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塞罗拉有一个小小的人物。他实在不打眼,要是沐浴着阳光从街子那儿走过,一心想着如何离开塞罗拉的事情,那末,塞罗拉根本不存在那么一个小人物。直到最繁华的供销社那儿,才猛地听见有人从二楼的窗孔那里伸出头来喊道:韩太师!
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人站住了,个子矮,却十分敦实,头发老是长不长似的,永远像一枚初秋的板栗球,眼睛亮亮的如同一只狡黠的狗的模样,嘴巴咧开来憨笑着,一身蓝色的卡已经很旧,衣袖都毛了边,手上提着一只很大的竹篮。他站住了,将脸侧了过去,看见窗孔上的那张脸在嘻嘻嘻地笑着,仿佛逗一只饿狗一般。
你也站住了。那时候,不知道是韩太师这名字太熟悉,还是叫韩太师的声音太悦耳。但是,当你真的要仔细地欣赏那两角咧开来的憨笑的嘴巴时,韩太师却掉转脸来了,嘴角也并得很紧,形成一个笔直的“一”字,神情已经显得十分忿然。
韩太师,上来坐一坐!
窗孔里又送来悦耳的喊叫声,一张桃色的女人的脸贴在窗户那儿,仍笑嬉嬉的,很可人。韩太师鼻孔里响了两下,眼睛亮亮,与你擦身而过。
我到塞罗拉中学去的时候,伍校长已经向我介绍过韩太师老师,但不曾谋过面。后来认识他时,情形正是那样的。据说,韩太师是我们塞罗拉中学四大元老中的第二位,但真正任教的时间不长,所以,就显得十分卑微而可有可无,是一个十足的小人物,不像张主任他们那样显赫。岁月是从崇山峻岭中掠过去的,太阳也每天都要从佛顶山上升起来,又从二指山那边落下去,将美丽的光芒撒在塞罗拉那儿,撒在塞罗拉中学青砖的楼房上。韩太师搬出一把木椅放在楼廊的转角那儿,又在木椅前放一颗小小的板凳,然后坐上去,脱掉褪了色的解放鞋,将两只大脚搁在小板凳上,脚丫们此起彼伏地胡抓着什么。他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左右顾盼着行色匆匆的师生们,但没有一个答理他,十分多余的样子。偶然间,他叫去了一位同学或老师,用脚从身边推来一颗小板凳,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韩太师首先哼哼地笑了一下,鼻孔崆崆地吹响,用鼻孔做了一个深呼吸,大口地吐了一下唾末,然后才说:坐,坐,做死也!
他说着又哼哼地笑开来,笑得很久。
被叫去的老师或同学也忍俊不禁,咧着嘴笑开来。刚下了课出来向太阳的学生们闻得笑声围拢去,笑声才落了下去。韩太师趿着鞋去关了楼廊的门,学生们才轰地散开,校园就荡漾着一阵快乐的笑声。
韩太师的问话很怪、很杂,思维没有条理。待得笑声平熄下去的时候,他就一连串地问:
读书苦不苦?
人生应该怎样度过?
你读书是为了当官还是什么?
要是有一碗米和一捆猪草,你愿要什么?
