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开放与天真
田槐逸后半段的大学生活留下了一段令他后悔的事,那就是无可奈何地看着同宿舍的黄凡走向死亡。
黄凡比较喜欢美学,可他总觉得那美学老师连在古树下讲故事的老婆婆还不如,老婆婆讲故事,时不时还会加进些新编的细节,可那老师却只会照本宣科。那老师最来劲的是分析裸体作品。分析雕塑作品时,他竟能毫不害羞地自问自答说为什么雕塑家要把大卫的生殖器弄得那么大?那就是力的象征。两手还在讲台上不停地比划,不厌其烦地细致分析,两眼不住地放光,放出来的光不时地投射到女同学身上,恨不得剥开女同学们的衣服,钻进女同学们的身体里去。当然,身为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如果还很忌讳人体美的研究,那也太古董了,问题是人体美经他唾沫横飞地意淫后,只剩下了庸俗二字。最让黄凡生气的是,那老师带学生下去采风,嘴上倒说去的人多多益善,可事实上只限于女生,男同学去报名时,总是名额已满,经费有限。答美学题时,黄凡加上了从图书馆里思考来的见解,结果不及格,要补考。黄凡不服,去找他理论,结果补考也不及格,要等到临毕业时再补考一次来决定可否拿到毕业证。一科被拉下,学习的心情也被拉下,接着又有几科不及格。
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里,黄凡拉着田槐逸到学校一块偏僻的草地上,对着远山坚决地说不想读了,要田槐逸用学生证去帮他多开点外出必备药。
“还是坚持读下去吧,起码也要弄个毕业证嘛。”田槐逸为他紧张。
黄凡却已下了必走的决心:“几科不及格,肯定要留级的,我才不想让那些人笑话。”
平时的同学生活中,省城里的同学难免在言行上带点优越感,甚至是地域歧视,黄凡偏不服这一套,曾跟家在省城里的几个吹牛同学差点打起来。但黄凡平时的自信也给了多数同学自负的感觉,所以朋友越来越少。
“我想,在前途和父母的担心面前,个人的面子不算什么吧。伟大领袖还曾被格外呢。”田槐逸说。
“忍辱负重也得看价值,这种教法之下,肯定是学不出什么名堂的,不如到社会上闯去,大学没毕业甚至连大学也没读过的成功人士多的是。”
田槐逸问黄凡打算去哪里,黄凡拿出地图来说打算从滇缅边境闯到南洋去找他失散多年的大伯,田槐逸张大了眼睛:“能过得去吗?”
黄凡似乎胸有成竹地说他已调查过了,中越边境才紧张,中缅边境很松,大不了就被遣送回来,没事的。还说昆明曾有两个大学生跟着边民混进了柬埔寨,后来安全地被送了回来。
田槐逸不太相信:“会不会想当然了点?”
黄凡生气了:“你就是太保守太胆小。当年艾芜就是沿着滇缅线走的,就算偷渡失败了,我也有成为艾芜第二的可能呢。”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最怕别人说自己保守而胆小,何况田槐逸还算点新时代的小诗人。田槐逸只好答应保密,并到医务室多开点必备药给他。怕田槐逸弄不清楚,黄凡还把药单都写好。黄凡的妈妈是医生。
还没放暑假,黄凡就走了。田槐逸搜尽口袋来为黄凡饯行。饭店较偏僻,食客很少,正方便说话。可两人的话终究没能象平时那么多。田槐逸心里油然响起“风萧萧兮易水寒”那句送别辞,觉得自己也有点象大胆送别革命同志的义士。席间还有黄凡的女友,女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祝他一路顺风,争取几年后荣归故里。
黄凡不要田槐逸他们再送,挥挥手就迎着夕阳而去,没再回头。
刚去毕业旅游回来的宫鑫延来找田槐逸出去聊聊,田槐逸越想越不踏实,还是将黄凡的事告诉了宫鑫延,想听听表哥的看法。宫鑫延面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地直接批评田槐逸道:
“你们真天真。”
“他女朋友都没意见,我能怎么样?”心虚的田槐逸为自己开脱。
“虽然你是不得已而帮助他,但万一事情出现意外,你会被同学们和他父母骂为教唆犯和见死不救的坏蛋,说不定学校还要处分你。”
“那我该怎么办?”田槐逸紧张了。
宫鑫延敲敲桌子说:“别再让人知道了,要是他能顺利出走并衣锦还乡,自然有你一份功劳;要是不慎出了意外,你只能强调说劝不住。”
“我以为你会叫我矢口否认呢。”
“幼稚,万一他在给家人的书信里天真地说留下的行李由你来处理呢?”
