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茅村
1
偌大的村子
围墙和阴影旁
发黑的茅草
引领我进入村子
阴影打湿的路
孩子们在奔跑
向着刺目的强光
这样持续到天黑
2
这里的夏天
微风扩散至午后
孩子们的卧姿
摆弄着梦景
鹦鹉啾鸣
融化的尿素间
孩子们植物般
生长
3
到这个村子来
墙上的鹦鹉还没飞走
一半直面阳光
一半笼罩阴影
有鹦鹉的老墙
转折变幻在村头
鹦鹉和傍晚依旧
河水涨了许久
雨水漫过沙滩时
鹦鹉弄掉自已的羽毛
阿茅村的人都已知道
以小米和水为食的鹦鹉
掉下了自已美丽的羽毛
4
村子的漆树染黑了夜晚
割漆人睡在漆黑的床上
漆液泪珠般流淌
汇聚在整个村子
岁岁年年
阿茅村成了漆树的村子
5
河水在阿毛村
是阶梯上的玩童
啼笑着嘻戏
更是宁静的老翁
娓娓细语
日夜不息
男人大喊大叫
裸泳涤去他们的尘埃
女人是茶树上的新叶
长出来就遭采摘
她们摘取自己
最新的嫩芽
淹死在裸泳的河里
阿毛村因此茗香四溢
6
阿茅村是一首定不了稿的诗歌
贯通村子的道路
从每一个趴涉者的起点开始
消逝在村民望尘莫及的地方
但他确实是腹中的小肠
输送并吸收阿茅村所需的营养
诗人杨见在阿茅村苟活
他扬言造人拒绝喝酒
一年过去了性欲仍显赤字
他只得向朋友公告
曾经对性欲的透支
当他被逼偿还酒债
他制造了神秘的病毒
并让阿茅村所有的酒客感染
阿茅村的酒桌上豪气冲天
废话垃圾般呈现
将一张张假面砥舔
7
革命种子年年发芽
牺牲如落叶飘落
且如期降解
阿茅村 把每次革命
闹得轰轰烈烈
没有人认为你背判了我
牺牲有时候充满邪恶
甚至绽放着卑劣的花朵
阿茅村响透了革命的鼓点
作为敌人的麻雀
遭遇围追堵截无处歇脚
吐血而死含恨长空
阿茅村人与天斗
与地斗与人斗
与苍蝇臭虫麻雀斗
他们在付出惨痛的代价中
感到革命其乐无穷
8
阿茅村长者的话
令我气球般泄气
令明光暗影搅合
又像浮萍悬于水面
我已陷入海面的无边
那话是生活的结石
顽固不化地占据我
我的内部因此时常发炎
我只得饮露养病
于晨曦中回光反照
9
塑料装摸作样
洗劫了村里的农家
木板扶老携幼
仓皇逃出村子
落下的伤残倦缩夜里
只有站在木器上的公鸡
还在含混不清的鸣叫
村里的每一个半夜
都有暗哑的震颤
村民的诸多野梦
仍游离在塑料之外
10
阿茅村有很多寄生事物
道路旁牛奶籽活在松杆上林边的麦子仰头张望主人今年的吉凶在坟鞭上飘荡吉祥如意 逢凶化吉
仰仗死者的计划安排
剩余的性欲在打情骂俏之间
闲 逛
一汪清泉汨汨空流
一丛树叶随季节枯黄
阿茅村的人们认定幸福来自天爷
害怕遭遇日月无光
11
时间是最顽固的蛀虫
活在阿茅村长无止尽
无论长少强弱的村民
都将蛀成朽木
都将被抛弃在荒野
隐姓埋名 在阿茅村
谁都将缈无音信
12
三万伏高压线经过阿茅村村民听说那几根粗大的铁绳里
流动着看不见的无限光明他们对电的万能
感到从未有过的欢欣
当无知和妄为的村民被电击毙
死者怪异的表情和痛苦的姿态
刮起恐怖的阴风
人们谈电色变坐立不安
巫师的咒符贴遍村里的木柱
慌神的阿茅村
又开始恢复往昔的安静
13
