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朋友长根从21岁到31 岁,在塞罗拉中学整整呆了十年。
我接到去塞罗拉中学的通知时,先是一愣,姐姐说,这辈子你别想找爱人啦,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那趟玻璃上糊满黄土的客车,然后沿那条干涸了的溪谷没有尽头一般地跋涉,直到司机停下车来,一边骂娘一边检查车轮的螺钉时,有经验的乘客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中餐。我掉头望回看时,溪谷的远处是黑漠漠的,朦胧如我们那辆破客车的玻璃窗,小城已经远远地扔在身后的那端了。太阳生了病似的,蒙上了一层黄纱,照到溪谷里来,让人恹恹欲睡,好生倦乏。我设想我们塞罗拉中学和塞罗拉乡的情境时,客车的马达又启动了,司机骂了天气的一声娘,轰响油门,车轮又向前滚动。东歪西斜的乘客用了一顿中餐之后,精神又振作起来,有人在谈塞罗拉那个地方,伴着引擎的乌咽声,在溪谷里荡漾……
忽然,我们甩开了那条溪谷,爬上一座大山,客车跟着公路在山与山之间时隐时现,林木渐渐地葱茏、幽深,热闹一阵的乘客又随客车晃荡,只剩下引擎的嗡嗡的鸣声了。
黄昏,客车不知道越过了多少座大山,穿过几条溪谷,才懒洋洋地拢进了我们的塞罗拉,仿佛一个斗胜了对手却已疲惫不堪的老牛竭尽全力来嘶鸣似的,那时客车也响亮地鸣响了汽笛。
我跟伍校长踏着塞罗拉的黄泥街向我们的中学走去,后面跟着一群孩子,有几个苗家妇女在一家门前直盯盯地看着我,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什么。后来,当我熟练地用苗语在塞罗拉交际时,我才知道那几个女人在说:那位是我们塞罗拉中学的新老师,还是大学生呢。晚饭后,伍校长用手电筒照亮教我使用煤矿油灯——他极认真地讲述着那灯的构造情况,又极细心地将螺旋状的灯口拧开,灌上煤油,紧上——我一会儿工夫就学会使用那种伴随着我和长根整整十年的煤油灯了,心里为学到一门新学问涌上一丝愉快的激情。
好,我带你去找钟长根老师。伍校长一手拿了油灯,将手电递给我,一手又抱了我的被包,说,钟老师昨天来,也是你们学校物理系的,不知道你们……
我接到通知时,是听说过一位同级的校友钟长根也分到塞罗拉的,但那位钟长根是什么模样儿呢?我在车上就进行了足有五分钟的猜度。
我们……我知道伍校长是在问我们认不认识,我说,我是听说过钟长根老师的。
从伍校长家门口折过教学楼的屋角,踅进操场,再爬上一段楼梯,在青砖的楼房二层楼的廊道上,伍校长敲了其中的一扇门,他的敲门声缓慢而有节奏感,笃笃笃——笃,叫人从敲门声上判断,伍校长沉稳,性情温和而友善。
啊哈,钟老师!伍校长这样叫钟长根的时候,我看见了另一盏煤油灯下一张熟悉的面庞,我的心呼地紧了一下。伍校长又说,这位是……
啊,是你?
伍校长正要把我介绍给钟长根时,我和长根已经同声地叫了起来,并紧紧地拥在了一起。伍校长看我们那种亲热劲儿有些不可理喻,道了晚安便走了。
真的,那一幕情境,现在想起来的时候似乎不可思议。在我们塞罗拉,那块极封闭、极传统、极纯朴的土地上,也会有两个男人紧紧地拥在一块儿,犹如一对久别重逢的远方情人。可就是那个晚上,我和我的朋友——钟长根老师是真真地拥在了一块儿了。我只觉得,那时是无比地亲切,无比地幸福,品味到了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感。
想不到,杨村就是你!
