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朵 发表于:2002.12.13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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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直被“艺术”和“哲学”这两个调皮的家伙所缠绕,邻居亚里士多德说:“艺术是对于极其祛魅的社会总体性的返魅。现存的事实宇宙并没有把存在的一切全部包容进来。你说该怎么办?”而长舌人理查德.沃林搬出一句罗嗦的话:“沉浸在艺术中,出色地解释艺术,成为越来越多野心勃勃的专家的向往。孰不知,对艺术的解释变成了在诠释作品之‘不可思议性’过程中的某一神秘的哲学锻炼。嘿嘿。”真是越听越糊涂,我只得去请教铁匠阿多诺,我欣赏他的“哲学别无选择,只得用概念去超越概念”。他弄清来意后,只说了一句话:“所有的哲学都是有罪的,而原罪是它千方百计地通过概念的手段去把握非概念的东西。”
我被吓得半死,回家时,一路反省着自己给一些诗歌文本作的分析;我在对这些艺术品的解释中,是否也偏向了一种神秘的“哲学锻炼”?是否把“非概念”的诗歌文本生硬地往“概念”上靠?在我一贯的文本分析中,是否始终对哲学的援手,抱有十分虔诚的期待?就在彷徨中,冬天来了,西楚发来了一些作品,委托我再写些评论;我和西楚的友谊始于早前对他的两个作品的一次分析。毫无疑问,我只对自己喜欢的作品进行分析,毕竟这是一次冒险,在杰作中冒险,可以把自己从哲学的废纸篓里搭救出来。
西楚生活在贵州,是苗族人,在他的作品中,一种明显的“贵州制造”的手工艺气息,一种从“南方魔瓶”中缓缓流淌的抒情气质。我没有到过贵州,那里神奇的山水、纷纭复杂的民族风俗和古老传说,都成为一种诗歌叙述的土壤,成为一种坚定的语境。现在,我要顺着西楚的文字,去都柳江,去贵新高速公路,去听苗族长老的话音。旅行回来后,我再与邻居亚里士多德去理论一翻,告诉他发生在路上的传奇。
2
只能给你一座阴暗的谷仓
用来收藏
被时间亵渎的身体
只能给你一个月亮
而它太轻
像你给予的爱
整年压在一堆灯草下面
读《枫木组歌》,我就回到了南方,彻底的南方,不拘一格的章节格式,语句长短不一,那些纯粹乡间的景象,那在瓦砾上所浮现的光芒,都令人内心宁静,有家的归属感。全诗分为九首,让我看见了初夏的西楚,在一个小镇上采摘露水和月色,当第一个句子象泉水涌出时,他意识到:“突然间好象找到了什么东西,或者说多年来的迷茫,在这个夜晚明晰了。但我又感觉到被排斥,被拒绝,不是词语,而是一种无形的力。但我又觉得非如此不可,必须进入其中 ----面对一种博大和深邃,我感觉到语言的卑微。”
由于它们来得如此突然,而作者尚没有准备足够的形式,诗歌就随着诗人的情绪一波三折,往可能遇见的未知元素靠近,“枫木”漂浮在凌晨的光耀中,万物开始演化,而诗人不在,诗人是安宁的。他熟悉的词语,就象再熟悉不过的“牙果”一样,如此亲近,可以完成足够饱满的叙述。苗语里的火光,踱步来到汉语的桌子上,诗人捕捉着眼前急速飞扬的一切,每一个幽灵都是“不可再生的”。从偶然的写,到诉说的欲望得以缓解,再到欲望爬上屋顶,诗人越战越勇,“枫木”所牵涉的景象,笔墨里飞翔的光阴,母爱和兆头,小兽和灯盏,这一切竟然如影随形,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想象力是如此惊奇!
