察的滋味好不好受,宫鑫延挥挥手说:“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地方,其实并不难进。你只要昂首挺胸进去就是了,看的就是谁更有大爷气派。我们在宾馆外面套上一个老外后,由他带进宾馆去谈。看在国际主义份上,我们还让了些利,不过这老外也算够意思,让我们享受了次西餐。”

小武在一边强忍住没笑出来,毕竟也关系到自己的面子。

下过了两场雨后,小武才怂恿村里的小鬼们去“发现”了那装有古物的神秘洞,而后村里的领导报告了上级。小武情愿让小弟们出名,没敢去争功。

宫鑫延此后一到星期五就找借口去收特产和旧货,星期天一大早就上省城,否则就手脚发痒。小武一直都跟着宫鑫延在跑,几乎成了宫鑫延的助手。熟悉门道后,小武和宫鑫延好说好散,自立了门户。

兜里有了几个钱的宫鑫延玩起了小恩小惠的把戏,不久,身边就聚来了几个随侍左右的喽啰。小武没那么张扬,依然是低调地跑着单帮。

班上那个成绩相当好的同学呼吸着早晨的空气在树林下较大声地背英语,宫鑫延正好经过,听着有些不顺耳,去拍拍那同学的肩膀,掏出十元钱来说:

“兄弟,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小声点,或者到更远的地方去躲着读行不行?拿去,这是我的请求费。”

看在钱的份上,也慑于对方人多,那同学谢着走了。

经过县一中时,宫鑫延他们看到田槐逸在背书,一个小喽啰问要不要去提醒田槐逸换个地方,宫鑫延瞪着眼吼起来:“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动?”小喽啰立即收了嘴,缩了头。

整天耀武扬威着东游西荡的宫鑫延没逃过田槐逸的眼睛。田槐逸知道这时候大道理难以说服宫鑫延,得来点狠的。借着夜幕,田槐逸一本正经地对宫鑫延说:“老表,你要不拣起书本来,我就把我们的秘密抖出来,就算我也会受牵连,但肯定比你们轻。要不你就干掉我,但我死了也会留着线索的。”

宫鑫延点了点头,说,老表,你狠,你赢了。

高中生活很快就划到了尾声,填志愿时,宫前进要宫鑫延填政治系和中文系,宫鑫延却在最后关头瞒过老爸,把省商学院放在了第一志愿。田文农则不主张田槐逸硬去挤政治独木桥:“不聪明,不狠心,家里又没背景的人,最好不要去碰政治。你还是填中文系吧,毕业后既可进机关,也可教书。”

田槐逸觉得老爸说的有道理,本科专科都填了中文系。

焦急的等待中,迎来了录取通知书。宫鑫延进了省商学院大专班,田槐逸进了省师大本科班。田槐逸多少有点失望,田文农安慰他,说师范是免费,而历史上不少名人都曾教过书呢。名人的影响力还真大,田槐逸总算保存着希望。

宫鑫延能进商院大专班,田槐逸觉着自豪,一来表哥的成功里有自己的劝学功劳,二来庆幸自己进了本科班,总算比宫鑫延高一档。

田槐逸在设想着人生蓝图的新内容。

 

 

 

第五章   有魅力的人

 

 

同学们都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星期天时,田槐逸却象躲债主般害怕周末。一到周末,偌大的大学校园就象打开的雀笼。次次留守空房,别人只会以为是没亲戚没朋友没钱,就算人穷志不穷,可那孤独和寂寞也实在难以忍受。

又发了助学金,田槐逸决定去看看宫鑫延。宫鑫延也曾来信,要田槐逸有空去玩玩。田槐逸想,虽然自己穷些,毕竟读的是本科,去找专科生玩,应该还优点优越吧。

田槐逸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他进入商学院以后就逐渐被剥落。商学院从里到外都洋溢着崭新的现代气息,让人振奋。