我也想不到,你就是那位钟长根!我说。
一切亲近、问候的礼仪完成之后,我就在长根的床对面另一张床上铺了我的被盖,睡了,我才感到浑身散架了似的。长根背着我,煤油灯的黄光照过来他的黑黑的背影。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长根还酣然在梦中,只见他床头上放了一副厚厚的眼镜和一本《摄影》什么的杂志。我爬上青砖的楼房的顶上,呼吸着塞罗拉清晨的空气,才想到来欣赏一回那个地方的风景。
一座大山顶着天空,如同一尊巨大无比的雕塑的佛,稳坐在佛位上,两手自然地搁在两条腿的膝盖上,塞罗拉就躺在巨佛的怀里,一堆大大小小的房屋依佛叠起,前边立着两座如同新笋一般的二指山,塞罗拉的山民们早晨打开房门,就从二指山之间望着漠漠的远处,望着那辆残破的客车从二指山之间沿着塞罗拉河谷摇摇晃晃地远行。巨佛的右膝上,不知怎么地凸起一个包块,人们叫作和尚坡,塞罗拉中学就在这和尚坡顶上,四周围着一圈白蜡树和洋槐树。据说,过去那里有一个亭,陈列有许多佛像,如今只有两栋逼仄的房屋,一栋是我们脚下的青砖的楼房——教师宿舍楼,另一栋是教学楼,教学楼之下是一幢低矮的平房,是学生宿舍和厨房。中间有一个操场。
我拿了手巾和漱口缸走下青砖的楼房,有几个男学生在操场上,他们说:
搭弄觉掰膀老师克(苗语:这是我们的新老师)。
我向他们打问先脸的处所,他们指引我穿过操场,走下一条斜斜的泥路,直到塞罗拉河,在河里用那冰凉的清亮的水,我又想到,必须购置一只提桶什么的。
我回到操场上时,那几位学生围着一面黑板,伍校长在那里写通知,见我走拢去,他笑盈盈地说:杨老师,早啊。嘴的两侧显出一个规则的括弧,眼睛小,但很黑,深深地透出灼灼的光,一件蓝色的中山服也很得体,又说,今天——开一个教职工会议。
黑板上正是他写的会议通知。
这时,青砖楼房的楼廊上响起了“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啊这样快乐……”的歌声,然后有几位青年教师鱼贯地走进我们塞罗拉中学的办公室。我知道,那是一首从电影《快乐的单身汉》里唱出来的歌……
23名教职工到了19名,23名教职工中有一位女性,就是我们伍校长夫人。那间本来很窄小的办公室里齐刷刷地陈列着19个身强力壮的教职员工,显得十分拥挤而压抑。伍校长在写着什么,好像是一张表册,抑或是考勤簿。良久,老师们的歌声和笑声平息下来之后,就将头从桌面上掉转来,略微扫了大伙一眼,说:今天,是教职工集中,9月1日就开学了。这样说的时候,嘴角蠕动着:开会之前我首先介绍一下……
他就从他身边开始,从身材高大的祁明照老师,到那位刚才唱“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啊这样快乐”的罗刚阳老师,到留胳腮胡的蒋兴业老师和面色红红的张主任……
当伍校长介绍到我和钟长根的时候,大伙唰地蹦跳起来,仿佛给贫血的人输进了许多新鲜血液似的。
哇,我们协会又增加了两个会员啊!
是罗刚阳老师提高了嗓门说的,顿时引得一阵大笑和掌声。那几个学生好奇地将头掉向我们的办公室。
这时我才知道,我们塞罗拉中学有一个单身汉协会。
我和朋友长根便这样从21岁开始了我们的育人生涯。
日子从佛顶山上穿过来,又向二指山那面送过去,我们的岁月如同塞罗拉河一般地亘古而绵长。
……杨老师任二年级语文课,二(1)班班主任;钟老师任二年级和三(1)班物理课,二(2)班班主任……我们在笑声和掌声结束之后,欣然地接受伍校长派下来的任务,第一次感觉到当老师的神圣和威严,直到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都忘不了伍校长郑重其事地给我们分工的情景。
……不久,和尚坡沸腾起来了,钟声有节奏地敲响,向山外传扬,我们须恪尊着三点一线(教室——宿舍——厨房)的生活规律。白天我守着学生上完早读课,再来给学生讲授两个课时,到了夜晚的时候,我要准备好煤油灯,然后在教室里陪我的学生们上完两个小时的自习,当煤油灯的黑烟将鼻孔堵塞得不自在时,下自习的钟声刚好敲响了,我又在学生们的一阵轰闹声中踅回我和长根的宿舍,倒一盆塞罗拉河水来洗漱,再来备第二天的课。那时,长根手拍着那身浅灰色的卡,走进来,嘴里连连地念叨着什么。
长根,你——说什么?我问。
太差了,接受能力太差了。长根将粉笔盒放在桌上,把手伸进我的脸盆,说:又给三(1)班补了一夜的课!
