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寨有百来人家,自打恢复高考制度以来,已有40多名世世代代刨泥巴求生存的苗民子女,通过考学走出了寨子,其中有几个还读完了博士、硕士。这些有出息的新寨人,有好几个我非常熟悉,我打心底佩服他们的智慧和才华。
到了苗王城的寨门口,我感到这里有某种古代的气息。在寨门口的一大块空地上,我认真环视地形山势。周围的山相互逼得很紧,造势无序而诡异,使人无法预知那方会有一处开阔地。为了让视线更好,我们站在寨门一块平坝的西侧边缘一堆石头上,我们的脚下是一道绝壁,高达一两百米,崖下有一条河,由于下了几天大雨,河水猛涨,咆哮的水声从被密林与荆棘封住的绝壁下面传出,很是激烈沉闷。寨门口南面四百米处有一高岗。从寨门看,它是一壁垂直高耸的岩崖。岩崖直面河水千百年的冲击而不动,使河水在它的脚下不得不折向西。岩崖上的石头缝里透有一种灰白,使整个岩崖产生了一种只可意会有某种忧伤意味的图案,寨子人通过若干世纪的阅读后,把岩崖定名为“哭将军”。
沿着铺满石板的大路进入寨中,进入大门不到10米远,却见大道所指前方四五十米远处横堵着三米多高的石墙,便随着领路的村民,右转弯九十度,向一条小巷子钻进去。巷子里面有亭门,几户人家共有一个亭门。石头砌成的亭门上有厢楼。从亭门进入正屋,有两道转弯,而且都是急转弯。亭门内的四五户之间,有后门相互联通,而后全部依靠密不透光的竹林。后门的路直接通竹林后山,这种联户方式真的非常奇特。这种建筑的布局实在太赋予巷战的概念了,可以这么讲,就是敌人打进了村子,一户人家只要有一柄长矛,便可以抵挡数十人的进攻,并在不利时从容不迫地安全退却到竹林遁入后山,无影无踪。
进入一个位于巷道右侧的亭门,在共此亭门的五户人家钻来钻去一阵子,我们果然到了后山,后山的岭子上有一道石墙,从大寨门沿着岭脊延伸到寨北的一道绝壁顶上,长有千余米,样子像一张弓,把寨子护在弧中间。石墙厚有一米许。据领路的村民说,原本此墙高三米多,解放后土匪没有了,墙的作用消失了,相反成了某种障碍,人们便不再维护它了,甚至把它拆了。所以,现在墙体有些地方几乎只有墙根,大多数地方只有一两米高。石墙的内侧有附墙,供巡逻和作战时利于打击越墙敌人。石墙上面留有射击孔。由此可见,它的建造完全是出于作战的需要。站在石墙横卧的山脊,看不清整个寨子的布局,一是因为竹林太密太厚,二是寨子建在一个撮箕型的山窝里,甚是隐蔽。站在石墙下,向西观望,前方一千米许的地方,密林里有若隐若现的青瓦屋顶。领路的村民介绍说,那是对门山的寨子,那些密林中的寨子背后,又有一道石墙,比我们脚下的石墙长一些,但样子是完全一样的,也是呈南北向横卧于山脊,西端接在绝壁上。把寨子护在弓弧之内。至此,我才明白,苗王城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寨子,而是两个各依一脉共临一段河相互响应的两个小寨子构成的。两道石墙也没有结成一道封闭的城墙,而是结在弯曲如“W”形的河岩绝壁之上。小河把围成的一个“圆”划成一个阴阳相抱的太极图,两个小寨子分别居住在“阴阳鱼”的腹中。小河发源于腊尔山,平时水流不大,涨水时异常凶犯。小河的上游叫苏麻河,下游叫官舟河。小河从苗王城的上游二公里许进入峡谷,河水急湍,跌落转折诡异多变,两岸高耸数百米悬崖,令猿猴惊愁。所以,入侵者若想沿着小河行动根本不可能,便是强行侥幸成功,不论是下漂还是上溯,至苗王城的腹心河段,也无法进入寨子为祸。
沿着东面山脊的石墙由南而北走,到最高处有一石门,石门的路可以通过后山密林。据说,这是一条逃遁密道,同时,又是通向后山之顶观察敌情的密道。这条路连接寨子后面的密林小道,路面宽三尺许,很利于搬迁和人畜同时相向运动。沿着这条石阶大路,从石墙走下百米许的地方有一块空地,上面垒有高台。领路的村民介绍说,此处以前是王者所居,高台之上有议事殿,基柱十分巨大,大殿之后立有三叠精美木屋,为妻妾居室。三叠木屋右侧三十米许,一道数百米绝壁中间,冲出泉水,千年不枯。高台之后凸有石峰,其上置巨鼓,敲击起来,响彻整个寨子,两边寨子的人们听鼓的节律,便知王事急缓。高台后侧有一奇石状如剑龙,其鼻被凿通可锁以环。人们说,此地常人不能立屋定居。高台外侧,临河岩崖高台所在石峰,构成一天生石桥,石桥前面有引桥平台,可立百十人,从此平台观看对岸寨子,户户一清二楚。
