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圣诞节准备怎么过?”我在电话上问崔玉。
“没想好。”她说,“这好象不是拉萨的节日。你呢?”
“不知道。这也不是我的节日。我很多年不过圣诞节了。”
“但听说这几年成都的圣诞节是很热闹的?”
“圣诞节在成都,就是餐饮娱乐业的节日,尤其夜总会,酒吧,年年如此,人满为患。”
“你都没去参加过?”
“都没去。”
“那你圣诞节一般干什么?”
“睡觉。”
“怎么睡?”
“一个人睡。”
“明白。”
“你明白什么?”
“你是想说自己怪可怜的。”
“不是。你不明白。”
“那你是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是问你,圣诞节怎么过?”
“是哪天啊?”
“不知道圣诞节是哪天,你装的吧?”
“真不知道。”
“12月24日平安夜,25日圣诞节。”
“每年都这样吗?”
“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这样,快过圣诞节了,一个城市便开始躁动不安。
这才是1999年12月初,但很多人都已经抑制不住兴奋,制订起过圣诞的种种计划。媒体也在推波助澜,大做圣诞节的文章,因为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圣诞节嘛。但也有人提出异议,说2000年才是最后一年,新世纪要从2001年开始。不过,好象全世界的人们都很着急的样子,哪里还等得及,认定了要在1999年和旧世纪做个了断。千僖之夜,这已经成为1999年平安夜约定的称谓。
小但的安排是,到时候他骑一辆摩托车,带上摄影器材,到这个城市的东西南北每一个角落,记录下这历史性的夜晚。
马小兵的计划是,这天晚上一定要泡上一个女孩并带她去天边和床上。
乌家学说他无所谓了,反正电视台这天要分派采访任务,自己有什么想法都是做不了主的,想了也是白想。
我呢?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说顺其自然。
2
我天天看成都的各种报纸,并浏览各份报纸上与圣诞节有关的广告。
所以,广告版面上最近出现最多的是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和挂满小玩意的圣诞树图案。而最零碎的是各商场礼品部的圣诞礼品推荐广告。从货品类型上看,大多数是瞄准儿童和女性消费群体的。但诉求点却是针对成功男士的。你是成功男士,你难道不想给你的妻子、情人以及儿子、女儿一点惊喜吗?看那些礼品的价格,我想对好多男人来说,也还是可以承受的。只是,另外一类广告,可能就要让好多男人汗颜了。比如,首付仅10余万(余下70%的房款由银行提供5——20年按接),你就可以将一套带空中花园的错层楼房的金钥匙高高的举在手上,嘴上喊着,我们有新家了。这样的惊喜,你能在圣诞之夜给你的妻子和女儿吗?一家房地产开发商为了吸引客户的注意力,同时也是为了塑造其高尚社区的品牌形象,还将在售房现场举办大型圣诞交响音乐会。去参加吧,那是身份的象征。但这样的热闹我是看就看了,无所谓的。还先不说我有没有这种给人惊喜的能力,而是我给谁去制造这样的惊喜呢?
餐饮娱乐的广告也是占了媒体版面很大的空间。看得出来,那些公关策划人员是动了很大心思的,想了很多自认为稀奇古怪的招数,以吸引和拉拢客人。但在我看起来,却是千篇一律的。每年都是这样,也没变出更多更新的花样。说实在的,我的这种无动于衷,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它们与我无关吧。曾经有人说回归酒廊和半打啤酒馆的平安夜年年都搞得好,但是我确实没有兴趣。平常去玩还无所谓,就是圣诞节,我不会去任何夜总会和酒吧。这习惯小但他们都是知道的。每一年他们也给我打电话,但我只要说一声不去,他们一般都不勉强。
但今年不一样了,他们说今年是千僖年,一定要把我拉在一起过。
我嘴上当然还是老一套,但是我心里已经是有了一个想法的,对往年的习惯我会有所改变。我没有告诉他们,今年圣诞节,我想去一个有雪的地方,和崔玉一起度过。我不打算透露出我的这个想法,一个是我不想有过多的干扰(说白了就是想单独行动);另一个也是因为崔玉能否回来和我一起去,我还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我还是特别的留意旅游景点的广告,尤其是那些下着雪的景点,这一类型的广告我看得特别仔细。
曾经和梅和眉去过的龙池,也看见它做了好多次广告。其实那里的环境也不错。但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尤其是如果和崔玉一起,去那个地方总好象有些不自在。峨眉山、九寨沟,当然也是很不错的地方,名气也很大。但我就是不太动心,也许是它们广告做得不好,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名气太大了吧。我朦朦胧胧的在寻找着一个地方,一个我没去过,一旦发现就特别想要去的地方。
3
我已经在默默的进行着我的计划了。
这期间,也没与崔玉联系。她好象也高高在上的遥远的沉默着。我觉得逼近圣诞节的这些日子,是我和崔玉最微妙的日子。从我这方面说,也是最执著的日子。越是时间临近,我越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崔玉一定会来。
我是无意中发现那家叫“冰川”的旅行社的。它隐没在飞龙巷的一间民居里,门前有一棵很苍老的银杏树。附近有一家湘菜馆。那天我一个人去吃湘菜,走到那棵银杏树前,就看见树底下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了“冰川旅行社”几个字。我看了看房子里面,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留短发的瘦瘦的女孩,她也在往外面看,显得很百无聊赖的样子。我就走了进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女孩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我就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我以为她马上会热情的和我说话,并向我推荐他们的旅游项目。但根本不是这样。她只是冲我笑了一笑,然后将一只手撑在脸颊上,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的看着我。
“是旅行社吧?”我问。
“是啊。”她大大的眼睛一闪。
“那你怎么不问我想去哪里旅游?”我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
“是啊,你想去哪里旅游?”她又闪动了一下大大的眼睛。
我终于没能忍住笑声。
“你们这旅行社可真好玩。有这样做业务的吗?”