怎么,我的语文似乎——还可以?我说。
也许,是过去的物理老师……他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是基础太差!
我发现,长根虽然时常哀声叹气,但他的责任心很强,似乎要将这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进行到底,否则就辜负了什么似的。有时候,学生带着难题到我们宿舍来请他解答,看他那种极耐心极细致的劲儿,我的心肠痒痒的,心里已经有几分的烦燥。遇到在一边的学生仍听不懂时,他又将眼镜向上拢一拢,继续讲题,并连连地问是不是?我便要愤然地走出房门了。
但是,在我和长根预备着新课的时候,楼下的祁明照老师那里却啪啪地传来棋子的响声,间或一阵阵欢叫和长长的嗟吧。罗刚阳老师的“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啊这样快乐……”也唱得很独特,带着自嘲的味儿,在夜的天空中飞扬。
有时,伍校长也要到我们青砖的楼房来,他想了解一下学生们的秩序和我们老师的热情。他推开我和长根的门时,总是说:二位老师好,啊啊,忙啊……你们——不像他们。虽是这样对照地说着,但对于无论是祁明照老师他们的啪啪棋声,还是罗刚阳老师的颤动的歌声,伍校长也听得很入耳。我想,是不是他们已经无须预备第二天的课呢?
啊,你们二位忙!伍校长没有坐,在我俩的床之间立了一会儿,笑盈盈地又出去了。我和长根送伍校长出门时,已经是满天星斗,塞罗拉静静地躺在夜空之下。
星期日,我和长很邀约着几个学生,背上他那架海鸥牌照像机,沿塞罗拉河谷往下走。野鸭从河边惊起,又在河对岸落下。长很在塞罗拉河上摄下了无数美好的风景,那时,我们才忘了疲劳,忘了那份寂寞而悠长的日子。
塞罗拉美丽的秋天过去了,山民们忙过金黄的时节之后,就敛起秋日里那闪烁的笑容,来品一冬浓醇的米酒,唱一曲浑沉的苗家酒歌。北风凛冽地吹过青砖的楼房,洋槐树枝啦啦地弹响,如同我们人类,须经受无数风雨的洗濯,才茁壮成长一般。学生们哈着冰冷的手围着火包龙,等待奋斗了一学期的成绩通知单……
清晨,学校那面街子上响起了密密的鞭炮声,询问之后,才知道是我们罗刚阳老师的喜庆之日,听说,那拉深山姑娘怀了罗老师的孩子,已经有六个月,姑娘家父母找到我们伍校长那里,气势汹汹地想要罗刚阳的命。后来,伍校长才从中努力地斡旋,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动员罗刚阳老师跟那位姑娘结婚。于是才有那些密密的牵连不断的鞭炮声。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人说的。罗刚阳的婚姻就是这样,但是,设若我们都将全部的错归咎于罗刚阳老师,像张主任那样,要在我们塞罗拉中学开一个批斗会,或给罗刚阳一个严重处分,让罗刚阳作为我们的前车之鉴,那末,这一份日子实在是太煎熬了我们单身汉协会的成员们,不是太苛刻了?在我们塞罗拉,谁不渴望着一份甜美的爱和一段缠绵的情呢?包括你张主任在内,你说是不是,张主任?