从引桥平台旁边的小路,穿过古树与竹林交织的土岭,行百十米,我们回到寨子。到了这个位置时,我只是从地势上判断出我们已从寨子的南端走到了北端。我压根儿还不知道寨内的道路是怎样的一个构造。为了节省时间,我们直接走到了河岩边的寨门,而后迅速过桥,来到位于西岩的寨子。由于雨下得很大,我们看得很匆忙,我差不多已经被那些突然至及的九十度转拐的巷子弄昏了。只记得最后是来到西边寨子几户临崖而建的木屋旁边一株古树旁,观看东边的寨子,也能把寨子的全貌收在眼底。整个寨子掩蔽在古树与翠竹中间,只见雨霭中的瓦顶间冒着袅袅青烟,青色的石墙很高,差不多都把应该看见的木屋壁板给挡了,道路仿佛都隐藏起来了,寨子显得格外宁静。
事实上,整个寨子的建造理念和最终的布局,危机密布。从西岸寨子回到东岸寨子后,领路的村民带我们一一参观那条应该用“主街道”来描述的寨内布局。这条大道真是太奇妙了,有好儿处看似尽头却是真正的大道延伸处。这些尽头的假象,都是大道两旁的高高石墙和九十度转角造成的。这条大道转了好几处直角,如果不是领路的带着走,不光我要迷路,要走入看似大路其实是死角小巷的岔路去。这条大道长度可能有千把米,有多少个九十度急转弯和多少个位于旁边的岔道我数不清,我真的有点被这奇妙的布局迷惑了。
估计到了五点半钟的样子,我才在当地人陪同下走出了迷宫般的苗王城。村里人非常好客,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家宴。
为了使自己的记忆更加牢固,晚上九点钟回到松桃县城后,我请当地人吴颖建画了一张整个寨子的详细地图。到此,我才看清楚,我走了一遍仍摸不准其方位与构造的城内道路系统,有十一道大门六个岔道和若干居住单元,主道两旁都分布有居住单元,一个居住单元内有四五户人家。这四五户人家显然就是一个作战单位。东岸的寨子是主寨,西岸的寨子是副寨。因为西岸寨子有一条密道在密林中,从寨内沿着岩崖边缘悄悄伸到河边,从这条密道可以爬到东岩大门外。一旦入侵者打进了东寨大门关上卡死,入侵者就成了瓮中之鳖,无处可逃。仅仅道路系统就反映出这个城池的战略战术运用,在建造的开始就非常的成熟了。
从绘制的详细地图中,我注意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外部因素。一是,在这个古老城池之外不到10公里的一条古驿道上,满清部署有十多个营堡,阻断她与腊尔山的联系。这些古代营堡,如今已成为了只有地名和汉族村民居住的村庄。这似乎证明了她在满清及其之前拥有不可低估的影响力。二是西寨的西出口不到二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苗寨叫满家。这个苗寨有四五百户人家,很是庞大,居住有吴、龙等几姓苗族,人口二千多。我对苗族建筑进行调查时,在那地方呆了好几天。那里的建筑与周边苗寨的最大不同,是石头垒砌有许多奇妙的巷道,这些巷道错综复杂,令人难以弄懂往哪里才是主道,才是通畅的。我在调查时,仅仅是感觉的这些建筑从单体到整个村庄的布局,有一种以打仗为前提的观念在修建时非常强烈的注入,特别是在屯上,有一个组共十来户人家的苗寨,简直就是居住在一座小石头城里。石墙高丈余,骑在一道岭子上,对山下的路口,构成牢不可破的封锁。这座小石头城里,所有房屋有厢楼,以作观察敌情及休闲用。城墙北侧,留有一陷阱排污水口,此水口可容一人钻入,但里面布有机关,当人进入到墙体后,安在上方的铁齿耙就会掉下来,将入侵者脖子卡住或直接扎死。我一直很不解满家这个苗寨为什么会表现出那么与众不同的建筑功能理念。当地人告诉我说,满家村是由新寨搬过去的,之所以叫满家,即小叔。现在满家村人到清明节时,都要到苗王城地界来礼坟挂草缅怀祖先。这么一说我豁然开朗了,我明白了苗王城的城池化村寨建筑,是一种作战经验升华而来的,因此,必然是身经百战的战者留下的不朽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