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友人问我,听说你们家乡古州很神秘、古老,你能告诉我点什么吗?其实,我对古州的历史和现在知之不多,如介绍出来,或许还有失偏颇。为不负友人所望,姑以此文为表。
古州是榕江的旧称,但不等于榕江,一百多年前,古州大于榕江,如今古州小于榕江,仅是榕江的一个镇。古州有时甚至仅指古州城。我所说的是介于这几者之间的古州,或者都不是。
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群雄纷争,烽烟四起,一批批苗族同胞就西迁到古州这“方先大坝”,一片荒野变成他们富饶的家园。征服占有的烽烟又使他们由古州“分飞”到黔东南甚至世界各地,古州却又成了他们宗祖的故乡。
苗族同胞还叫这里为“天鹅坝”,传说这地方过去因天鹅很多而得名。侗家人叫这里为“三宝”,传说古州地区原是一个大湖,湖内有条龙。一天狂风暴雨,大湖涨水,南边崩出缺口,湖水泻出,龙随湖水而走。这条龙分别在乐乡、中宝、古州城一带分别留下一颗宝,于是称这里为“三宝”。如今,这里三江汇流、古榕苍茫、万亩大坝、千户侗寨,天鹅坝也罢,三宝也好,总之这是个神奇美丽的地方。
古州流传着两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一个故事大约发生在唐朝以前,古州城还是个大苗寨,寨里有个非常漂亮的苗家姑娘,叫荣耶,她从小就有“青梅竹马”的心上情人,但情人无权无势,被有权势的表哥等人强行争夺,为了得到这位美人,他们相互残杀,最后,亲戚们将她五马分尸。她死后,变为一只白金鸡,在他情人接亲的路上等待。后来月亮山一带的苗族还用荣耶鼓脏节来纪念这位美丽的姑娘。另一个就是“朱郎娘美”的故事。秦娘美的故乡在与古州城一河之隔的车江侗寨。
古州的名胜古迹不算多,但很有独特性。古州之古榕群,古榕之古,之多,之大,之奇,堪称世界之最。西山苗王庙,不知建于何时,最有权威的史料也只记录一段神话,然后留下一句“不可考”。从未到过古州的一位广西乡村的苗族鬼师,在他的送祖归宗词中,就有词说是送到里古州,他说祖辈传说古州苗寨被残酷征服后,他们才搭排南下广西的。苗王庙记录着他们的祖宗在这里度过了辉煌、悲壮的一段历史。因此这个庙称为苗族天下第一庙。
三国时,诸葛亮在率兵平定西南时,是否到过古州,《三国志》没有明载,就算有一点模糊的史迹,已被那些抢历史资源的人抢夺一空。但在战国后的西汉时期,古州属于牂柯郡,当时的牂柯郡辖贵州大部、广西西北部和云南东部。三国蜀汉以后,才逐渐缩小 ,治所也有迁移。据《辞海》(1989年版)对“蜀汉”的解释,蜀汉为“三国之一。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亦称蜀或蜀汉,占有四川、云南大部分、贵州全部,陕西汉中和甘肃白龙江流域的一部分。”三国时,诸葛亮,出征南下平夷,当然包括贵州南部的古州和云南的东南部。古州城还有个“诸葛洞”、“诸葛城”,楹联作家平立滨先生还为两处遗迹作联:北伐费臣心,心怀六出酬三顾;南征遗故址,义使七擒定百夷(诸葛城遗址)。洞府无言,静观世事阅迁变;涛声有意,洗尽甲兵唱太平(诸葛洞)。古州(榕江)还有一些地方有“斩龙坳”,传说就是诸葛亮率兵到这些地方来斩风水龙脉,以平“蛮夷”的。