暑假里的田槐逸老是七上八下的,时不时会犯迷糊,会心神不定地把饭煮糊。田槐逸猜测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没几天就有同学来叫他回校一趟。原来黄凡不幸死在了中缅边境的一座高山上。边防公安的结论是染疾病而死,死时手上还拿着一小片地图。这小片地图上标的竟是旧的滇缅公路,当年国民党的远征军正是踏着这条路去抗日的,后来开了新路,旧路就荒废了,想不到黄凡竟能找到并且敢于穿行。
黄凡真的在给他家人的信中说宿舍里的书和衣物找田槐逸处理,田槐逸因此而接受了黄凡家长和系领导的盘问。田槐逸记住了宫鑫延的提醒,一个劲地说已尽力劝了,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没偷偷地向家长和学校反映。好在黄凡的家人还算开通,知道人已死了,要怪就怪自己儿子糊涂。系里则教育了田槐逸一通,并用来作了反面教材,告诫同学们别太想当然。
有些同学觉得田槐逸靠不住,渐渐跟他保持了距离,田槐逸只有无奈,毕竟坏印象不是一两天能消除的,只有耐心等待时间老人的帮忙。
第八章 不做奴隶
宫鑫延的三年大学生活终于在等待中结束。田槐逸建议宫鑫延,可以的话,不如就乘势读完本科,多读一点,总是好的,起码文凭要硬一点。宫鑫延说学院里还没有专升本的事,只好先出去工作,以后再进修。宫鑫延没有说实话,他老爸早已告诉他,县里正搞专业化和年轻化,恰好有一批领导和干部到了退休年龄,要赶紧赶上空缺的班车,再熬一年,各个单位就多是刚上任的年轻人了。宫鑫延无意欺骗老表,但父亲一再告诫不要泄露机密来惹麻烦,也怕老表因此而无心熬完最后一年。
事实上田槐逸读大三时就跟同学说只要学校愿发毕业证书,县政府愿意安排他在县里工作,哪怕只是个大专毕业证,他也愿意毕业了。因为,父亲田文农病倒了,虽没死,却已不能干重活,弟妹们还在读小学和初中,虽说八十年代中期读书费用并不高,但几个人加起来,也能把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压垮。田槐逸也发现,大四的师兄师姐们大多已在忙着毕业论文,很少上课,有些人甚至跟着父母去忙后路了。
在宿舍、教室和饭堂这三点一线上又来回了近千趟后,田槐逸也等来了毕业时刻。
省里及时地下发了文件,说本年要让一部分大学毕业生去充实基层教师队伍。因害怕成为那“一部分”,有条件的人加大了活动力度。
宫鑫延也给田槐逸来了信,要他想办法请有社会实力的同学帮帮忙,实在不行,也可以亲口去跟他宫鑫延的爸爸说说。
田槐逸却没什么行动,父亲病倒,弟妹还等着学费,他不想留省城,也不想留校,更不想到远离老家的州府去。回到县里,平时花费没那么大,离家也近,方便照顾。田槐逸也朦胧地知道关系的重要性,但他家确实没什么过硬的社会关系。倒是也可以找宫鑫延的老爸试试,但他还没忘了当年发的要超过宫鑫延的誓言。借助人家老爸的力量,自己还好意思跟人家比?即使因自力更生而输了,也要输得有骨气。“何况,”田槐逸又朝着光明的方面想,“我只想在县城里教个书什么的,并不奢望进吃香喝辣的单位,如今县里的本科生还很少,不至于被老远地发配吧。”田槐逸还有个乐观的理由,教育局局长曾是他高中时期的班主任,想来不至于对门生那么差吧。
分配结果彻底粉碎了田槐逸的天真,田槐逸被分配到离县城五十公里的一所乡中学教书。据说那里喝水还得到井里打,电灯则还没有。田槐逸一下子觉得天空灰暗无比。他倒不是嫌弃农村,而是打听下来后,知道自己竟是县里多年来第一个下乡的本科生,而且是全班唯一一个下乡的,虽是双料第一,他可不想要。好些专科生都能留在县城,田槐逸心里太难平衡了。
田槐逸想到了宫鑫延的爸爸,但还是不愿去找。田槐逸鼓足勇气找到当年的班主任如今的教育局局长,问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局长照例抽上烟安慰起来:“就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才要严格要求你。年轻人,下去锻炼一下,才有说话和晋升的资本。你放心,我在这位置上还要呆好几年,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忘掉你们。”
班主任的大话让田槐逸看到了一丝朦胧的曙光。
田槐逸几乎是默然离开县城的。他很不想见到熟人,可熟人却偏要冒出来。有个地区财校毕业后分到县税务局的家伙领导似地拍拍田槐逸,要他化悲痛为力量。田槐逸简直想呸他说:想当年,是我安慰你呢。
上车时,又遇到个熟人。这熟人在县城附近的厂里当工人,要回镇上的老家探望父母。去年在省城汽车站等车回县时,这家伙就曾很尊敬似地对田槐逸说他曾在省报上拜读过田槐逸的大作,很有意思。今年再次相遇,问田槐逸分在哪里,田槐逸索性大方地说下乡教书,于是,这熟人一路上就只跟田槐逸说了两句话。下车时,别说邀去坐一下,连客套性的再见也免了。
