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外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老子《道德经》
丰姿窈窕鬓欹斜,赚煞郎君唸法华。
一把骨头挑去后,不知明月落谁家。
——泉州粲和尚赞鏁骨菩萨
川军入黔,蛮妇进城。
——大十字黑羊巷民谣
公元2002年八月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一套贵州本土文化丛书,其中有张寒梅的一本《城市拾荒人》。全书除前面的“引言”和后面的“结束语”外,一共是九章:第一章“涌向都市的拾荒群”、第二章“拾荒风潮的冲击与反响”、第三章“拾荒人在都市里的‘家”、第四章“拾荒女的一天”、第五章“避不开的意外”、第六章“拾荒者的精神世界”、第七章“拾荒的女人和男人们”、第八章“割不断的乡土情结”、第九章“拾荒这个行业”。在书的封面内页还有如下一段话:“贵阳市的边缘,生活着一群以苗族、布依族为主的拾荒者。他们走出贫困的大山,为了生存,每人都有一串催人泪下的故事,也偶有一支欢乐的歌。他们怎样从昨天走来,又将怎样走向明天?他们对现代化城市的建设有什么贡献,又给社会带来了哪些问题?作者将带我们去认识这个群落。”
这段话写得很好,估计是出版社的编辑所撰写,作为一本书的内容提要。有了这一段话,我就可以不必将书中各章的主要内容逐一综述了。在读完这本《城市拾荒人》之后,我很自然就想起老子《道德经》中的那句话,将它作为本文的开头引出。不过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不仁”二字历来学者专家们各有多种解释,见智见仁,不好在此赘述。“刍狗”二字倒是各家的解释却都比较一致,而我过去也不怎么明白,不久前读了顾颉刚所著由钱小柏编的《史迹俗辨》一书才算是弄个清,似可多说几句。
那么,“刍狗”是甚么?《庄子·天运》说:“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淮南·齐俗》说:“刍狗、土龙之始成,文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衤匀)祛、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后,则壤土、草剟而已。”“刍狗,束刍为狗以谢过、祈福;土龙,以请雨。”以上综合起来译成白话,即为古代社会每逢天旱、疾疫,用草紮成狗的模样,给它披上锦衣,栓上红布带,作为祭品来祭天祭神。在祭的时候百般呵护和尊敬,连大官员都脱帽迎送;祭完之后就丢在路边任人践踏,或者捡去烧火做饭。
当前,国人所关注的焦点之一是“三农”问题,此中有一些专家学者认为建国以来政府和农民曾经有过两次蜜月:第一次是50年代初期的土改;第二次是70年代末期实施家庭生产承包责任制。这个说法当然不错,只是这两次蜜月并非属于恩赐,而是农民本身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在新中国红色政权建立之前,毛泽东“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战略构思,井岗山、延安时期姑且不说,就以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争中,农民子弟牺牲了多少,这个数字至今是个谜。不过我这里有两个材料:松桃县苗族自治县文史资料中载有:该县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青年共为44人,有名有姓,其中就有一位斗争英雄苗族青年龙世昌,也埋骨异国他乡。惠水县各族青年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多少,至今仍无一个准确的数字,但仅就苗族青年就牺牲了9人,其中吴邦恒在牺牲前担任志愿军后勤某部连长。正因为农民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有了第一个蜜月。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全国农村饿死人数据官方承认为2000万以上,但一些专家学者们认为应在3000万以上,所以这数字至今也仍然是个谜。中国人爱面子,本来就是饿死却要说成“非正常死亡”。那么就算是“非正常死亡”也行,四川是大省,人口多,在三年困难时期“非正常死亡”是631.56万人;贵州是102.9万人。贵州的剑河县在大跃进中是红旗县,当年《人民日报》还发表过表彰文章,然而在三年困难时期剑河县却成为我省“非正常死亡”人数最多的县份之一,其境内有一个名叫章汉村的小村子,三十多户人家除了两户外,其余的都成了“绝户”,想想会使人毛骨悚然。也正因为农民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才换来了第二个蜜月。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上这两个蜜月却为时短暂,而在蜜月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也即是说农民不断地受到折腾和磨难。这倒是值得认真探究一下,是不是又将农民当作“刍狗”来对待了?!