但古州有的文化人却一知半解地翻读后人的《三国志》或《三国演义》后,否认这个“事实”。此书也是根据作者搜集的部分史实和民间传说来写成的,受当时的条件所限,作者并未全部掌握史实。那么既然也有传说为据,古州的传说又有眼有点,而古州的这一传说却为何又被古州的文化人否定呢?古州人大惑不解。诸葛洞在城南的五榕山麓,传说这个洞是诸葛的移兵道,很长,还通到百里外的黎平,后人还在那里看到一些遗下的兵器。前几年,我到曹操的故乡亳州时,还游过新近发现的曹操移兵道,亳州人为发现这个移兵道而惊喜。游罢亳州的曹操移兵道,使我联想到古州诸葛洞,我用它们来诠释古人用兵的神出鬼没。但古州的诸葛洞只剩下一个洞,古州的诸葛营、水师营仅留下个地名了。
美国人为留有他们祖传的百年器物而沾沾自喜,我们失落了千年的古迹而不觉遗憾,这或许又是一个中西文化的差异罢。
在古州城中部,有个清古州镇总兵署。是目前贵州保持最完好的古衙门建筑群。雍正七年,清军调集3000兵力在古州,置“古州镇”(清军事机构),那时的古州辖管贵州南部的诸地疆域。清朝的暴政逼起民反,雍正十三年,古州八妹、高表、寨蒿等苗民,在包利、红银等人的带领下,从古州开始,席卷黔东南的反清起义。这就是惊动朝野的“雍乾起义”。朝庭调遣南北兵力集中古州,镇压起义,于是古州和古州苗民在全国名声大振。
历史上曾标榜“康乾盛世”,而古州苗民为何揭干而起呢?一个盛世,取决于一代明君,雍正和乾隆是两位了不起的皇帝。但由于当时皇帝鞭长莫及贵州这块偏的苗疆,而地方官昏庸残暴,才激起了民愤。雍正初年,贵州巡抚石礼哈上奏世宗皇帝说:古州八万苗民愚悍无知,未通声教,应请用兵剿抚。如果当时雍正皇帝准奏,古州八万苗民的遭遇更加不堪设想。而雍正皇帝却批谕:“古州八万苗人虽未归政化,但用兵进剿,震慑苗众,朕心实不忍,所请切不可行。”而雍正皇帝倾向德化,遂民所愿。雍正六年,雍正皇帝对当时新任贵州巡抚张广泗批谕说:“……若仓猝之间协以兵威,未免戕害苗命,且强所不愿,非朕本怀……倘或执迷不悟,切勿徒恃兵力,杀伤苗民,……”但鄂尔泰、张广泗之流,束皇帝训诫于高阁,在推行“改土归流”时,“伐山通道,穷搜窟宅”,横征暴敛,烧毁大批苗寨,杀无数无辜苗民,才引爆了这场起义。事后,他们俩人见势不妙,在皇帝面前请求削职。
奔流不息的都柳江,经过古州向南流去。靠这条江,贵州南部的大山开凿了一条通向世界的缺口,古州成为贵州南下的要津。斑驳、残破的会馆、古码头、颓垣断壁的古城墙还刻记着那段繁荣的景象。当然也因为有了这条江,古州大片森林伴着穷人的吆喝声随江水流去,最后化为官僚豪绅的鸦片云烟。原始的森林消失了,河流变小了。过去的繁荣仅留下一串忧伤的旧迹。人们在标榜着自己的文明同时却毁灭了造物主的恩赐。
旧时代过去了,古州人豪迈地走进新时代。古州人思想很活跃,也紧跟潮流。他们说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古州镇兵衙门驻古州近两百年,后来,红七军又进驻这里,国立师范、广西大学在民国时期给古州传播了一些先进文化。比如说穿西装,古州人比黔东南其他县的人都穿得早。据说,“四一先生”是古州第一个穿西装的人,这或许是个误传,很可能也是他第一个脱下西装,那些年,他靠买血填不饱他的肚皮。除了冬天,他穿两件衣,多缠一些布带外,其它季节,他多半赤着膊子度日。
古州人不仅赶时代潮流,还创造了吃的时尚。古州爱吃,也善吃。过去人们常说,玩在桂林,吃在古州,可见古州的吃文化早已名传遐迩。古州人对吃是别出心裁的,比如古州名菜“羊瘪”,这道菜有一种重要的原料,就是取其羊内脏未被吸收的便汁,这种草食动物内脏的东西,用于制羊肉之佐料,于是便命名为“羊bie”,没有这个表意的恰当字,有人就造一个字,就用草头下面一个“便”字来组合,我看这个造字也有它合理性。这道菜,起源于月亮山区,在上世纪的80年代才出山进城,90年代进了宾馆接待贵宾。“羊瘪”不仅是开味可口的佳肴,还是一种神奇的药膳。有位查出患了肠道癌的病人,经常和亲朋好友到“羊瘪”馆去吃羊瘪。过一年没感觉了,一查病症消失了,还以为是原来查错的。去年贵阳几位画家到古州采风,有一位年长者因感冒而食欲不振,而他吃“羊瘪”却胃口大开。后来他出榕江又到凯里吃羊瘪,却总感觉不如古州的鲜美。这个当然有其制作技术和一方水土的原因,不然何以叫它古州特产。