“做生意的有钱,可以理解,难道作为学校的商学院也会跟着有钱?也许是新建的缘故吧。”田槐逸边欣赏边安慰自己。

接触商院的学生后,田槐逸没法再自信。人家一个个都步履轻盈而坚定,充满着朝气、活力和自信,仿佛正走在洒满曙光的康庄大道上。

中午饭是在商院附近的饭店里吃的,宫鑫延还叫上了几个好同学和一帮老乡。同学和老乡们都称赞宫鑫延够哥儿们。田槐逸心想,常请吃馆子,当然够哥儿们了。田槐逸劝宫鑫延在学校里买学生餐算了,宫鑫延挥挥手说小意思,说他们常这样请来请去的,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

酒菜相当丰富,田槐逸连说太破费了。宫鑫延端着酒杯站起来对他的一帮哥儿们说:“就即便我特意弄得丰盛点,也是有原因的,哥儿们,你们可别小看我这表弟,他简直就是根稳稳立在岔路口,使朋友不走歧路的标竿,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只是个小贩,根本没机会踏入商学院来准备进入更宽广的商界。”

有个小哥儿们乘兴要宫鑫延讲讲过去的故事,被宫鑫延瞪了一眼,并被间接地告诫:“往事不堪回首,也一言难尽,还是喝酒吧。”

宫鑫延还特意把酒杯举到那小哥儿们面前,阴阴地说:“话也说多了,润一下喉吧。”

小哥儿们顺从地一仰而进,他已明白,别太感兴趣老大的故事。

结帐下来,花了三十块。临出门时,其中一个哥儿们当即表了态,说下个星期到高级一点的饭店去,他做东。

田槐逸低声对宫鑫延说他们简直就象在职培训生,宫鑫延拍拍田槐逸的肩膀,说这些家伙的老爸老妈差不多都是局长部长什么的呢。田槐逸心里又有点蔫了,觉得这次周末探亲象是一个穷小子闯进了高级宾馆。田槐逸想回校了,宫鑫延自然劝他多玩些再走,而宫鑫延一个哥儿们紧接着的话使田槐逸不得不继续留下来忍受煎熬:“今晚我们要搞国庆晚会,你表哥要登台表演吉他,你该支持一下吧。”

宫鑫延上台时,已近尾声,可他得到的掌声还真不少,仿佛好些观众就为了他而坚持不早退。宫鑫延脚上的皮鞋洁白而闪亮,腿上的牛仔喇叭裤整洁而流畅,那副浅色的墨镜让人觉着神秘,身上的港式衫透着时髦和飘逸感。宫鑫延似乎不很在乎观众们的掌声,边上台边侧身向台下微笑致意。到了台上,也侧身抱着电吉他,翘上二郎腿,一甩长发。这招牌式的亮相动作招来更响亮的掌声。宫鑫延依然没怎么在意观众的喝彩,自顾自半闭着双眼,信手而弹。就在观众们陶醉时,宫鑫延忽然间划出清脆的声音结尾了,而后一甩长发,优雅地下了台,自然又是一番喝彩声。

田槐逸想不通当初那个带点流氓气的小贩怎么在进了大学后就变得优雅起来,而且弹得一手好吉他,以前可没见他表露过。

“其实我在高中时就迷上了吉他,只是中学里从来不搞晚会而已。”宫鑫延解释说。

对照除了读书就别无所好和所能的自己,观众们给宫鑫延的掌声让田槐逸觉着有点酸。

晚会结束后,一帮哥儿们又去饭店里聚会。夹杂在宫鑫延弟兄们的吆喝声中,田槐逸越发不自在,很想离开。再呆下去,他害怕那点风中小树似的自信心也枯萎掉。

庆贺的酒宴还没接近尾声,宫鑫延就被一个女子叫走,田槐逸诧异地问,这么普通的货色,宫鑫延也上?

宫鑫延的弟兄们自豪又羡慕似地说人家可是刚从重点大学毕业来的本校助教呢。田槐逸更想不通了,说毕竟是师生啊,怎么好意思勾搭?