……
他一边看着手表,等叫去的人将以上的问题一个一个地回答。可是,猛地,韩太师又趿拉上解放鞋,将人撵出了楼廊,很快地锁上房门,登登登地爬上二楼的廊道,于是,就听见悠扬的钟声在塞罗拉中学的天空敲响。
那钟声正是韩太师敲响的,是韩太师点着那板栗球似的头跟随手表里的秒针数数,待秒针与12的标志重叠的时候,钟声才忽然地响起来。学生蜂拥地挤进教室。祁明照老师他们也鱼贯着从他身边走过,手中拿着三角板、粉笔盒和教本什么的,钟长根老师还提着一只沉重的蓄电池。
那一回,韩太师的钟声已经敲过了一两分钟,我为研究一幅板书设计耽搁了一点儿时间,匆匆地拿着粉笔盒和教本向教室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憨态可掬地守候在钟下。我将要从他身边一擦而过时,他的嘴巴咧开了。
哼哼……杨老师,上课去啦?他笑哼哼地说。
唔,韩……老师,迟到了。我不知道是否叫他老师。
以后,早一点,哼哼哼……
他说着登登登地走下楼去,将楼廊的门关上,躺在椅子里。太阳从佛顶山上照下来,韩太师木呆呆地坐在楼廊的转角处,没有一丝表情,不知道他在研究那只刚刚敲响的钟,还是回味着一段甜蜜的往事。韩太师敲响的那只钟其实是一节锈迹斑斑的钢管,不知哪一位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在一头钻了一个孔,用铁丝系上,吊在办公室的门前,就成了我们塞罗拉中学的钟。韩太师每天起早摸地将钟敲响,让悠扬的钟声漫过来,全校师生的日子就随那钟声有规律地轮转着,仿佛没有钟声,日子就会乱套一般。所以,伍校长在教职工会议上有一句口头禅:钟声就是命令!韩太师便哼哼哼的笑得很开心,受到莫大的鼓舞,极有资格地监督迟到和早退的老师们。
在我们塞罗拉中学的教职工中,韩太师是最安守职份的一位。与其说他在敲钟,不如说他就是一只钟。他没有提前敲过一次下课钟,也没有推迟敲过一次上课钟,要是你的收音机没了电池,听不到广播电台的报时声,你就听我们塞罗拉中学的钟声好了。
冬天,寒风打着唿哨从我们青砖的楼房那儿铲过,树林瑟缩着,清晨冷寂寂的。韩太师已经早早地爬起来了,将钟声敲得十分悠扬,惊动起几只狗在狺狺地狂叫。后来才有罗刚阳老师他们的歌声和学生们哇啦哇啦的读书声,还有即将远行的破客车远远地送来悠扬的汽笛声,塞罗拉崭新的一天才开始了。
不知道什么缘故,有一阵子,韩太师与我亲热起来。他敲响晚自习的钟声之后,趁钟长根老师不在家的空穴儿,悄悄地踅进我们的窝居。
杨老师,你在大学时学……学中文?韩太师亮着眼睛,两肩由于鼻孔深呼吸过多习惯地耸了几下,那样说的时候又哼哼地笑着。
是的,我学中文。我说。
你们中文系有……有几个教授?他忽地认真起来。
教授?有五六个吧。我说。
杨老师,你……苦不苦?
苦?韩老师,你是指哪一方面呢?
比方说爱情、人生等等。他等待着我回答。
我看着韩太师那专心致志的模样,煤油灯的暗光将他板栗球状的头在墙那儿放得很大,有一些好笑。但我没有笑,我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我说:
韩老师,我渴望着爱情呢,至于人生,我想是应该有一点追求才好,我么?我就想写一点东西来发表。
渴望爱情?哼哼哼……写东西?鲁迅,你知道鲁迅么?韩太师莫明其妙地笑了一阵,说。
鲁迅先生?我知道。
鲁迅是世界大文豪,世界大文豪呢,他活了多少岁?