显然,头两首是一种急不可待的诉求愿望,从一个偶然燃起火花,也和作者觉得有必要写写了的心态有关。“镰刀”和“蜘蛛”是视觉中的两个生长物,它们结伴催发叙述的种子。所以,这两首写得实在和凝练,第一首的调子影响着全篇。往下发展,诗人就进入了虚无中,恍若隔世。第三首有点玄妙,比如“飞翔的喉被一段词带走”和“这些不相信大地的人”,现实的枫木与虚幻中的枫木交织在一起,诗人象做茧的蚕,要开始变作蛹,突破,突破。第四首妙手回春,轻灵,南方气质,两个“只能给你...”让世界获得了安宁。
第五首象最干净的露珠,通过“牙果”的叹息,来察看枫木林的秘密。接下来的两首,引出了对“火塘”和“瓦片”这种家居色彩明显的场景,而“父亲们”和“带回母亲”的笔墨回转,也就顺理成章了。西楚走着走着,通过熟悉的词语和符号,又回来了,回到苗语中,象篝火边的一只机灵的狐狸。在这两首中,我隐约读出了枫木的“父性”和“母性”,妙不可言。这时,我猜测西楚会怎么发展呢?第八首推出有多重功能的“牙果”挽回叙述的尖锋,让本来已经高亢的、极端的抒情“软着陆”:
我们看见牙果
深坐在阴暗的傍晚
坚持数数。
第九首收得多快!而且充满了隐喻,往往诗人的“不言”,会成为读者反复揣测的“自明”。“被砍掉的枫木成为母亲”,这是凌晨的小树林赐予诗人的一种思想。我有时会想,有无更好的结尾方式?可是,我要相信哲学家,“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甚至是最合理的;因为当我想象某种结尾时,西楚的这个结尾立在脑海里,横躺着,“拦在路中”,看来,我先要有一只蝴蝶,一只充满形而上意味的蝴蝶,放走它,我才和西楚结伴而行。
3
梦想,甲板上积起的盐
从此变得真实,从此远道而来的黛帕达
要忍受幸福的煎熬,以及幸福掀起的波浪
没日没夜的拍打。她年轻
她曾不可救药地爱上旅行,而没有岸
她要与这朝云暮雨的海上孤城相守终身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单独评论过《遥望黔南的孤独》和《大海之上或与黛帕达同行》,那时,就被西楚严格的“六行一节”的格式所吸引。一个诗人总是逐渐形成自己的格式、语境和意象群,后来熟悉的人就找到了一种所谓的风格,给诗人戴上一顶独特的花冠。西楚在这种久加*持的格式中,可谓顺风顺水,一些记事说理的片段放在这种格式里,可以消除它们的唐突感和毛糙;而且他在过渡词“而”的使用上,也是熟练无比。
不同的瓶子放不同的液体,看来西楚找到了令自己安心的表述格式了,那么,他的表达效果如何?格式运用的稳定性如何?这是我试图窥探的秘密。写作一开始,习惯的格式就等在那里,既要调遣标点,又要注意拉开句距,还要考虑每行字数的匀称,有时难免“凑数”,有时又不够用,这真是有趣的事情。西楚可以写得更加细腻了,可以把“牙果”替换为“晚报”这样的有时代气息的词语,这是格式的需要,也是作为生活在都市的西楚的愿望。由此,我看不到《枫木组歌》中的西楚了,在《房子在夏天缓缓移动》中,我看见西楚的十分之一,加上其他的主体性,变成另一个西楚了。
而《养蜂人放逐他的爱情》介于两个西楚之间,好象是朝向类似《枫木组歌》的写作手法的匆匆一瞥。也算是一种宝贵的积累,一种“盐”。《在你的经历中生活》希望展开有效的对话,用活“引号”,也是对“六行一节”格式的探索;“言语的水漂”能否造就新的叙述规则呢?从写作时间上看,《复述:商烙的一次旅行》和《在你的经历中生活》是挨着的,所以笔法相近,但是“复述一次旅行”是一个新鲜的表达技巧,西楚在以后的写作中经常受益。
《她带回大海的耳朵》将时针拉到2002年,和上面的几个作品紧密衔接起来,生活中的遭遇以及成长在脸上的痕迹,终于给他送来了“车过独山想起梦亦非”的情怀(怀旧无疑是一种古老的元素)和具有可与牙果媲美的符号“黛帕达”。你看《黛帕达在途中》,为了符合“六行一节”的格式要求,西楚可谓“斤斤计较”,虽然有凑数之嫌,但是在节奏感上有所改善,关键的是“黛帕达”的来到。这是苗语的又一次显形。
4
没有人再托付年迈的邮差捎来口信
没有人来参加这场葬礼,这过程中
黛帕达一言不发,她严实的衣襟捂着的小小城堡
没有人再能打开,没有人再能抵达。。。。。。