她还是无所谓的扑闪着她的大眼睛。
“有什么不对吗?我是在问你想去哪里旅游啊。”
真没办法。不过我真的觉得这叫“冰川”的旅行社挺有意思的。这女孩的懒散反而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你们能安排我去哪里旅游?”我便很认真的问她。
“多了。”她好象这时候才打起了一点精神。“你先看看这个。”
她拿了一个目录式的相簿给我。
我翻了翻。相簿已经被人翻得有点脏稀稀的了。
“有专门为圣诞节推出的项目吗?”我问。
她静静的看着我。突然,很神经质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她一拐一拐的跑到另一张办公桌前,手忙脚乱的拉开那些抽屉,一只抽屉一只抽屉的找着什么东西。最后,从底下的脚柜里找了一张彩色的16开的纸片出来。她又一拐一拐的把那张纸片拿到我的跟前来。
“这里有一个,你看。”她说完,又回到自己刚才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一拐一拐走路的姿态很迷人。
我再看手上的彩色纸片,是一张旅游广告,图案中心醒目的印着一幢坐落在雪野中的教堂,教堂外墙已经按圣诞节的模样装饰起来。教堂前还有一只被三条狗拉着的雪橇,雪橇坐的不是圣诞老人,而是一对外国情侣。
“带你的爱人来过真正的圣诞节。”广告上写着这样一行字。
“这地方是哪里?怎么去?”我问。
“那上边写着呢。”女孩说。
“我知道。我想听你介绍。”我说。
女孩说她也不够清楚,这条线路是他们老板亲自负责的。
“那你们老板呢?”我问。
“吃饭去了。”
“你不吃饭?”
“我要守电话。”
“你们电话是多少?”
“广告上有呢。”
“那我把这个广告拿走,可以吗?”
“可以可以,拿多少张都可以。”
“要那么多干吗,我只拿一张。”
“随你。慢走啊。”
我已经走出门了,又倒回去。
“我如果决定了,打电话来会是你在接吗?”我问。
她又扑闪了一下那双大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我在就是我接。”
“那好。没什么问题。”
我这才走出来,去湘菜馆吃饭。
在湘菜馆吃饭,又看了那张纸片。纸片上写着,教堂的所在地叫做磨西,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境内,那里是通向海螺沟国家冰川森林公园的门户。旅游日程安排是“五日游”。第一天(12月24日):从成都新南门车站发车,经成雅高速公路,翻越二郎山遂道,沿途观赏川西田园风光,二郎山风光,康巴风情,下午抵达磨西镇,晚上参加在磨西教堂举行的世纪末平安狂欢夜。第二天(12月25日):参加磨西镇上的庆圣诞雪橇游行,并有当地藏、彝两种民族的传统体育竞技表演,晚上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举办篝火晚会。第三天(12月26日):骑马进海螺沟内游览-、二号营地,乘当地观光车至三号营地,下车徒步游冰川,冰塔林,冰河,冰窟隆等冰上景观,感受原始森,沐浴二号营地著名温泉(温泉费自理),晚宿二号营地温泉旅馆。第四天(12月27日):乘车经过泸定县城赴甘孜州首府,也是甘孜最大的城市,以一曲跑马歌而闻名天下的溜溜城——康定县;游览美若天仙,有小九寨沟之称的木格措、野人海风光。当晚宿康定折多宾馆。第五天(12月28日):乘车从康定返回成都,结束行程。
湘菜和川菜仅仅是略有区别,所以我喜欢湘菜。
“喂,冰川旅行社?”我按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电话。
“是冰川旅行社。请讲。”感觉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女孩。
“你是老板?吃过饭了?”我说。
“谢谢,吃过了。请讲。”听声音是个年龄大约在35岁左右的女人。
“那个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女孩还在吗?”我问。
“她在。你找她?”又听见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孩说,“找你的。”
“不是不是,”我赶紧说,“我就找你的,刚才我来过,想参加你们的圣诞冰川之旅。”
“行啊,这条线路是很有吸引力的,报名的人挺多,你得抓紧啊。”
“我现在就报名行吗?”