55岁吧。
鲁迅才活55岁,哼哼哼,伍校长的父亲是农民,却活了86岁,还可以下象棋。
我知道,他对于我的追求不感兴趣。我不再说什么了。
他说着笑得很开心。我也笑着,看他走出房门时鬼鬼祟祟的样子消失在楼廊那儿。不久就听见韩太师在楼廊的转角处逗狗的声音,汪汪,汪汪汪……
第二次,他到我的窝居来时,没有提出那些古怪的问题。他只是手脚并用地在地板上爬行,一边汪汪地学着狗叫,一边大声地骂道:做也,做死老母狗!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但心中像吃了一只生柿子一样,有一股又酸又涩的滋味儿。等韩太师又一次消失在楼廊那儿时,我走到楼廊上,望着二指山站了很久。天空依旧高远得出奇,宁静得一丝表情也没有。
要是我们将日子往前追溯十多年,那末,韩太师的情形则是另外一番模样了。据伍校长说,那时候,韩太师年轻得很,眉宇间有一个美丽的川字,深邃的眼睛中放射出锐利的光芒,穿一身绿色的军装显得很潇洒。他原有渊博的知识,一上讲堂就把学生们哑住了,后来上过两届的毕业班,成绩都十分显著。
韩太师师范毕业之后,是毅然决然地到塞罗拉来的。他的女友通过父亲的关系千方百计留他在城里,但他执意地绑着行装上了去塞罗拉的破客车。不久,就与那位女友断了前路。伍校长规劝过他,叫他还是回城里去。韩太师却气汹汹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但是,我们塞罗拉那地方是没有芳草的。你从佛顶山的山梁那儿望过去好了,塞罗拉可怜巴巴地贴在那儿,苍蝇一般的没有一点儿神采,一条弯弯曲曲窄小得不行的黄泥街与其说是街子,不如说是一条可笑的黄土路。街两边残破不堪的小屋斜斜地向学校那边靠,样子很潇索,几只瘦狗一天到黑在街子上打逗,才显得有一丝活气。姑娘就是那么几个,与美丽已经无关,面色腊黄寡瘦,永远吃不饱的样子,且没有一个识得几颗字,若是找一个配偶的话,倒是可以的,但要与她发生一点爱情,有一些心与心相撞击迸出的火花,则是不可能的。韩太师很快发现,塞罗拉中学除了伍校长以外,就是一群雄赳赳的单身汉。他一时陷进了孤独寂寞的境地,夜间静下来,难免回味着二指山那边的小城,回味着情也依依、心也依依的女友。
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却要踏着钟声奔向教室,去传道授业解惑,尽一个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职分,雄心勃勃地把学生教好。渐渐地,那颗骚动的青春的心才麻木起来,与学生们一同唱那些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像匹马儿跑,唱那些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草原来到天安门,送走那份悠长而单调的日子。
后来,时间又过了三年,有一次,韩太师从街子上匆匆走过,到了供销社那儿的时候,有一个声音突然叫开来:韩老师!
声音很轻柔,又甜又美,让人很快听进了心肺里,乐乐的。韩太师分明十分熟悉,又分明很陌生,他将头抬起来时,一双流溢着火光的眼睛正灼灼地望着他。他心一热,脸上忽地红过一阵,慌忙低下头来,心里暗自责怪自己没把衣服扣整齐。
那人叫许小芳,是韩太师教的第一届毕业生。在我们塞罗拉,能让人看上去乐眼而又识得一些文字、有一点儿见识的姑娘就有供销社那两位,但她们分明高高在上,与我们塞罗拉人保持着很大的距离,仿佛她们不是生活在塞罗拉似的。许小芳就是其中的一位。
韩老师,上来坐一坐!
许小芳又在二楼的窗孔上甩了两下长长的柔发,眼睛顾盼自若地闪动着,切切地邀请韩太师。
韩太师凭着年轻人的敏感的神经感觉到,那小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在爱恋着他了。他微笑着答应了许小芳。
几只瘦狗还在小街上打逗着。阳光正好,将小街照得很明亮,歪斜的小屋们沐浴在辉煌的阳光下。韩太师扣好衣服,绕过供销社的屋角,爬上一道坦坦的楼梯,又左右顾盼了一会儿,四下里没有什么人。当然,他知道,即使有人看见他到许小芳家里去又何妨呢?单凭他们的师生关系,在一块儿坐一坐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韩太师爬到了二楼,沿楼廊走过去。许小芳已打开了房门,微笑着到门口来迎接他。
韩老师,请坐!坐嘛!
许小芳一边请韩太师坐,一边向杯子里倒水。屋里没有别的人。韩太师虽是许小芳的老师,在课堂上可以神态自若地讲解课文,但在许家与许小芳坐在一块,还免不了有一些紧张。
许小芳的父亲是塞罗拉的供销社主任,神通自然比别人广大了。那时候,许多的人家没有沙发,不,连沙发这个名词都没听说过,可许小芳家有,而且是带有弹簧的那一种。许多人家没有收音机,许小芳家却有两台,一台是落地式的,另一台是提携式的,提携式的那一台事实上是许小芳的私有。韩太师打量了一下许家光亮的屋子,带着绣彩的纹帐,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将脚搁放在哪儿。许小芳则不然,坐在韩太师对面的椅子上眼睛眨动着波光,微笑着,嘴的两角略微往上翘,不时小启红唇来吹气,把稀疏的刘海吹得很美。
韩老师,自从我读书以来,你是我最好的老师。许小芳说。
唔……我?