写《妖精传》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一方面,西楚深知“一年中得有一天停下来检修自己的身体”,他知道黛帕达作为符号,正在跳出符号,想让自己变得无比清晰,从而住进神秘的城堡中去。另一方面,西楚有必要检讨自己的格式,在“否定之否定”的螺旋型上升中,一次一次蜕变。“格鲁格桑”是苗语中一个城堡,是地图上刺目的圆点,由于黛帕达是浮动的,是难以迁就诗人的,所以,这个圆点,这个虚幻的城堡,无法准确地标示出来,还只能在苗语中沉浮。
《妖精传》无疑是充满神秘的,西楚的原有格式破坏了,杂乱中建立另一种秩序,生活中的巨变比格式所携带的理性来得更加迅猛,放弃“六行一节”的格式,至少有两个愿望:一是主题的需要,情绪来得太快,黛帕达给诗人的生活带来了两个象限,一个是第一象限,正数,光明,生;一个是第三象限,负数,夜晚,死。二是新格式的需要,尽管它比主题的需要更次;一起来看,到第三首,他习惯性地靠近“六行一节”的表达格式,遭到抵抗,在第四首,他借“四行一节”的整齐格式完成叙述,而此时,他正处于第三象限。
谈格式是一个角度而已,依靠诗歌中流露的场景和信息,去摸索主题,仿佛更有趣,也更有冒险家精神。尽管西楚使用了“格鲁格桑”这个城堡和“理老”这个苗族中有威望的长者,但是另一股力量在不断消解它们:“宝山路”、“外环路”、“陕西路”、“延安路”;这种透露着具体的现实生活的词语,显示了诗人多么巨大的心理落差,黛帕达象一只能干的手,拨乱了诗人的生物钟。
这恰好应了作者的引言“这飞翔让人疲惫”。如果说《序诗》是一双眼睛的话,那么,《昨日重现》则是从往事中寻找信心,而且我们要特别注意第一句,因为它和第三首所说的“造访”有呼应,是伏笔。我喜欢这一首,黑暗中的深情:
被拒绝的神秘的造访者,哀伤的造访者
终日在山中伐树。之前他出过一次远门
他说:火车,火车。他把一座城带回来
被人们一块一块地拆散,在相应的街道上
标注自己的姓名。他说
他已记不清大天使的降临日
这从不间断的劳动,是为了
等一只老虎在死亡之前骑着对手回来
西楚的笔墨一落在“昨日”,就清澈无比,充满神奇。他带回一座城堡,被人们拆散;这是一个悬念,是隐喻,它和最后一首的最后一节遥相呼应,美好的城堡成为了“消耗激情的园子”。至此,我开始猜想作者和黛帕达之间是否发生了事件。读到下面的句子时,我又觉得另有他人:
他追逐爱情,被爱情毁掉所有的积蓄
他下半生委身于双眼红肿的女阴谋家
“牵着马,在延安路上一直走到天亮”的会是谁?女阴谋家会是黛帕达吗?有趣,有趣。“妖精”是指一个人,一个事件,还是一次肉体的盘升和修炼过程?这个组诗还是相对短小的,他离西楚最近,有具体的生活,就发生在窗边,就在一个站台上,就在一堆旧信里;善于用“而”字的西楚,用生活中的艰难飞翔,换得了诗歌中的展翅飞翔,已然算是好兆头。一开始,城堡是细致和封闭的,小鸟依人的,是最大的馈赠,在自己没有得到城堡的呼唤前,可以目睹别人拆拆洗洗他们的城堡;后来,自己仿佛得到了半个城堡,甚至都有了向往的脚步,可是到最后,最快的马也无法挽回,只好在钟声中,在无比热爱的苗语中,将半个城堡拆开,瓦片飞扬的日子,自己搬到新建的都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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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邻居亚里士多德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托马斯.内格尔,写《无源之见》的手,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德里达。两个人正在较劲呢,老亚没办法,找我劝驾。托马斯说:“哲学是智者的童年,试图把哲学清除掉的文化将永远也不会长大。”德里达说:“我没必要跟你争,我只说两句话:一,文本之外别无他物;二,解构总是深深地关注着语言的‘他者’。”我听了很茫然,“哲学”和“艺术”这两个纠缠不休的家伙又出现了,象鬼魅一样。虽然我不便在老亚的客厅里发表看法,但是和西楚同伴而行了一次,让我万分宽慰,我知道,自己的判断不是依赖于一个概念,只能是沉浸,忘我地沉浸,比如沉浸在都柳江,比如沉浸在西楚真切的“格鲁格桑”里,毕竟,那些拆散的瓦片在另一个地方垒成了新的城堡。
(木朵,江西青年诗人、评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