今年三月在第九届第五次全国人大代表会上,朱镕基总理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以相当的篇幅讲了“三农”问题,提出农民是弱势群体,要认真解决农民的“减负”问题。那么,在张寒梅《城市拾荒人》中那些进城来拾荒的农民,也许应当算是弱势中的弱势了。她们之所以进城拾荒其原因有三:一为买不起化肥和农药,粮食歉收不够吃;二为孩子上学交不起这费那费;三为住房老朽破烂必须要修补。那么她们进城拾荒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张寒梅已在书中作了详尽地调查和记录,概括下来除了“艰辛”二字外,还经常受到凌辱与歧视。
“川军入黔,惠水进城。”张寒梅在书中记录的这两句民谣,显然不通。惠水是个地名,如何进城呢?这与我所收录到的有所不同,它应当是“蛮妇进城”。我估计这可能是张寒梅有所顾忌而作了改动。至于我为何又标明为“大十字黑羊巷民谣”自然有我的根据。贵阳这地方原叫“格罗格桑”(苗语音译),是一片原始森林,而最早开发这片原始森林的是苗族祖先,后来由于别的部落“入侵”双方发生了一场大战,苗族首领战死在于今叫作喷水池的地方。苗族人也因之被赶到“边缘”,比如高坡、惠水等地,从而“格罗格桑”被改称为“黑羊大箐”。以后每年旧历四月八日苗族男女青年便聚集到喷水池一带,缅怀祖先,缅怀故土,然后逐渐形成节日,简称“四月八”。男的抱着芦笙,头包青布套头,身着篮布长衫,腰拴青布腰带,女的椎髻、宽袖、花裙,一派古风,恍如从桃花源里出来的“避秦人”。许多世居贵阳的汉族老人都知道以上这些典故,于是才有“先有苗后有汉”的说法。解放前每当苗族人从四面八方到喷水池来过“四月八”时,街上的汉族人家常在门前摆上茶水、点心招待;一些药店门前也摆出各种药品如奎宁、仁丹、万金油以及一些预防中暑的药水,任由苗族人拿取。甚至还有一些中医老先生守在桌边为他们看病或接受咨询。汉族人家的此种义举,其中也包含着对苗族先民开发“黑羊大箐”的一种回报。倘若要以今证古的话,那么现在大十字老百货大楼与时代广场之间设有一公共汽车站取名黑羊巷,即为一例。
苗族人每年四月八日到喷水池来缅怀祖先缅怀故土,那思想感情本来神圣而纯朴;他们吹奏芦笙、男女对歌也无非是过节的一种社交活动,怎么就被称为“摇马郎”了,引伸开去似乎苗族妇女如何如何。1957年初《贵萑毡ā贩⒈砹艘黄馕兑÷砝伞返奈恼乱鹆饲苛业姆从ΑT诠笱舻厍髦植棵殴ぷ鞯拿缱甯刹俊⒔淌σ约氨嗉钦吖?0余人到《贵州日报》去要求座谈,听取他们的意见。反右斗争开始,这些到报社去提意见的人统统都被打成“右派”,无一幸免;一些与之有点牵连和有点看法的人也被下放基层,予以控制使用。对于“摇马郎”一词,我曾经考察过苗族聚居区和杂居区,无论音译或意译都找不到,显然是一外来语。我又翻阅过不少史料和典籍,也始终找不到它的出处,自然也弄不清楚“马郎”和“马郎妇”是什么意思。前几年我才从元释觉岸的《释氏稽古略》中找到,其文如下:
马郎妇,观世音也。元和十二年,菩萨大慈悲,力欲化陕右,示现为美女子,乃至其所,人见其姿貌风韵,欲求为配。女曰:‘我亦欲有归,但一夕能诵《普门品》者事之。’黎明彻诵者二十辈。女曰:‘女子一身,岂能配众?可诵《金刚经》。’至旦通者犹十数人。女复不然其请,更授以《法华经》七卷,约三日通。至期,独马氏子能通经,女令具礼成婚。马氏迎之,女曰:‘适体中不佳,少安相见。’客未散而女死,乃即坏烂。葬之数日,有老僧仗锡谒马氏,问女所由,马氏引之葬所,僧以锡拔之,尸已化,唯黄金锁子之骨存焉。僧锡挑骨,谓众曰:‘此圣者悯汝等障重,故垂方便化汝耳。免坠苦海!’语已,飞空而去。
此乃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化身美女以拯救世人,故而有泉州粲和尚作赞诗一首,本文作者已在篇首引出,不复赘述。以后—些文人骚客却将其篡改为一纵淫女子,人尽可夫。如《太平广记》中的《延州妇人》、《续玄怪录》、《海录碎事》、《传灯录》、《鱼篮观音像赞》中的《观音感应传》、《宗镜录》等等,并美其文为“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如以楔出楔,以声止声’,云云,未免胡说八道。