真的,不过,你上课的时候,我听着听着,不知咋搞的就走了神。许小芳说。
你……走神?其实,你的成绩是不错的。
不错?那是韩老师鼓舞我。不过,现在也好了,我从你那里毕了业,在供销社里站了柜台,你呢,本来是堂堂的中学老师。许小芳想了一会儿,说。
好了?好在哪里呢?韩太师想。然而,在那种岁月里,通过父亲的神通谋到一份站柜台的职业,也是许多的人们不可企及的,已经十分不容易。户外的阳光仍在朗照着,有一片已经从门那儿照进了许家的屋子。一只燕子打屋外飞进来,打了一个转儿,哼了一个怪调,又飞了出去,在电话线上与其他燕子站在一起。韩太师慌忙站起来,与许小芳道别。
韩老师,下次,来玩啊!
许小芳说着两眼专注地看着韩太师,仿佛要将韩太师摄进那双明亮的眸子里。
好的,好的,一定!
塞罗拉的阳光本来是无边无际的,那是春天,田里、土里的庄稼都长得很猛,没要多久,包谷杆子也好,野麻菜也好,都与人一样高。可是,一晃呢,庄稼人就将戽桶洗净,打了桐油,晾在干燥处,于是,秋风秋雨便潇潇地飘飞起来,人的心事沉甸甸的。
后来,有两个身影时常出现在塞罗拉的河堤上,一个是男的,剪着平头,另一个是女的,身材很苗条。再后来呢,有人看见那两个身影是韩太师和许小芳。据说是一天晚上,微风习习地从塞罗拉河谷里吹来,我们学校那位张主任下河去洗澡,看见韩太师和许小芳手牵着手轻轻私语,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直直地下了河。韩太师脸一红,牵着冼小芳离开河堤。
韩太师和冼小芳恋爱了!
尽管张主任装得若无其事,但这条新闻还是不胫而走,在我们塞罗拉中学的单身汉中,算他最有福气,只有他,才与塞罗拉的佳人有那些美好的姻缘,应该将整个的温情投入到许家那套光亮的房子里。
但是,不久,又有一条消息传开了,韩太师调戏过塞罗拉的寡妇,这条消息是从张主任那里传播出来的。说是一天晚上,张主任家访回学校时,看见一个寡妇家突然灭了灯,之后又听见韩太师与那寡妇说话。
真是祸从天降!韩太师一时在学生的面前大扫威性,上课的时候,居然有学生指着他的平头窃笑着。
韩太师没有办法,直上许家找到了那位我们塞罗拉顶有神通的人物许主任。
许主任,这是……是捏造的呀!韩太师说。
小韩,这与我无关,但是小芳已在城里有了对象,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了。许主任说话很平静。
许主任许叔,小芳我们……
许主任不再言语了,他点了一支纸烟,叫坐在里屋的许小芳送韩太师出门。许小芳走出来的时候,一副漠然的神情,仿佛不认识韩太师一般,韩太师一时感到莫大的耻辱。那末,许小芳向韩太师送去火热的目光是虚情假意?不,不是,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们泛滥了青春的热潮时不顾一切地把所有的温情倾注给异性,但对于整个的人生,她们很少去思索,一旦她们发现生活的严峻,她们就退却了。当伍校长把这些人生的道理灌输给塞罗拉中学的单身汉们时,韩太师病了,病得很重。
韩太师病愈的时候,已经不能上课了。他的思维很无条理,说话语无伦次。有人说,韩太师疯了。
太师,你感觉好些了吗?伍校长走过,慰问他。
伍……校长,哼哼哼,我做死也老母狗!