这种特产,只逢喜,不逢丧,丧事是不吃这种特产的。
古州城内3万多人,三天两头有丧事,每家的丧事都离不开一群“弱智群体”,当地人称为“傻胞”。他们如果不是遇丧事,平时流浪街头。弱智群体中,多数有家,有的家还是很富有的家庭,人以群分,自然地使聚集在一起而遭受同样的遭遇。古州人自古有个习俗,凡是丧事,孝家对“叫化”(乞丐)、“傻胞”,都要热情接待,不管高低贵贱,一律平等入席。所以不时遭冷眼轻蔑的这群人,在这个时候才恢复人的地位,过上他们生活的辉煌时刻。在丧事活动中,他们除了帮一些杂活外,他们还负责守灵,“上山”时,他们负责敲锣打鼓,这似乎就成了他们的专业。
现在这敲锣打鼓更显得重要了。从发明鞭炮以来,除了芦笙和唢呐外,古州的丧事主要靠鞭炮来为死者热闹。为了尽孝,再困难的家庭,也要燃放一街的鞭炮。可是从两年前开始,古州城禁放鞭炮了。禁放鞭炮是从两年前的8月1日开始执行的,那天正遇着两桩丧事,县领导很担心这个禁令难以执行,或者说,在这一天这两家人主人要来求情,让过开头的这一次,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是结果意外,两家竟然不求情也不放一个鞭炮,这使新到任的县长非常激动,连在几次大会上说,从古州这一令行禁止看来,古州有希望了,榕江有希望了,从而更加增强了发展榕江的信心。
古州在不断改善招商环境,新的古州城又引来了不少商人。精明的古州人在不断“追风”。有人试着骑黄包车,收入颇丰,不几天,一街都是黄包车;有人搞成衣行,坐牟其利,于是大街小巷都是成衣店;餐饮业也如此,尽管此起彼落。其实“追风”是一种精明,在经济学上就是分取行业的高额利润,是资本的自然流动。既然有利,为何不去分呢?更何况行业大门又在大开着。当然,市场经济又在以优胜劣汰的机制在作用,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和发展。这些年,古州闯出了一批市场能人。
市场能人最根本的素质是什么?是诚信。诚信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应该是强项。但对照现在的世界民族之林,有时我们还得自省。“宁愿亏己,不能亏人”,“大丈夫说到做到”,“言而无信鬼都怕”。这是古州人诚信的传统文化。多数古州人,一以贯之地恪守着,在市场经济的今天,特别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这东西确也派上了大用场。
古州神奇美丽,确实名不虚传,我为有这样一个家乡而自豪。
我家祖宗来自于湖南,到今天不过两百年,人们很难理解,他们为何不在古州城定居下来,却到古州北部一个大山去繁衍生息。我是自小刻苦努力,成了一个“知识分子”,才到古州城栖息下来。我的弟兄姐妹们,多是农民,都想走出大山,曾到城里来做生意,但有几个跑运输、收破烂的被罚得倾家荡产,只好又缩回大山去了。他们说他们不是城里的命。或许一天,我也得回去的。借个诗人的话说,我的灵魂只有放在那里,才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