“我们不接受电话报名的,你可以到我们旅行社来,签一份合同。”
“那我马上就来,好吗?我就在附近。”
“可以啊,欢迎你。”
我结了餐馆的帐,就去了冰川旅行社。
那女老板的年龄果然与我猜测的差不多,不算漂亮,但也蛮有风韵的。尤其那丰满凸出的身材,看得人心里火辣辣的。我马上就签了一份合同,是双人的,我和崔玉。并交了30%的预付金。
“没见你们在媒体做广告,去的人想必不会多吧?”我用纸巾擦着因签字而染上指头的墨水。
“真的很多啊。我们是把广告直接放到茶坊和酒吧的,好多像你这样的白领对这条线路很有兴趣。也只有这条线路有真正的教堂,还有牧师呢。所以我们的口号是让你过一个真正的圣诞节。这线路也特别适合像你们这样的情侣。”
“你误会了。我不是嫌去的人少,恰恰相反,我就怕人多。”
“为什么?”
“我选择这线路,就是因为我猜测,它可能不是一条热线。我说的是真的,我旅游从来就不去热线。人山人海的,那是受罪。”
“嗨,你真是行家。”
这女人笑了。
4
12月22日,冰川旅行社打电话来,问我有否改变主意?如果没什么变化的话,希望于23日前去旅行社交纳余款,算是对合同的最后确认。
我和崔玉的关系还僵持着。自从那次电话上问过她圣诞节怎么过,之后,我就没再给她主动打过电话,而是等待着她的主动。我知道她这段时间的沉默,其实是在做作必要的准备。给她时间,这是上次她回拉萨前就要求过我的。我以极大的耐心给了她够用的时间。也就是说,我坚持做双人游的打算,并按约去旅行社交纳了两个人的旅游费用。如果12月23日她还没有消息,24日我也将一个人出发去磨西。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我坚信她一定会来。
1999年12月23日,崔玉没让我失望,她从拉萨飞回了成都。
“我已经将拉萨的画廊盘出去了。”她告诉我。
我也告诉她:“我们明天出发去磨西过圣诞节。”
她是飞机降落成都双流机场之后,才给我打电话的。然后,她自己打车进的市区。我接到她的电话之后,便赶回家中等待。大约半个小时多一点,她又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楼下,带着几只箱子。我下楼去,帮着把箱子搬上楼。
几只箱子堆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崔玉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她把羽绒服脱了下来,扔到沙发上。她说:“我已经将拉萨的画廊盘出去了。”我点了点头,知道那意思是她再不会走了。“我们明天出发去磨西过圣诞节。”我说。
到这时候,我们还是没有相互拥抱。有一种东西我们彼此都继续隐藏着,在寻找一个恰当的释放机会。
但我知道,这机会肯定不在这间过分熟悉的屋子里。
5
24日凌晨,我们在新南门汽车站上了冰川旅行社租用的一辆依维柯旅游中巴。与我当初预料的差不多,这一行人数并不多。12座的中巴才坐了不满8成的游客。旅行社老板,那个35岁的女人亲自领队。大眼睛女孩是我们此行的导游。也就是说,加上她们和我们,车上一共是9个乘客。另外5位是,一对日本老年夫妇,一对加拿大年轻情侣,一个单身的中国中年男人,听说是从上海专程来成都旅游的。从旅行社方面看,这一行显得有点凄凉。但我却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满足感。
女老板在车上用汉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我才知道,她姓颜,就是颜色的颜,她自己这样说。以后,我们就叫她颜小姐。那个大眼睛女孩姓汪,外国人用英语叫她汪小姐,我和崔玉以及那个上海人则习惯叫她小汪。颜小姐有天生的笑逐言开的本领,一点也看不出因游客少而有的沮丧。她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大多数时候都是转过身来面向我们游客的,一会用汉语,一会用英语,讲着各种笑话。我真是很佩服她了。所以,一路上,车内的气氛还是很好,基本上做到了笑声不断。只有那个大眼睛女孩,她坐在副驾的座位上,没出一声,好象一上车就在睡觉。