韩太师说着又哼哼哼地大笑,引来一群围观的学生。
太师,这学期你就不上课了,你把我们塞罗拉中学的钟敲响就行了。等你恢复了健康,再给你分课,你看怎么样?伍校长说。
尊命,莫说去敲钟,伍校长叫我去当一条狗都可以,哼哼哼……韩太师就那样敲了塞罗拉中学的钟,直后来许多漫长的日子。他显得十分孤独,不是单身汉们瞧不起他,而是他对一切事物都疑神疑鬼,没有一点活泼的余地。仿佛塞罗拉那个地方,除他以外,就是那节锈迹斑斑的钢管。
但是,韩太师仍要匆匆地打街子上走过。你能不从街子上走过么?比如,夏天,你要购买一只香皂或肥皂什么的,冬天,你需购买一件衬衫什么的,你不仅要从街子那儿走过,而且要走进许主任统管的那家供销社里,才能购买到你所需要的物品。韩太师就是因为购买那些东西才从街子那儿向供销社走去的。
韩太师,嘻嘻嘻!
他每一次路过供销社那儿的时候,都有人从楼上叫他,抬头看时,是许小芳的妹妹许小云嬉皮笑脸地向他做出一副嘲弄的鬼脸。韩太师一看见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就猛力地向地下掷几口唾液。
时光流逝着。我们塞罗拉是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人听起来就疲倦。但那轮美丽的太阳,仍要每天都从佛顶山上升起,又从二指山那面落下去,我们就把那些生命和热血交给漫长的岁月。
有一回,韩太师听罗刚阳老师说,女人是经常考验男人的,所以男人要经得住女人的考验。韩太师不懂其中的含义,忙问:
什么?你说什么,罗?
阿太,我是说,许小芳嫁进城去了,对你是一种考验,要是你经得住这一次考验的话,她的妹妹许小云还会嫁给跟你呢!罗刚阳正二八经地说。
真的?做也!韩太师一副憨态。
当然是真的啦,但是,你在穿着上也要讲究一点,对人家也要有一点表示,比如每天买一点猪肉放在他家门口去。
那阵子,韩太师刚好升了一级工资,日子也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购买肉类也好,购买服装也好,都无需上食品站和许主任他们供销社的门。韩太师倾尽一点儿积蓄,托人从城里买了一件黑色长衫,一双黑色大头皮鞋,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可笑极了,就像一只老乌鸦,但他却每天穿上它们,从街子上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又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清晨,敲响上课钟之后,韩太师上街了,提着一只大竹篮。他径直地穿过街子,向那家屠户而去,不久,提出来一笼猪肝和一只猪肚,然后绕过供销社的屋角,爬上那道坦坦的楼梯。他探头探脑地沿楼廊走过去,看见许小云家的门严严地关好了,才将那些猪肝和猪肚挂在许家的栏杆上,走回来时蹑手蹑脚如同一个没有经验的小偷。下午,他又穿上长衫和黑皮鞋向供销社走去,在许小云的窗下站了很久,直到许小云嘻嘻嘻地嘲弄他时,他才哼哼哼地回来,像一只刚被主人打过的黑狗。
一次,韩太师将猪肝在许家的栏杆上挂好之后,阳光暖融融的,狗们的叫声很响,他没有急急忙忙地回学校。他走下了楼梯,钻进了供销社的厕所,他猫着腰从砖逢里观赏许小云拣拾那些东西的模样,然后仔细地欣赏她那微翘的嘴角和如水的眼波。但罗刚阳走过去了,从楼口那儿大咧咧地直向那边廊道而去,到了许小云门口的时候,将猪肝一取就转身而回,嘴里吹着口哨。
韩太师十分气愤,但他没有办法,他一回到学校就脱掉了长衫和皮鞋,又穿上了他那身穿毛了袖口的蓝色的卡的洗白了的解放鞋,走到二楼狠狠地敲响了那节绣迹斑斑的钢管。