……岁月一如地流逝,我们又结束了一个长长的学期。学生们领到成绩通知单都回家了,剩下来的和尚坡就十分宁静而萧索。
伍校长照例地召集了一次全体教职工会议。
我们——还是有始有终。伍校长说话极缓慢,今天,我们来总结一下我们的成绩,也找出我们的差距。
教职工们极耐心地等伍校长说完了话,读了他的总结,然后那位张主任公布一串串关于出勤、及格率、达标、巩固率等等的数据。最后伍校长才来组织大伙评选先进班级和先进教师。
窗外的冷风呼呼地叫,伍校长呵着手在统计什么。火盆锅里新燃着的木炭滋滋地炸响,散发出一股温馨的暖气。祁明照老师魁梧的身子欠了一下,双手一握,噼哩啪啦地响,没有说什么;蒋兴业老师双脚伸得长长的,身子蜷曲在椅子里,双目紧闭,仿佛已经睡着。只有伍夫人和另一位老师在谈论着罗刚阳老师的婚事,隐隐约约地听出他们无可奈何的哀叹声。
那么……良久之后,伍校长才说,我们就遵照学校的规定,按积分来评比。
结果,我们初二(1)班因出勤率最高、总分最高、差生转变快的优点被评上了先进班级,我自然也被评为先进班主任;钟长根老师初三(1)班的物理突破了历年的成绩,和其他几位老师一起被评为先进老师。张主任没有评上,但他仿佛也嘻笑着,只是那双眼睛张开来时有些黯淡无光。
就是那天夜晚,伍校长请了我和几位先进老师吃饭,我才知道,伍校长并不是塞罗拉人,六十年代初,他携着妻子到那里去,后来就在我们的塞罗拉扎下了根。
伍校长和气,正直,平易近人;全夫人热情,厚道,善解人意。夫妻俩居住在一间低矮的小屋里,小屋外搭一厢小厨房,比我和钟长根的居室宽敞不了多少。我们围着桌子享用伍夫人备办的酒肉时,有两个人须坐在床沿上,否则,就容不下我们。我不知道两口子怎样凭那两袖清风和那间小小的居室,相依相偎地渡过来20多年,然后送了他们的孩子上大学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还要在塞罗拉怎样地生活下去,奉献那份在燃烧着的蜡烛。但是,看到那一对夫妻相敬如宾的情谊,我就感到,一个母亲,抑或妻子,是能够让人忘记人世的艰辛和烦忧的……
不知道什么缘故,长根与那位张主任总是有些过不去,时常因为一些无关大体的小事争论不休。张主任矮矮的个头,单眼皮,一球短短的平头,三十一、二岁的模样,嘴上时常挂着笑,但又让人感到十分地虚假。20多名教职工仿佛都不在他的眼下,都不如他的意似的,唯有那位管后勤的事务长与他打得火热,悄自地商量来如何克扣学生的补助粮和短斤少两。后来我才领略到有一位作家说的:人生沉浮,有的人相逢一瞥便是风尘知己,有的人朝夕相处,也没有什么情谊可言。
张主任家在农村,但他不常回家,据说,他瞧不起那位散发着汗味的农村女人,与他说不到一块,一回家就吵得一塌糊涂。但是,他又没有资格加入我们的单身协会。
有一年,长长的暑假在炎炎的日子里度过之后,老师们已经陆续返校了,伍校长郑重地向教职工传布一条喜讯:塞罗拉中学即将分来两名女教师,是二指山那边县城师范的毕业生。这条消息,对于我们单身协会的会员们来说,已经是喜从天降,我们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高呼:伍校长万岁!
就在这时候,那身材高大的祁明照老师已经卷好了一小堆纸团儿,在他的粗大的手掌上一抛一抛的。他笑眯眯地偏着方块的脸,投向我们那群单身汉,说:来,拈阄!
我们不知道祁明照肚子里装的什么药,伍校长瘦癯的两腮也颤动了两下,表示莫名其妙。但没有一些时刻,蒋兴业老师已经呼地跳上前去,将其中的一个纸团拈起来了,我们才明白了祁明照老师的意思,才轰地抢上前去拈那小田螺似的纸团儿。两眼骨噜着,如同一只馋猫盯住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腌鱼,——谁叫他偷吃了伊甸园的禁果?
我们都没有急急地剥开自己手中的纸团儿,都怕那一线希望从自己手中失去。后来,相持了几分钟之后,大家又慢慢地将纸团儿剥开,心里都惴惴的,那时,我看见蒋兴业老师的手在发抖。
罗敏!钟长根老师首先跳了起来高呼:万岁!