以上所引诸书原文,虽系文言却也好懂,这里就勿须译为白话了。不过有人亵渎了观音菩萨却又用来诬蔑另一个民族的妇女,然后又打一批“右派”,真可谓“一石三鸟”了。
在当前世风日下,道德滑坡,瞒骗与伪劣充斥的情况下,最要紧的是实实在在的为人,实实在在的做事,实实在在的说话,实实在在的写文章。我以为张寒梅就是实实在在的做事和写文章的人。为了撰写《城市拾荒人》,她几次上过高坡,十多次往返于贵阳和惠水之间,又跟着拾荒女一起串街走巷,晚上还和她们睡在那拥挤不堪由拾荒女租居的房间里。此外,她还专访了十多位有关专家学者包括贵州省环保局自然环保专家黄明杰先生,请他们谈谈拾荒业和拾荒人的看法,以及存在的一些负面效应,应当如何解决。贵州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石朝江先生在经过调查以后作出的估计:“贵阳市6个区生活垃圾中,每年可产生26万吨的可再生资源,拾荒者一年拾回24万吨再生物资,价值高达1.6亿元。再生资源通过厂家的再生产含回收、运转、生产、销售,至少解决四万人的就业问题。拾荒还给贵阳市的环卫部门实现垃圾减量,再生资源的回收与利用,一年为环卫部门节省垃圾处理费100万元左右。”贵州省社科院社会学专家杨胜坤先生指出:“城乡二元结构是政府行为的制度安排,只要继续维持这种制度安排,拾荒人进城就感到低人一等,不能昂头挺胸做人。倘若敢于正视拾荒人的贫困、捡吃捡穿的真实原因并更新制度安排,而不是对拾荒人只加管束和收费。倘若在管束的同时也给予他们在卫生、交通、住宿、着装、工具等等方面的扶助和培训,促成市民与拾荒人建立起健康、平等的关系,拾荒人也会以崭新的面貌活动于城市,从而给国家作出更多的贡献。”
张寒梅在书中也反映出拾荒人并非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她们也知道当今国外已在使用先进的机器代替人工来解决城市的垃圾问题。为了生存她们才不得已到城里来拾荒,因之也希望着有朝一日能结束她们的拾荒生活。
一个人一生可以写许多本书,也可以只写一本书。张寒梅现在才三十出头,在往后的岁月里她还会写出一些书。不过我以为《城市拾荒人》既然实实在在地记录了在某一个历史时期某一个群落的真实生活,记录了他们的喜怒哀乐,那么它就有提供研究的保存价值。此外在读完这本书后,你还会看出她在书中呼吁社会公正,希望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同情,多一点人道关怀,尽管那声音显得多么微弱,或一时被某些喧嚣所淹没,但我相信它会不绝如缕而传之久远。
行文至此,我想起大十字黑羊巷对面正在修建一座现代化的公园,但我不知道公园修成以后,这些拾荒人能否进得去游园一番,哪怕只进去稍作喘息然后又去拾荒。按照我的想法,她们应当可以理直气壮地进去,因为无论在农村在城市,她们的家庭和她们本人自己都已向政府交了这税那费,那么投资建成的这座公园就有她们的血汗。但我估计她们会被挡在公园门外,原因也许很简单,即她们的穿着破烂,蓬首垢面,背着背兜。而如果当她们看到那些曾经破口大骂她们的“鸡婆”或“二奶”抱着宠物,却可以昂首挺胸进去时,我不知她们是怎么想,心里会不会流血?
至于出版社那好心的编辑在“内容提要”中提出:明天她们将往何处去,这可是一篇大文章,只好留给历史以后去回答了!
相关链接:《主人之外》编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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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是伟大的民族,
记住了,
不要小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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