阿太,今天——来我这里吃饭,有猪肝哩!等钟声停止的时候,罗刚阳在青砖的楼廊上喊。
韩太师斜着眼睛盯了罗刚阳半天,没有说什么。此后,我们再也没有看见他穿长衫和提着猪肝过街了。
其实,韩太师是不轻易上别人家去吃饭的,也不轻易请一个人去他那儿吃饭,甚至走进他的屋子,顶多在转角的楼廊那儿任凭他安排的一颗小板凳给你,然后面对面地坐着,回答他如果有一碗米和一捆猪草你愿要什么之类的问题,之后就放声地大笑和吐唾液。更多的时刻,是韩太师一个人在那儿玩他的大脚丫子,逗那些闲得无聊的狗狺狺地狂吠,有时到深夜一两点钟;或者呢,韩太师抱着钟长根老师帮他安装的海燕牌收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限度,在楼廊上来来回回于踱步,收听《红灯记》唱段。
有一回,冬天的冷风飕飕地掠过我们青砖的楼房,将整个校园袭击得十分潇索,远处的浮云也凝固了似的。罗刚阳老师因为与塞罗拉的姑娘发生了关系,逼着她非跟那位姑娘结婚不可,我们那群单身汉一则怜悯他的处境,二则庆贺他的终生大事,商量着凑钱去热闹一下罗刚阳的新房。
我沿楼廊那儿走过去,准备将我那一份交给当总管的祁明照老师时,韩太师把我叫住了:
杨……老师,你过……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准备接受他的教诲,或回答他那些奇怪的问题。我说:韩老师,什么事?
韩太师关上了楼廊的门,坐在靠栏杆的椅子上,从脚边推来一颗小板凳,让我坐下,很冷。他用鼻孔做了一个深呼吸,抽了两下肩膀,说:
杨老师,你……你去送礼?
不,我上罗老师家一趟。
可是,你……你千万不要送礼啊!
韩太师说着,鼻子扭了一下,哼地响了一声,表示对罗刚阳不屑一顾的样子。
好吧,韩老师,我不送他的礼。我说。
真的不送?哼哼哼,我做死也,老母狗!
韩太师兴奋得大跳起来,双手拍着大腿,又抹着嘴脸,显出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后来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楼廊的转角那儿时,韩太师又拉住了我的袖子,他说:杨老师,今天晚上,到我这儿吃饭。
冷风仍呼呼地刮着,已经夹杂着毛毛雨了,远处的山峰被浓雾严严实实地封锁着,塞罗拉朦胧一片,让人感觉到空间那末小,心情十分压抑。
韩太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他的房门,把我连拉带搡地送进了他的屋里。
一股暖气带着霉味冲向我的鼻孔。待我在火盆边坐定之后,韩太师已经把房门关上,同时上了小锁。我,不,应该说我作为塞罗拉中学单身汉的代表,第一次光临了韩太师的屋子,所以,我特意地来观察一回那挺怪道的陈设。
从门背那儿牵一根铁丝过去,在内壁的铁钉上绕了一圈,又牵回来,在窗孔上打了一个结。铁丝上晾了一串短裤,都是那种棕红色的布料制作的。那些短裤都显得很宽套,穿上之后,还可以在裆上装下一只小猪也有余,之外,就是一套洗得泛白了的蓝色的卡。短裤之下,是一排按大小次序排列着的土炉子,都用过了,熏得很黑。其次,是那略宽的单人床很滑稽地横在靠墙的那边,长期没有洗过的蚊帐黑黄一片,床下,堆放着一些陈炭和干柴。给老鼠提供极佳的造窝场所。
韩太师选了一只中型的土炉,放在楼廊上开始生火了。我被他安排在房里,只能规规矩矩地服从他的指挥,欣赏土炉子的白烟旋转着随风飘舞。
不久,韩太师从楼廊那儿将土炉搬进了屋,灶子上是一锅瘟猪肉,让油哔哔剥剥地炸开。我们便在那间十分古怪的屋子里开始了最后的晚餐。韩太师限定,我们必须将那锅瘟猪肉吃尽。于是,一边骂着老母狗,一边用铁铲向我的碗里添瘟猪肉,嘴里念叨着:杨老师,做死也,吃!