祁明照老师扔掉他的空白纸团儿,狠狠给长根当胸一拳。剩下来的一个一个地剥开来时,都没有长根那样激动地高呼一声万岁什么的,因为,那张写有王玉琼的纸团儿已经攥在了我的手里,我强压着心中的喜悦等待他们一个个地剥开,然后欣赏他们一个个地像泄了气的皮球。
初秋的阳光无边无际地普照着大地,办公室前隔着操场有一丘圆圆的稻田,稻田那面是巨佛伸延出的手臂,长着许多杂树,当两只山雀飞过稻田时,就送来一阵阵暖暖的风,抚过教学楼,掀起稻浪,然后听见杂树林飒飒地吹响……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也是无所谓无的,我们的塞罗拉中学,也是这样。罗敏和王玉琼老师风尘仆仆地,已经乘坐着那辆破客车来了,居住在长根我们隔壁。过去,那小屋子里陈放着积了尘灰的一堆文化大革命的书籍,一个人体模型和许多用坏了的油印机之类的杂废品,是伍校长指令那位管后勤的事务长组织人将那些玩艺儿搬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再让罗老师和王老师住进去。小屋和门像长根我们的一模一样,临窗的那面摆下两张桌子之后,两张床非要各自靠着墙对称地铺开不可,其次在另一面墙下陈列着锅瓢和碗盏,日子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轮转下去。
岁月一下子给人一些希冀,一缕温婉的情感,一种让人勃发向上的力量……
后来,我和长根学会了打扑克的喝酒。学生们轰闹一阵的时候,晚自习下了,接着是寂静而长长的夜,天空闪烁着疏朗的星星,塞罗拉河谷哗哗的水声清晰地传来,时远时近,时近时远,祁明照老师他们就走进我们的小屋,围着一张桌子甩响噼哩啪啦的棋子声,有时间或高八度地一声吆喝:将!
长根和张主任为一步棋又争论起来,两人都胸有成竹似的,已经不是为了争棋而争棋。张主任涨红着绛色的脸,收敛了他常有的笑,努力地憋住内心的愤懑。
拿女同志开心,你以为你很正义?他说。
当然,我们的游戏是有一点过份。长根并没有要火的样子。但他向来瞧不起那位张主任,总想找机会来逗他一次,说,可是,你以为我们在拿女同志开心?
祁明照和几位老师在一旁想笑,结果还是忍住了。
那么,你们——是很正义咯!张主任心速似乎加快许多,声音有些颤抖。
你未必就很正义了,老张。长根说,你以为你尽到了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了?你说,你这主任当得很踏实?……说真的,这日子已经烦透了,你还要在我们身上施加砝码。如果你以为你很正义,找伍校长好了!
张主任又一次涨红了脸,将棋子啪地甩在桌上,出去了。祁明照和其他老师忍不住哄笑起来,笑声扬得好远好远……
罗敏老师和王玉琼老师紧张了一个学期之后,也老练起来了,如同我和钟长根老师一样,俨然一副老教师的模样,教材背得很熟,无需捻着煤油灯写那些无用而又密密麻麻的教案,让人头脑发昏,眼睛发胀。
有时候,两个女老师也看透了这份日子的枯燥和没有意思似的,邀约着到长根我们的那边,于是就打扑克,直到罗刚阳夫妇吵得平息了的时候,我们都贴了许多胡须,翻开手腕一看,时针已经在12和1那空格里走动,大伙烧了胡须,笑了一阵,才关了房门去温暖那张孤单单的床。
有几回,长根在罗敏老师和王玉琼老师回房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爬上木椅,想从墙壁的砖缝那儿看到罗老师她们一点儿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因为我发现他的面部表情十分呆板,显得很失望,走下木椅时嘴里叽咕着,两手拍着灰尘。
那夜,长根走下木椅之后,他在床上总是睡不着,就爬上我的床,挤在我的一侧。夜晚的昆虽嗡嗡地鸣,窗外照下皎洁的月光,我们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遥想着二指山那边的小县城……
不知什么时候,长根猛然蠕动了一下身子,右手将我紧紧地抱住,呼吸急促而清楚。我推开他,爬起,只好跋拉着拖鞋走向他的床。
早晨,阳光又照进我们青砖的楼房的楼廊里,清新的空气从河谷里送来。我们就在廊道上洗漱。
长根。我说,昨晚,你做了一个恶梦?
