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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

发布: 2007-8-05 11:31 | 作者: 伍略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989次

 

→伍略/文学评论

 

 

    济济有众,咸听朕命!

    蠢兹有苗,昏学不恭。

    侮慢自贤,反道败德。

    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民弃不保,天降之咎。

    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

    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尚书·大禹谟》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红楼梦·护身符》

    以上这两份材料,前者为大禹征三苗的誓辞,是官方记录的史料;后者为曹雪芹搜集整理流行于金陵城里的民间民谣。

    我的文友欧阳克俭先生在三年内编著了三本书:第一本《边风如歌》,散文集;第二本《边地杂俎》,书中大部份篇什属于理论学术性的随笔;第三本《边人行吟》,诗歌集。前两本已出版面世,读者反映不错。第三本即将出版,他要我写篇序言。我反复读了书稿,发现在诗歌集的最后一辑,作者采用山歌的形式,描述清水江两岸山光水色和苗、侗两族人民的劳作与生活风情,全辑共五十四首,令我既惊讶又高兴。

    这三本书,每本都在20万字,足见克俭先生在公务之余那种笔耕不辍的精神。这当中,我发现或曰感觉到他似乎在《边人行吟》一书出版面世之后,打算对自己的写作重新作一番调整。

    中国最早用汉字记录下来的诗歌作品,应当算是大禹的妻子凃山氏之女所作的两首口头创作。第一首史籍上没有题名,这里姑且称之为“婚礼歌”。不过我怀疑这首“婚礼歌”是后人伪托之作,企图用来遮掩着什么。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我家嘉夷,来宾为王。

    成家成室,我造彼昌。

    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第二首原本就已有了题名,叫做“候人歌”。不过它简约得只有四个汉字,而且其中还有两字是有音无义,用那悠长的尾音,起伏摇曳,抒发那等待人的急切与思念之情,有如南方某民族的“飞歌”。

    候人兮猗﹏﹏

    《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殛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山海经·海内经》注引《开筮》:鲧死三岁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为黄龙。

    《归藏·启筮》: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于羽山,夫何三年不弛?伯鲧腹禹,夫何以变化?

    《楚辞·天问》: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黍,莆□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楚辞·天问》:洪泉极深,何以填之?地方九则,何以□之?应龙何画,河海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吴越春秋》:禹三十未娶,恐时之暮,失其制度。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因娶凃山,谓之女娇。

    《吕氏春秋·音初篇》:禹行人,窃见凃山之女,禹未遇之,而巡省南土。凃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凃山之阳。女乃作歌,实始作为南音。

    《汉书》颜师古引《淮南子》:禹治洪水,通山,化为熊。谓凃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凃山氏往,见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以上关于大禹和凃山氏之女的婚姻爱恋以及他们的儿子启的出生,今天看来当然不免荒诞不经。不过中国几千年来历代王朝实施所谓“盛世修史”,无非是在进行一次更大范围的“瞒”和“骗”的勾当。相反,顾颉刚、杨尚奎等著名学者却认为中国的神话传说,其实是曲折地反映出一些历史事实。那么,本文所引以上关于大禹和凃山氏之女以及启的神话传说,到底反映了哪一段的历史事实呢?

    史籍上记载:大禹娶了凃山氏之女生下儿子启之后,他就忙着领导治水工程去了,丢下母子俩不管,所谓“三过家门而不入”。袁珂先生在其《古神话选释》中作了委婉的解释,说是他们夫妻俩的关系发生了一些“不协和”“不融洽”“彆扭生硬”等委婉的言辞来解释,倘若说得严重一点,其实应当是大禹“始乱终弃”。舅家因之出面干预,从而发生“禹征有苗”,“窜三苗于三危”等重大事件。不过这些历史事实似乎已与本文离题较远,这里就勿须赘述了。

    我国几千年来诗歌的发展变化,源远流长,千姿百态,有如黄河又似长江,滚滚滔滔而来又浩浩汤汤而去。从思想内容来看有江湖有庙堂,有大众民歌有文人作品;从体裁形式看,大体是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直至“五四”产生的新诗。

    鲁迅先生说:“中国的好诗到唐代已经写完。”——毛志成《文化反刍论》。

    毛泽东主席说:“倒给我三百大洋,我也不读新诗。”——毛志成《文化反刍论》。

    鲁迅和毛泽东这两位世纪伟人对新诗所作的评论,除了反映他们各自的性格爱好外,自然还有他们的道理,不敢在此妄加推断。不过在我国诗歌长河中,那些产生于民间的民歌民谣以及从民间汲取营养,采用民间体裁和语言所创作出来的作品,倒是有不少好东西。兹抄录几首于后供读者鉴赏评说。