阿茅村憎恶流浪
最忌讳土地的荒凉
犟着流浪的人为了
追寻幻想的光芒
异域改变了 他们的模样
甚至改变了心跳
阿茅村故步自封的目光
拒绝着流浪者衣锦还乡
异域的黄昏时分
阿毛茅村的情景
是否也如此昏沉
那只傍晚的昏鸦
一定正掠过了流浪者
父亲的家门
父亲在乌鸦的啼叫中
岂能拒绝阿茅村黑夜的来临
14
太阳在回归线之间
布下了火热又潮湿的陷阱
众多的生命在这里
弱肉强食
阿茅村这一代少女
大多化作了候鸟
她们追逐着温暖的天空
可在回归线和极点的地带
慢长的永夜抚育着寒冷的冰
那片诱人的空地上
漂浮的阳光神迷的手式
误导了候鸟的飞翔
（好比清晨的霞光
并非意味着晴朗）
候鸟南来北往就像云朵
越飞越高 在阿茅村的上空
化作夜雨悄悄着陆
夹着尘埃在阿茅村的沟壑
默默的流淌
汨汨地滑过阿茅村人
迷朦的梦乡
15
阿茅村刮着大风
风中的尘埃使村民的视力
模糊不清
村民和不该脱落的树叶一样
被卷入上不粘天下不着地的空中
每每风停之后
村民总是伤心的颤抖
他们面对层层叠叠的概念
（例如：悬空的感觉）
囫囵吞枣
他们无可预知
一个个概念的背后
挥舞着无数的利刃
瞬息之间毁灭了森林
他们病变的听觉
对自然的怒吼置若枉闻
当自然以不可阻挡的力量
横扫阿茅村的时候
村民却对天嗟问
竟管永无回音
他们对天的虔诚
依旧永无止尽
16
阿茅村持续着许多的试验
拿时间作实验的愚公
在阿茅村可随处见
他们的生命让时间自由地揉搓
直到生命薄如树叶
脱落的树叶
像村民的生命
垂落在阿茅村的土地
被恶风翻卷着嘎嘎而过
划过村子的平淡与沉静
这样年复一年地验证
他们对时间最迟钝的感觉
他们视生命为一盏灯火
轻易地就熄灭
在某个时间的角落
17
阿茅村盛产烈酒和酒鬼
凡是不敢大胆说话的村民
全都落酒为鬼
一个伟大的酒鬼
敢于对众人宣言
要把性交移在正午进行
还有一个酒鬼对父亲说
您一生对我犯过许多的错
更多的酒鬼借酒的张狂
大哭 大笑 嚎叫
他们随便扔掉自己的外壳
让灵魂在自由的荒野奔跑
恨不得让纵情的欲火
将自己完全焚烧
掉在阿茅村的地上
被恶风翻卷着嘎嘎作响
滑过村子的平淡与沉静
这种年复一年地磨练
他们对时间最迟钝的感觉
他们视生命为一盏灯火
在时间的任一角落
轻易地把别人吹灭
18
这个流失严重的村子
西部是寂寞的戈壁
智慧在暴风雨中溶解
好比梦幻溜过人间
人们一次次的退缩
令人追忆起重前
有人惊奇地发现
阿茅村失去了成群的羊
众多的村民仍安然自得
茫茫然不知羊群
已去向何方
19
阿茅村在恐怖的风中
房舍轰然倒塌
许多的生命被烈火终止
吐着复仇的乌烟
笼罩着阿茅村的上空
就像裹尸布裹住了太阳
光明与温暖
陪伴着尸体腐烂
我有些怀疑
许多人活着的目的
他们苦难的根须
扎进阿茅村的土地
和平的森林
绿叶掩盖着灾难的陷阱
人们远离了活着的目的
（活着是为了找一个理由死去）
只有死去
才能解脱时间的囹圄
唯有时间的逃犯
自由和永恒之子
就像太阳一样
充满魔幻和迷离
2001.8.1----9.25
本诗已入选《重庆市少数民族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