我?他仿佛吃了一惊,我……没有呀。
他的眼睛里,俨然是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后来呢,我也不再追问他。
不久,有一件事,我是不会忘怀的。
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我正誊写我的小说《偷爱》,长根说,他也在忙冲洗塞罗拉河谷的风景照。他常常占用我们的小屋,在小屋里用课堂实验用的蓄电池来接亮一只暗红色的灯泡。
那时候,我就在楼廊上静坐,听蟋蟀唧唧的鸣声,看远处漠漠的山影。等他舞弄那些电影拷贝一般的胶卷,才又点上煤油灯,赶着时间誊写《偷爱》。
有一次,小屋里的红灯已经亮得很久,下晚自习的钟声敲响之后,我已经在学校周围走了一圈,让我们青砖的楼房上那些暗淡的灯光次地熄灭了,一个学生的变了调的笛音也收敛了最后的声响。可是,长根的暗红色的灯光还在闪亮,幽灵一般的。
我疑心我的朋友钟长根已经欺骗了我。在那个虫声唧唧的夜晚,蚊蚋的嗡嗡声不绝于耳,是不是钟长根借那个冲洗胶卷的托辞,已经放下蚊帐像罗刚阳老师一样,跟一位罗敏或者深山里的姑娘睡觉呢?这样一想的时候,我的心里顿生一股无名火,又委屈又酸楚。我鼓足勇气,蹑手蹑脚地沿着楼廊向我们的小屋移动,仿佛去攻炸一个暗堡一般。两只老鼠在楼廊上奔窜,王玉琼老师送来微弱的鼾声。我憋住呼吸,猛力地在我们门上踹了一脚,手电筒也立即揿亮起来。哐当——叭!门向我们的小屋倒去,敲破了我们一只瓷盆。
长根犹如一头受惊的小牛犊,霍地跳了一下。当他看清了是我的时候,才踢开木椅,猛地揍了我两拳,然后噼哩啪啦地弄得桌面乱响,就蒙头大睡了。
你不知道,杨村。后来,事情过去了很久的时候,他说,那一卷胶卷是我的生命,可被你糟蹋了。
岁月流逝,它曾给我们带来许多希望和快乐,但更多则是给我们带来惆怅和忧伤。比如,罗敏老师和王玉琼老师乘着客车而来为的时候,给塞罗拉中学单身协会的会员们增添了一些活气。但是,当二位女老师与我们建立起一种同事之间的深深的友谊时,她们就要绑上简单的行李,又乘着那辆客车而去。用祁明照老师的话来说,塞罗拉中学是一个姑娘中转站,留不住一位年轻的女教师。
我们就来下我们的棋,打我们的扑克,教导学生《为学》什么的。
钟长根。祁明照老师高高举起红桃A,说,你和杨村,——真是窝囊废。要是那两个纸团儿落到我和蒋兴业老师的手里,罗敏老师和王玉琼老师也不会走。
屁!长根将胡须从嘴上取开,啐了一下,说,要是你祁明照在县城里的中学,那还说不定,可你祁明照偏偏只有在塞罗拉的命,就注定你只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
那时,下晚自习的钟声又当当当地敲响,漫进塞罗拉的黄泥街,漫向远远的山野。
蒋兴业老师拍了两下桌子,催促着祁明照老师出牌。他说,算啦算啦,天下万事万物阴阳对应,你们的梦中情人迟早会来的,你们吵什么?
吵什么呢?如果没有爱情来支撑这漫长的人生,也只能像罗刚阳老师那样,难道不是同样的对应?
后来,学生们来向长根请教的时候,长就将眼镜拢上去,接下学生的物理试题,祁明照老师他们就打着响指走出去了。
……三月,春天刚刚在塞罗拉那儿开始,学生们也都背着被包而来。我的小说《偷爱》在省里一家文学刊物发表了,我没有接到用稿通知书,但县城里已经读到了那本杂志。伍校长去局里开会回来后,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说,《偷爱》在城里轰动了,文化馆的馆长已经到局里找他亲自谈话。他还说,这一回,我们塞罗拉也出了作家啦1
祁明照老师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后,围着叫我请了一次客。第二天,我再来搜索一些钱去买烟抽时,才记起,那一次请客已经把钱用尽。后来我想,是不是发表小说还有稿费?
就在那个学期的期末,我接到了去县文化馆任创作员的调动通知书,那时,长根已经报考了省里的教育学院。
当我踏上那辆破客车在茫茫的大山里盘旋,又钻入长长的溪谷时,我想,伍校长和祁明照老师他们将如何去迎接塞罗拉的又一个黎明?然后才怎样地度过又一个长长的夜?
那末,日子一定十分缈远而悠长的。
1991/4/8初稿
1991/7/9誊正
原名《我们的无爱区》,载原载《杉乡文学》1991年第3期
曾荣获《人民文学》风流杯文学征文三等奖
原刊责任编辑:廖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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