我们的座位靠后,邻座的是那对加拿大年轻情侣。崔玉和他们用英语有过交谈。但事实上,这俩老外却特别热中使用生硬的汉语。原来他们是四川大学的留学生,学中国历史的。他们很想和崔玉讨论古蜀(古代四川)历史。但不仅崔玉,就我也是不甚了解,包括名气很大的三星堆遗址博物馆,我们也一次没去过。不过,让我觉得心理平衡的是,当我问他们知道白求恩吗?对于这个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加拿大共产党员,他们却茫然不知。于是我很得意的给他们背诵了一段毛泽东的《纪念白求恩》:“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一个国际主义者。”那个女老外(后来我得知她给自己取的中国名字叫白玉兰)说,我明白了,就是现在说的自愿者,义工。男老外(也有个中国名字,叫韦士德)说,毛泽东,他知道,了不起的中国人。他还用手比划着自己的左胳膊说,泰森,泰森也有这个。他说的是美国拳王泰森在胳膊上的那个毛主席头像的著名刺青。
坐我们前面的是那对日本老年夫妇,估计年龄均在六十岁以上。满面红光,身体很硬朗,都穿着运动型羽绒服和登山鞋。女的胸前挂着相机,男的怀里抱着一台小巧玲珑的松下数码摄像机。当颜小姐讲笑话的时候,我听见他们经常暴发出开心的笑声。但后来才知道,老俩口基本上对汉语和英语都听不大懂,遇上具体的事情非得交流不可,只有通过用笔在纸上写汉字,还勉强可以意会。
那个单身的中年男人,坐的位置离颜小姐最近,颜小姐讲不讲故事,他好象都在看着颜小姐。
“一个地道的上海男人。”我曾这样对崔玉说。
“何以见得?”崔玉看着那男人问。
“整洁干净,温文尔雅,但不可爱。”
“你真是,男人怎么看得出男人的可爱?”
“男人都觉得可爱的男人,女人会更喜欢;就像女人都认为很舒服的女人,男人会更加倾倒和迷恋。”
崔玉不作评论,只是笑。很久,她才做得很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梅和眉就是我认为很舒服的那种女人。你觉得她如何?”
我马上就闭了口,并故意岔开了话题。
而她,也很适可而止,没做过分的纠缠。
旅游车沿着大渡河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就进了二郎山隧道。出隧道不久,就到了泸定县城。我们没在县城停留,而是直接穿过县城往山沟里进发。颜小姐说,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磨西镇。就是那个有教堂的地方。
公路沿途,已经频繁的看得见隐没在山洼里的藏式民居,以及身着藏装的男人和女人,还有跟随他们的牛羊。
中巴司机兴致蛮好的放起了一盒磁带,里面有《高高的二郎山》、《康定情歌》、《向往神鹰》等歌曲。
黄白两色的经幡在公路旁的树干上迎风招展。
这一段路程,大家都没有说话。包括颜小姐在内,车上的人都将脑袋转向窗外。
汽车渐渐爬高,公路边的泥土上以及树枝上开始出现积雪。越往前走,积雪越深。然后就是完全进入雪的世界了。微微敞开的车窗,让我们体会到,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太一样了。
车到磨西镇的时候,是下午5点半。
6
应该说,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的。
那种广告中描述的节日景象在我们眼见的磨西镇根本不存在。那个被他特别提及的教堂倒是真实的耸立在那里,墙面上也有如画片中展现的那些专为圣诞而做的装饰,就是一些用彩纸贴上去的很圣诞味的图案。狗拉雪橇也有,但不多,就两挂雪橇,摆在教堂门口。所谓没有节日景象,指的是整个小镇游人稀少,加上冰天雪地,显得倍加冷清。虽然,到达这小镇的,其实不止我们一批客人,还有别的旅行社的。
我们一行下榻在离教堂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叫“大碗门”的小客栈,名字怪怪的。这镇上没有一家上星级的宾馆。不过,我们并不在乎这个。反而觉得,住这样的小客栈,还有点浪漫情怀。这是一家藏式建筑风格的小客栈。屋子里很暖和。不足的是,只有一个大间,是那种没有隔断的通铺。这就意味着,睡觉的时候,彼此都看得见,就算是夫妻,也只好分开睡。
在底楼的厨房里用木盆接了热水,简单的梳洗了一下。然后,我问颜小姐,平安夜怎么过?她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一切都有安排,请放心。她又补充说。我看了崔玉一眼,崔玉也以同样柔情的眼光看着我。彼此的眼光都表明了,我们其实是无所谓的,过不过平安夜都是无所谓的。我们只要一起到了这个地方,这就足够了。我们本来就没有想要来这里过一个热闹节日的期待。