小哥儿们象是在面对个老古董似地说,在感情面前,有什么不可以逾越的?一个喜欢郎才郎帽,一个热衷于攀楼梯,你就去发挥想象力吧。

第二天天刚亮,田槐逸早餐也不吃就借口作业还没做,要走。宫鑫延心里笑表弟,都大学生了,还成天把作业挂在嘴上,太不解放了。宫鑫延送田槐逸到路口,叫他有空再来。田槐逸忍不住给了宫鑫延一句象是好意关心又象是冒酸水似的提醒:

“酒林花丛下,容易迷失呢。”

宫鑫延嘴上辩解,心里可不怎么在乎。

田槐逸强烈地有了玩点业余爱好的冲动,但从小就在农村忙着读书,没打下一点业余爱好的基础,家乡的那些美术老师只会粗线条地画个书包什么的在黑板上给学生模仿,音乐老师则只教唱歌,从来不教认谱。当然,画笔和乐器对于田槐逸来说也是不轻的负担。

后来的一些集体活动中,较少看到田槐逸的影子,就算参与进来,也欠缺激情。他开始担心被时代淘汰,却又不知道从哪里突破。苦闷中的田槐逸这样记录下了心思:

我搭上了城市班车

却没有金质的通行证

挥着山间的绿叶和白云

想叫开城市深处的门

却不懂得高楼大厦的咒语

只好在荧虹灯下唱着自己的山歌

转过一个路口

追逐的我就被甩在孤独的站台

身后是父老乡亲的呼喊

别追了

走另外的小道吧

 

田槐逸很不满意这样不土不洋的诗。第二天,写作老师催交作业,没有满意作品的田槐逸只好拿着这首《在城里》去充数。没想到老师却给了好评,说是具有清纯风味的现代思考,建议田槐逸别一味地去赶那些令人莫名其妙的现代派,不如将现代意识结合到山水田园中去,最好的闪光方法就是将流行的东西和自己的特产结合起来。田槐逸始终还是觉得走这样的创作路不够时髦不够洋气,但既然是老师指点的,也许不失为一个暂时努力的方向,就暂时做个调和型作者吧。

动脑又动手中,田槐逸的作品也积累了几十首,他很想拿去投,又担心编辑看不中,也怕退稿信被同学看到。正好宫鑫延来玩,田槐逸鼓着勇气说了出来。他也不太想让宫鑫延为他指点什么迷津,但同班同学早晚都要见面,还存在着点竞争,去征求他们的意见,更不好意思。

宫鑫延问田槐逸:

“你们的写作老师在文艺界的地位如何?”

“据他自己说是省作家协会会员。”

“那就亲自带点东西到他家里坐。”

“什么时候去?”

“别选择周末去,最好是工作日的晚上。”

“我总觉得怪不地道的。”

“你是要地道还是要出道?这也只能算是尊重老师嘛。”

“该带什么东西去?我可没多余的钱。”

“弄点土特产就行了,我借给你。”

“我该怎么说呢?”

“先递上礼物,谢谢老师平时的教育,而后说不知这些习作够不够发表的水平,请老师指正。”

“老师会为我这点小事上心?”

知识分子的要求不高的,老师一般都希望自己的学生好,只要他愿意修改,就有了他的辛苦在内,他能让他的心血白费吗?说不定他正想找一匹千里马来成就伯乐的名声呢。抓紧时间,今晚就开始背台词。”

“怪难为情的。”

“那就自己埋葬掉你的希望吧。”

“还是老表呢,再鼓励一下不行吗?”

“干脆我代你去得了。”

“还是我自己去吧。”

老师家的灯亮着,看来在家。田槐逸故作轻松地走到老师家门口,脚步就慢了下来,回头望了望,发现宫鑫延竟在后面两百米处看着。

田槐逸顿了顿,总算敲响了写作老师家的门,呆了十分钟就急着出来了。宫鑫延问表演得怎么样,田槐逸说话是讲得有点吞吞吐吐,但意思还是表达出来了。

“还得再来几次。”宫鑫延说。

“还来?”田槐逸简直是恐慌的语气。

“你以为来一次就能让老师全心全意地为你服务了?多来几次,胆就大了,脸皮就厚了,这可是我爸的经验。”

田槐逸没理由否认宫鑫延局长爸爸的人际经验。

“不就是去老师家吗?还不是个个都能去呢。不过,我可不欢迎督战队了。”

“你以为我那么想讨你厌?”