对于田槐逸的到来,同事们似乎是两种表情,一是有点紧张,好象怕田槐逸影响到他们的饭碗;另一种是世故地理解:呵,又一个关系社会的牺牲品。田槐逸都装做不在意,宁愿相信着局长的承诺,不料这点自欺欺人似的信任也被同事梁君粉碎了:“我也是他的学生,多前年他也曾那样安慰我,可我每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比我晚来的人从乡里往上调。兄弟,他的学生可多着呢,我等贫寒弟子在他眼里算什么?当年他教书时,为了博取印象分,特意耐心地跟官老爷们的公子小姐补课呢。”
田槐逸最后把被分下乡当作老天的一种考验,暗自希望真的是天将降大任于他,而不是无期徒刑的开始。
宫鑫延这时候已在县财政局里上了一年的班,被当作了培养对象。田槐逸一直在回避着表哥,暗中希望一年半载后突然红起来,再去见他。
镇上的集日里,田槐逸意外地见到高中时的好同学雷君。雷君说他中专毕业后分在附近的一个农场里,说他们这农场属县农业局管着,农场的文经理就挂着农业局副局长之职。农场如今正需要大学生,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来做政工。相信文经理一定能到教育局要人。还说文经理用不了两三年就要回城的,到时候肯定要把他培养的年轻人带走。不过,有两点必须要保证,一是不要随便说话和做事,二是要紧紧跟随文经理。
看在能调上去的份上,田槐逸先答应了下来。知道刚工作的田槐逸没钱,雷君出钱以田槐逸的名义在农场请文经理吃饭。
五十出头的文经理披着外衣,拿着茶杯,不冷不热地坐在主席位上。田槐逸听从雷君的提醒,始终微笑着斟茶倒酒,不随便说话,但结果田槐逸还是不愿意到农场工作。
一餐饭下来,田槐逸听到文经理骂了分管宣传的副局长三次狗日的,因为这副局长故意弄丢了农场要送给县委的吹牛材料;骂了县报社社长三次狗娘养的,因为社长从农场拎走几十斤鱼后,竟然只给了农场巴掌大的版面;三次警告单位里不太听话的小王做好卷铺盖的准备。文经理骂得兴起时,雷君顺势说:“我们永远都把经理当作英明领导和衣食父母,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回去的。”文经理一拍大腿道:“那当然,他妈的县委组织部部长家里的鸡鸭鱼肉基本上是我供应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家也没少托人来我这里拿木材和药材,他们要是敢无情无义,老子就把账本抖出来,大不了一起完蛋,到头来他们亏的肯定比老子多。”
酒应该是热身的,田槐逸却越喝越冷。有个小伙子不胜酒力,先走了。文经理叫人去把他抓回来,说要喝就喝个尽兴,谁都不许当逃兵,否则以后就别在他面前出现。去找的人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后回来说找不到,很可能栽到路边去了。文经理骂道:“真他妈没用,男人不能喝酒,怎么在社会上混?叫他以后别跟老子一起吃饭。”
散场了,文经理也醉了。雷君在左边扶着文经理,示意田槐逸到右边去扶扶,田槐逸会意,轻轻扶着文经理。文经理在宿舍里吐了一地,看着狼籍的场面,田淮逸那股厌恶猛地膨胀,一时不知所措。看在眼里的雷君没有为难田槐逸,自己去冲洗了文经理吐出的秽物,而后冲好茶,坐在床边守护着。
田槐逸忍不住问这要坐到什么时候,雷君急忙示意他别出声,到门外来悄声说起码要等他有点清醒吧,万一他有个什么意外,我们怎么办?
“你真任劳任怨。”
“就算不把他当领导来伺候,也该把他当老人来尊敬吧,他跟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呢。”
田槐逸实在撑不住了,忽然间想象将后在农场的日子来,想来想去,最后都绕不过奴隶一词。田槐逸可是打死也不愿意做奴隶。他顺其自然地打了几个呵欠。雷君体谅地说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就先去睡吧。田槐逸说他要回学校睡,说得很坚决。送到门口,雷君试探道:
“还有兴趣来吗?”
“谢谢,我想,也许学校更适合我。”
刚看过变相的现代奴隶的田槐逸更强烈地感到了文明一词的可爱,他想,学校应该更能接近文明。
天亮后,雷君歉意地跟文经理说田槐逸坚持走了。文经理一挥手说他看田槐逸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提醒雷君以后介绍人时,要先弄清楚对方的性格和喜好。
两年以后,文经理就回县城当了城建局局长,雷君他们几个随从跟着也都先后上去了,有的进了城建局,有的进了水电局,有的进了农业局,有的进了林业局。而这时的田槐逸已远在南方沿海谋生。听说后,田槐逸似乎也并不后悔,这是后话。
看着因分配得不如意而闷闷不乐的田槐逸,父亲曾要他面对现实,鼓励说最终能出人头地的人都是坎坎坷坷过来的。还特别提醒他,有的人是靠紧跟政策而红的,有的人则靠跟准人平步青云,咱们没什么靠山,人也不善变,还是别去死跟什么政策和人,以做好自己的工作为准,免得秋后被算帐。田槐逸点头说就凭自己的业务能力去混吧,相信自己并不差,相信这改革开放了的社会应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