可以说,我们一行人的兴致都没有因为现实与广告承诺有出入而受到不好的影响。这一点颜小姐得感谢我们。当然,为了大家有一个好兴致,颜小姐一路上也是很尽力了。但就是这样,颜小姐在吃饭的时候,还是反复的向大家表示歉意。同时,又讲了许多笑话让我们开心。那个大眼睛女孩还是那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懒散神情,好象并不胜任导游这个角色,因为她根本就很少说话。但据我的观察,这女孩其实默默的在做着后勤方面的服务工作。倒好象她是实质上的领队,颜小姐则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导游。
从进小镇开始,那对老年日本夫妇就兴致勃勃的频频举着相机和摄像机对准小镇拍摄。彼此还叽里呱啦的交谈着,像是在互相提醒,啊,这里好,快拍下来;看那里,真美,你拍了吗?我的感觉是,他们像两个在童话世界的小孩,那个天真的模样,真是感人。我把这感觉告诉崔玉,崔玉说,但原我们老了也能这样的自得其乐。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得出来,情绪上也已经很受感染。就在我们坐上饭桌之后,那个日本老头还在端着他的摄像机对准桌上的菜肴拍摄。
饭后,颜小姐带我们去教堂过平安夜。
我一直困惑不解的是,在这个信奉藏传佛教的小镇,这座教堂的存在意义?我便将这个问题请教教堂的牧师。
牧师是当地汉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当地口音。他的形象也是和我们平常对于牧师的想象有出入的。毋宁说,这牧师更像个牧民,那身神职人员的服装穿在他的身上很不协调,还显得有几分滑稽。不过,通过交谈,我对他又多了几分敬意。他说,这教堂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是一个美国传教士为了传播上帝的福音,来此修建的。在磨西这个地方,并不是纯粹的藏区,而是一个藏、彝、汉乃至回族的混居之地。尤其是藏族和回族,传教士要他们信奉上帝,当然是很困难的,因为他们已经有自己很牢固的信仰。所以,传教士主要是在彝、汉两个民族间开展传教工作。当然,一百多年来,也有少量的藏、回人家,也信了上帝。我今年六十九岁了。老牧师说,他父母辈就已经是基督徒,他是生下来就受过洗礼的,从小就跟着父母上教堂做礼拜。他做牧师也只有10多年的历史,而且,这0多年来,他其实只能算是个业余的牧师。他从年轻时候起,就是一个钉马掌和打造铜铁器皿的工匠。但是,他很热爱牧师这项工作。他说,政府也肯定了他对当地宗教事务做出的贡献,还把他评为先进。
那一对加拿大年轻情侣,也对教堂和牧师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后来,他们甚至向牧师提出来,想在教堂做义工,至少帮助他做上半年的工作。牧师很高兴,但他又说,这个还得问一问镇长的意见。这两个热心者却说,没问题的,他们可以亲自去向镇长申请。我在一旁也很开心。看来加拿大人天生具有一种白求恩似的精神。
只有那个中年的上海男人,他好象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自始至终的注意力全放在颜小姐一人身上。崔玉说,这男人在扮演情圣。我看也是,他是爱上颜小姐了。
那个大眼睛女孩呢?在这个平安夜里,她还是那么心不在焉,却又十分的忠于职守。
颜小姐看见冷场的时候,又开始讲她那些逗人发笑的故事了。让我感到费解的是,那些通常是在旅游车上让人开心的笑话,是合适在这样神圣的教堂里讲的吗?
平安夜,其实就是一个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夜晚。
我们已经对25日的圣诞游行和什么篝火晚会不抱任何幻想了。
25日,我和崔玉都起得很早。
我们想趁大家还在熟睡,到镇子上去清闲的走一走。说实话,像这样置身于雪中的小镇,对于我和崔玉来说,都是第一次。崔玉喜欢雪。我们走出客栈的时候,她挽着我的手,7年多来,第一次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带我到这里来。”她说。声音也像雪花一样轻柔。
天是晴天,很蓝,很开阔。加上地上的积雪,整个天地都很明亮,完全不像成都灰蒙蒙的那种早晨。吸进鼻孔的空气虽说很冷,但也让人觉得很舒服,是那种新鲜得让人兴奋的刺激。小镇的街面上也不是想象的那么冷清,还是有别的旅行社带来的游客,他们已经玩起了打雪仗、塑雪人的游戏。
“人到了这样的环境自然的就天真烂漫起来。”我说。
“我也觉得很兴奋。”崔玉说。
“是啊,”我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兴奋得嘴唇都发紫了。”
“讨厌。”她更紧的挽住我的手。
“我还记得你曾经有一个心愿。”
“我的什么心愿?”