田槐逸知道自己又输了表哥一次,也欠了表哥一个人情。几个月后,校刊和本省的一份文学杂志上出现了田槐逸的诗作,旁边还附上了写作老师的评语。田槐逸赢得了些同性和异性的目光,多少使他的头又抬起了些。尽管他依然觉得自己的诗还有点土。

转眼间到了春暖花开的第二年四月,一如其他熟悉环境后就想丰富业余生活的新生一样,挂了点诗人帽的田槐逸也想使自己的生活增添点浪漫色彩了。

系里和班上时不时举办些寒伧而不失欢快的舞会。田槐逸先是认真地学舞步,懂了点基本套路后,开始物色舞伴。

家住省城的卢雪是个十足的冰美人,世故者说她冰冷是为了让浪漫的男大学生们知难而退,有人又透露说她眼里只有在北京和上海的名牌大学就读的同学。田槐逸并不想吃什么天鹅肉,只希望能跟卢雪跳上一两曲,提高一下在男同学中的名声。为难的是卢雪从不跳舞。

田槐逸相信卢雪应该是水壶的性格,外冷内热,关键是怎么破开她冰冷的外层。乘着卢雪因独坐而越来越坐卧不安,田槐逸去问卢雪同学可否共舞一曲,卢雪拒绝的表情相当温和,口气却相当坚硬:“你什么时候见我跳过舞?如果我在你这里破了规矩,岂不是很对不起其他同学?”

常跟在卢雪身边的何柳却主动说可以跳几下,反正也无聊。田槐逸暗暗苦笑,心想搭不上小姐,倒招来了丫环。

何柳不知怎么的,进校没多久,就跟上了卢雪,常帮卢雪出头露面,做点买饭买小吃之类的事,给人丫环的感觉,招致同学们的厌恶。田槐逸讨厌何柳还因为来自县城的何柳还真有点小市民的势利。跟上卢雪后,就将自己等同于省城人了,不太理睬寒门同窗了。读高中时,一个出身于街边凉水档的同学竟也跟着那些公子小姐级同学歧视田槐逸为没见识的乡下仔,田槐逸至今还很想找那几个同学比一比见识。今晚的何柳大概是被冷落得发慌,不再故做高档。田槐逸不忍心拒绝女孩子的主动,勉强跟何柳跳了一曲,而后借口去厕所,提前离场。

宫鑫延又过来玩,田槐逸说真不巧,正想跟同学们去郊游。宫鑫延说那就跟着一起去。田槐逸惊奇于表哥的不知趣,问:“你就不怕孤单?”

“有你在,我还会寂寞?说不定还能多交几个朋友,大不了我自己玩。你放心,我会交钱的。”宫鑫延没一点害羞的样子。

田槐逸无可奈何地接了宫鑫延的份钱。

刚离开学校,宫鑫延就发觉一个名叫杨絮的女同学对田槐逸很好,帮田槐逸拿袋子,买饮料。宫鑫延认真看了看,发觉不太漂亮,且有点土有点傻样,估计是来自某个小镇。宫鑫延明白了表弟不想让他参与进来的缘由,想离开算了,但冰美人卢雪给他发现了,激起了他套近乎的欲望。即使没什么结果,认识一下也无妨。宫鑫延话里蘸着糖似地悄声问田槐逸:

“你放心,我不会坏你的美事。你已经令我刮目相看,才几个月的工夫,就成了个浪漫的诗人,而且还不失现实主义色彩,实在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完美结合。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敲些边鼓?”

田槐逸立即摆手,而后附耳道:“谢了,还是任我们自生自灭吧。”

田槐逸也不想跟柳絮发展到什么程度,只想有那么点意思,满足一下少男的情感虚荣而已,起码也可以从柳絮那里弄到点饭票。女同学的饭票一般都吃不完的。有些女同学也想多吃点,却又怕别人笑话,宁愿拿零食来补充。只有副班长无所谓,照样公然从窗口托着四两饭出来。一次闲着没事,扳手劲时好些男同学输给了副班长,男生们再也不好意思笑话她吃得多,但女同学们还是不愿意跟着副班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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