    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

    一徒死。百乘车。一班班。入河间。

    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

    石上慊慊舂黄梁。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相怒。
   
             ——《古诗源·城上乌童谣》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穫者妇与姑。

    丈夫何在西击胡。吏置马。君具车。

    请为诸君鼓咙胡。

            ——《古诗源·小麦童谣》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

    这差使不寻俗:一壁厢纳草除根,一边又要差夫,索应付。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赵忙郎抱着酒葫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年绸衫,畅好是妆幺大户。

    瞎王留引定伙乔男女,胡踢蹬吹笛擂鼓,见一彪到庄门,劈头里几面旗舒。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

    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蹬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肩上铺。这几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见过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衣服。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缺陷破我胸膊!

    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春采了俺桑,冬借了俺粟,□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胡涂处?明算着册历,见放着文书。

    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摔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元曲三百首·高祖还乡》(作者睢景臣)

    元曲与唐诗、宋词鼎立并称,同为“一代文学之胜”,是我国格律诗和词的继承和新的发展,是汉族传统文化与其他民族文化融合的新结晶,它与唐诗、宋词各具艺术魅力,更贴近世俗生活,更接近民间语言,也更符合民众的审美心理,雅俗共赏。历代有出息的文学家、诗人,大多是从民族民间口头文学中汲取营养,用以丰富和提高其作品。

    前面说过,欧阳克俭先生要想调整其写作重心,这是一种明智之举,但不知他是转往理论学术方面还是转入散文创作方面,抑或是继续其诗歌创作?倘若将重心放到诗歌创作上,我以为似可考虑走民间民歌的道路。当今社会上流传许多民歌民谣,许多生动有趣的顺口溜,搜集起来,在其基础上加以锤炼提高,凭着克俭先生的智睿和那一股子精神,他将会开创出自己独具特色的一代诗风。

    吹牛皮,扯大蛋,

    村糊乡,乡糊县,一直糊到国务院。

    国务院下来大文件,

    念完文件进饭店。

    工人拼命干,赚了三十万,

    买个乌龟壳,坐个王八蛋。

    别看厂子小,厂长有蓝鸟;

    工人没工钱,书记却有大丰田。

    这些顺口溜算不算是诗歌作品呢?《庄子》中讲了一个轮扁斫轮的故事,在先秦诸子中庄子是个有名的“故事篓子”。在他那“篓子”里装着许多有趣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暗藏着玄机。一天,轮扁在堂下斫轮子,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放下斧子跑上去问桓公:“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桓公答道:“圣人之言也。”

    轮扁说:“圣人在乎?”

    桓公道:“已死矣。”

    轮扁说:“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桓公说:“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

    轮扁当下就发了一通议论,让桓公很不高兴,却又无言以对。

    《庄子》里讲的这个故事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无法传其斫轮之意,也就是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到了魏晋时代,《庄子》里这个故事又引出一段公案,双方辩论的题目即为“言能否尽意”。当时以王弼为正方代表的主张“言不尽意”,而以欧阳建为反方代表的则主张“言能尽意”,双方辩论得难解难分。以后到了清代大评论家金圣叹又由此引伸出“诗在字前”的一番宏论,颇具独到之见,令世人折服。

    那么“言为心声”,由声而字,从这一根本上来说,以上所抄录的两则顺口溜,自然也应当算是诗歌了!?

    行文到此,忽然想起《红墙童话·我家住在中南海》一书中春耦斋舞场的一段情节:毛泽东一般是在开场以后才到,如果乐队得知毛泽东就要进舞场,音乐立即戛然而止,场内的灯光跟着全部亮起来。此时,人们通常是闪在舞池周边,等待毛泽东到来后重新起舞。毛泽东的到来,往往使舞场的气氛为之一变,变得更活跃,更庄重。乐队为毛泽东奏起的第一支曲子,通常是《浏阳河》。每当听到这支曲子时,毛泽东的目光立刻就变得柔和了,情思悠悠,仿佛进入一个梦境。他越来越神采飞扬,双眸熠熠生辉,舞姿更加潇洒。以我自己来说,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听《浏阳河》这首歌,词好曲子也好,真正是地道的民歌民调。从《浏阳河》我又联想到王实味的故事……我觉得生活中常常是一首诗或一支歌就使人浮想联翩,有如清风拂案,吹翻一页页的历史,夜不能寐。

    以上东拉西扯,半天还未涉及《边人行吟》的内容。不过好在我省著名诗人廖涛声先生已撰写了另一篇序言,对《边人行吟》作了全面而深入的评述,我这里再唠叨就成为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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