“你不记得了?和雪有关的。”
“你说来听听。”
我本想告诉她的是,这些年我一直记得她想在雪天做爱的那个心愿。而且,选择这样一次旅行,也有实现这一心愿的考虑。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似乎是觉得,还没有到达说出这话的成熟时机。
“能这样一起散步就像是一个梦想。”于是我这样告诉她。
这不太像一个旅游胜地,没有我们熟悉的旅游地的那些小摊和零卖,整个街面显得朴实,街两边也是住家多一些,并没有太多的商铺。我当时很想买一盒香烟,竟然走了很长一截街道才买上。
那是一个与成都的杂货店相仿的铺子。除了卖烟和酒,还卖糌粑和酥油茶这样的藏式早点。颜小姐肯定是为我们安排有这样的早点的,但我还是想和崔玉就在这里先吃了再回去。崔玉不是第一次喝酥油茶了,我也不是。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很喜欢喝酥油茶的。对糌粑也觉得蛮合口味的。见我们吃得这么香,以至于老板都恭维我们,是见过世面的人。就是说,我们走南闯北,早已适应了天下口味。这更让我们把这顿早餐吃得十分的开心。在吃饱之后,我和崔玉都多要了一碗酥油茶,放在面前,像在成都的茶铺里品茶一样,一小口小口的呷着,并默默的观望着铺子外面积雪的街景。要不是大眼睛女孩找来,我们还不知道要这样坐多久。
在回客栈的路上,女孩告诉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圣诞游行了。
“是坐狗拉雪橇吧?”崔玉问。
“是的。”女孩回答说。
“你是导游吧,怎么没见你说话?”我故意这样问她。
“没什么好说的。”女孩说。
“你们是夫妻吧?”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是啊。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随便问问。”
狗拉雪橇的圣诞游行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圣诞老人还是教堂牧师装扮的。按日程安排,要到晚上才接着有篝火晚会的活动,这中间的时间干什么呢?颜小姐说,自由安排。见我们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倒是小汪(那个一直心不在焉的大眼睛女孩)提了一个合理化建议,打麻将。于是我们回到客栈,让客栈老板搬来了桌子和麻将。询问之下,那对加拿大情侣竟然是玩过麻将的,且号称玩得还不赖。打遍“川大”(四川大学)无敌手,那叫韦士德的男的还如此夸耀的说。
麻将一直打到吃晚饭。然后,篝火晚会就开始了。
教堂外面的雪地中确实生起了一堆很旺的篝火。我们才走到人群的外圈,就感受到了它的热浪。篝火晚会是所有来磨西的游客都参加的。大家围着火堆坐在草墩上。最靠近篝火的一圈是留给镇上的表演队的,他们要为游客表演藏、彝两种民族的歌舞。录音机已经播放起了乐曲。我和崔玉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大眼睛小汪走过来,给我发了一听啤酒,给崔玉发了一听可乐。崔玉说,我也要啤酒。小汪就走开去,又拿了一听啤酒过来。然后,小汪就坐在我们的旁边。我看见,那个中年的上海男人,也如愿以偿的坐在了颜小姐的旁边。日本夫妇在忙着拍照和摄像。那对加拿大情侣呢?小汪说,他们在做准备,一会要参加表演节目。
“冷吗?”我问。
“热。”崔玉说。
“不舒服?”
“没有。”
“要不要也去表演一个节目?”
“笑话。我能表演什么?”
“我想要。”
“你要?”
“我想上去唱一首歌。”
“为什么?”
“为你。”
“不要。”
“你不喜欢?”
“喜欢。但不要。”
“记得那一年我们去财大找马小兵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们为找不到地方做爱而焦急。”
“提这事儿干吗?”
“那样的着急后来是再没有过了。”
“那时候年轻。”
“现在我又感觉到了当年那样的焦急。”
“现在?你怎么啦?”
“跟你一样,很热。”
“……”
“想做爱。你呢?”
“……”
“你不想?”
“想。但不行。”
“我知道不行。但你也想,我就很高兴了。”
“你真是。表演开始了。”
“想吻你一下。”
“不要。那女孩在旁边看着呢。”
“让她看,有什么?”