阴天的光线本来不好,照进小屋来的时候,已经很暗淡了。韩太师慌忙点上了煤油灯,让小屋顿然生辉,那点如豆的灯从我俩面前照过来,将我们的投影印在地板上形成一个规则的V字。
后来,我从铁锅里给他舀瘟猪肉时,不知怎么地,他猛地叫了一声,关上房门,转过楼廊登登登地向二楼爬去,接着悠扬的钟声在校园里响起来。
可是,第二天,韩太师将上课钟敲响之后,我拿着教本从楼廊那儿走回宿舍时,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两眼,一副十分瞧不起人的样子,是不是祁明照老师告诉他,我也送了罗刚阳的礼?要么是我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里没等钟声敲响就提前两分钟下了课?
我们塞罗拉的日子是漫长的,但一掠过去的时候,也是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地交替得很快,让人在那些假期中忘记了许多疲劳。
韩太师总是留一个板栗球状的平头,一身蓝色的卡洗毛了边,大脚下趿一双解放鞋,永远是那个模样,仿佛他不曾年轻过,也不会老起来。但是,有一个假期,他却忙碌地砍了许多柴禾。
我们不知道韩太师砍那么多柴干什么,每当天一亮,他就挑着撮箕上山,往往返返满头大汗地挑几挑柴禾回家,黄昏的时候,才见他在楼廊那儿生他的土炉子。等到假期快要结束时,他的屋子、楼廊和床下都堆满了柴禾。
太师,你砍那么多柴干什么?
有一天,伍校长回他。
防老呀?韩太师憨笑着,说。
伍校长也笑了,在场的老师和学生都笑了。
韩太师显得愈加孤僻,疑神疑鬼。他很少答理人家,别人也不会去答理他,仿佛已经可有可无,对于他的古怪而俗不可耐的问题人家也听得很厌烦。当钟声敲响的时候,人们才想起,塞罗拉还有那样一位安守职份的小人物。他只好在楼廊的转角那儿闷坐,抠脚丫子,兴奋时逗几声狗叫。
大约是第二年的上学期,不知怎么地,韩太师忽然将那些堆在屋里和楼廊上的柴禾统统送给了伍校长,伍校长请几位学生搬了三天,才把那些柴禾搬进他的厨房里。后来,伍校长把一叠钞票交给韩太师时,韩太师生气了。说他不看中那几文钱。
不久,韩太师死了。
那天,秋风潇潇地在青砖的楼房上打着唿哨,老师和同学们都起来了,等待着钟声悠扬地敲响。可是很久,那节锈迹斑斑的钢管仍文丝不动地吊在办公室的门前,整个校园闹轰轰地乱成一团。伍校长觉得情形十分异样,叫祁明照和罗刚阳老师到韩太师的小屋去喊他的时候,韩太师已经死了。
韩太师死了!关于他的最后的消息又很快在我们塞罗拉传开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韩太师还如一条狗,对于他们,活着无益,死了也无害。
我们遵照伍校长的指示停了两天课。伍校长说,韩太师是我们塞罗拉中学的四大元老之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他的葬礼一定不能马虎!我们为韩太师守了两天灵,买来了一副很大的棺材,把他葬在和尚坡,守望着那节锈迹斑斑的钢管……
后来,韩太师的死已经很快被人们淡忘的时候,学校忽然收到一份从省城里寄来的邮件通知单,老师和同学们去邮电所取邮件时,祁明照老师说,可能是上级教委赠送的人体模型。等大伙七手八脚将包装的木箱撬开时,是一尊神采奕奕的半身雕像,那雕像留着一球短短的平头,眉宇间有一个美丽的川字,深邃的眼睛中放射出锐利的光芒,雕像下面刻有一行深深的文字:韩太师老师千古!伍校长回忆了半天才想起,韩太师有一位学生在省城当雕塑家,那尊雕像一定是那位雕塑家寄来的。
我们又在伍校长的号召之下,将韩太师的雕像立在校园里,让他目光炯炯地俯瞰着我们的塞罗拉中学,然后,我们轮流着将那节钟悠扬地敲起来,在塞罗拉的天空中久久地荡漾下去。
原载《民族文学》1992年第11期(总第137期)
原刊编辑:雪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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