“不要。我求求你。”
“我们回客栈吧。”
“不好。”
“没人会发现的。再说……”
“看表演吧。再这样我会生气的。”
“好,听你的。不过我真的很想啊。”
我试图去拿她的手过来,让她知道,我是真的很想。
这时候,崔玉冷不防抓了一把雪塞进我的衣领。啊啊,我一下跳起来,忍不住大叫。大眼睛小汪也好象受了感染,也抓起一把雪往我的脸上扔过来。崔玉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颜小姐也在往我们这边看,那个中年男人还是死死的看着颜小姐。颜小姐也一时玩兴大起,抓了一把雪,往中年男人领子里塞。中年男人顺势就抱住了颜小姐。
“快看快看,表演开始了。”小汪说。
这个瘦瘦的,心不在焉的大眼睛女孩,她其实一直在关注着那个中年上海男人的举动。
日本老头把这些镜头都拍了下来。
“哟西哟西。”他一边拍摄一边大声的喊。
晚会直闹到凌晨两点过,因为到后半夜,还安排一个吃烤羊的节目。单是把那羊子架在篝火上翻来覆去的烤,就化了将近三个小时。
回到客栈,大家都还有点兴奋。
日本老头就将摄像机连接到房间的电视上,把刚才的镜头又重放了一遍。
我和崔玉的那番对话,也隐约的能够听见。
真是一个搞偷袭的老日本鬼子。
7
12月26日,中午,我们骑着马进海螺沟。
我不是第一次骑马了。但崔玉说,她从来没骑过马,有点害怕。我选了一匹矮小得根本就不像马的马,让崔玉骑上去。我自己则选了一头高大一点的。走了几分钟,崔玉就很适应了,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那对加拿大情侣想要两个人骑一匹马,可能他们觉得这样浪漫。但是马夫不干,说这样马会很吃力的,受不了。我看了看他们牵来的所有的马,都是很温顺的马,不像是能够在草原上狂奔的那种。加拿大情侣有点无奈,只好一人骑了一匹马。日本夫妇上了年纪,开始颜小姐有点担心他们骑在马上走路是否安全。但是当地的马夫说,绝对安全,比他们自己走路还要安全。实际上也是,每一匹马都有一名马夫牵着,像保姆一样。颜小姐也就放心了。那个日本老头也是骑上马之后没走多远,就完全适应了马背上那种起伏颠簸的节奏,到后来还可以腾出手抱起他的摄像机,很悠闲的拍起了沿途的风景。中年男人一开始就说他是很善骑的,便选了一匹看起来最健壮,也是所有马匹中最高大的,唯一称得上是骏马的马。骑上去之后,他还不要马夫跟着,坚持让马夫撒开了手。我早就看出他是想在颜小姐面前逞能。果然不出所料,还没有真正进入险峻的路段,就在一个根本不大可能摔跤的地方,马失前蹄,一下就把他给摔下地来。而颜小姐正好就离他不远。幸好是雪地,也没怎么受伤,只是摔下来的那种模样感觉有点狼狈。颜小姐第一个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将他从雪地上扶起。这也算是他因祸得福了。
我觉得骑着马在积雪的山路上走,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段经历。崔玉走在我的后面,我不时转过身回望她一下。而她看上去也是从未有过的开朗和愉悦,冷冻的山风以及灼热的阳光,使她脸色潮红。我也就在这时候情不自禁的唱起了一首歌,歌名应该叫《呀拉索》。因为我自编的这首带藏族民歌风味的歌曲,绕来绕去就那一句歌词:呀拉索,呀拉索……
受我的感染,那个日本老头也开始唱歌。那大概是他们北海道的民歌吧?听上去像是在哭。
颜小姐的情绪也很高昂,她提议让马夫们给我们唱一唱真正的藏族民歌。那些马夫也很慷慨大方,说唱就唱。歌词我们完全的听不懂,但旋律特别的动听。藏人的嗓子本来就很偶特色,尤其在这冰天雪地的林海中,那种声音更渲染出一种特别深邃的意境。
大约下午2点50分,我们到了海螺沟的二号营地。
由于是旅游淡季,营地显得有点荒凉。所有的建筑都带有童话的色彩和风格,那种红色斜面屋顶的小木屋,就是我们住宿的地方。也许是整个冬季都少有人烟吧,打开木屋的门,就感受到一股寒潮。营地的管理人告诉我们,每一张床铺都垫有电热毯,晚上睡觉肯定会很暖和。也与在磨西一样,仍然不能指望有供夫妇和情侣住的双人间,我和崔玉还是得分开住。崔玉和颜小姐、小汪以及那个日本老太太住那间叫“雪莲”的木屋。我和剩下的男士们则住那间叫“贡嘎”的木屋。两间木屋之间隔着一道小溪,溪上架了木桥。
“有没有曾经梦游到此的那种感觉?”
在等待晚饭的时候,眺望着莽莽雪景,我问崔玉。
她倾身斜靠在木栏杆上,也在出神的望着外面梦幻般的景致。
“没有。”她说。
隔了一会,她又说:
“不是曾经,是现在。就是现在有那种像是做梦的感觉。”
听她这样说,我也特别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
“有一种绝望感。”我说。
她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我。
“很冷。”过了好半天,她这样告诉我。
我拿过她的手,确实,手很冰凉。
“听说二号营地有温泉游泳池。”我说。“可以去游泳。”
“马上要吃晚饭了。”她说。
“那就吃了晚饭去。”
“吃了饭再说。”
就在这时候,我将嘴唇轻轻的贴在她的脸颊。她侧过脸,嘴唇便碰到了我的嘴唇。与她的一双手相反,她的嘴唇很烫。我们短暂的吻了一下,她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我爱你。”她说。
于是,我们又吻了一次。仍然很短暂。我马上就挪移开,拉起她那双冰凉的手,捂住在我的脸颊。
“帮你暖和一下。”我说。
这时候,颜小姐过来,叫我们去吃饭了。
吃晚饭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风波。
那对日本夫妇边吃饭边唧唧咕咕的互相说着话。先还是很小声的说,后来,唧唧咕咕就变成了叽里哇啦,脸色也由红变紫,最后就大吵起来。大家都拿他们没办法,在座的没一个懂日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更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自己突然停止了争吵,气氛一下子宁静下来。老太太伸出筷子试图去夹住盘子里的一只蘑菇,但蘑菇太滑,夹了5次都没能夹上。老太太放下筷子,掏出一块手帕,捂在眼睛上,便那样静静的啜泣起来。日本老头则在旁边埋着头,也是静静的,一声不吭的坐着。
这时候,只好是颜小姐离开座位,站到老太太的身旁,用手抚摩她的双肩,以示安慰。过了一分半钟,那个日本老头站起来,向大家弯下腰,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礼,并说了声“对不起”,便搀扶起老太太,缓慢的离开了饭桌。
这也是我自始至终听见他说的唯一的一句汉语。
8
夜幕降临了。
颜小姐问我们要不要去温泉?大家都说去吧。只有小汪说她不去,她想去看一看那对日本夫妇。颜小姐说这样也好。于是,我和崔玉,颜小姐,上海男人,加拿大情侣,我们都去了温泉。
最先下到游泳池游泳的是那对加拿大的年轻情侣。这两人一看见温泉,就相互拥抱着,美啊美啊的大叫,然后,利索的脱光了衣服,像两条美人鱼一样的跳进了游泳池。颜小姐坐在游泳池边的一根树桩上,看着那对美人鱼在水中嬉戏,面带微笑。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衣服,只穿了一条三角游泳裤,蹦蹦跳跳的跑到颜小姐跟前,颤抖着问颜小姐,要不要一起下去游一游?颜小姐大叫一声,你不冷啊,快下水去!那男人说,你也去。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颜小姐见他冷得这样,只好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游泳池。看着那个上海男人很狼狈的往水里摔了下去,颜小姐很开心。
“你们怎么不下去?”颜小姐回头看见了我和崔玉,便喊我们过去。并示意我们也下去游一游。
“你怎么不下去?”崔玉问她。
“我不会游泳。”颜小姐说。
中年男人刚才被颜小姐推下水之后,自己往池子里游了一圈,这时候刚好游了回来,从水里伸出一只胳膊,抓住面前颜小姐坐的那根树桩。
“下来,我教你游。我会保护你的。”上海男人说。
颜小姐看着那个男人,眼神中流露出兴奋和犹豫。
“去吧。”崔玉在旁边怂恿她。
“没问题的。”我也有心帮上海男人一把。
“没带游泳衣啊。”
颜小姐这时候表现出了小女孩似的羞涩。但看得出来,她已经动心了。
“这有什么?那俩老外什么都没穿。”上海男人在水里说。
天色朦胧。游泳池周围的树木和积雪在灯光中黑白分明。温泉散发出的热量,在水面凝聚成半透明的雾罩。那对加拿大情侣已经游到游泳池的边角,若隐若现的看得见他们肉红色的赤裸身躯相拥在一起。颜小姐已经将羽绒服脱下来,放到了树桩上。她还在继续脱掉身上的衣服。开始动作要缓慢一点。当已经脱得所剩无几的时候,她加快了动作。到最后,颜小姐身上只剩下了内衣,她刚一蹲下来,就被上海男人一把揽进水里。颜小姐在入水的时候,发出了很欢畅的一声大叫。
“你们也下来。”颜小姐在水里向我们挥手,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了看崔玉。
“我们也下去,暖和暖和。”我说。
“不。我不下去。我没带游泳衣。”
她嘴角泛起了一丝笑容。
“颜小姐也没带,她还是下去了。”我说。
“我也不会游泳。”她说。
“颜小姐也不会游泳。”
她摇了摇头。
“我很冷,抱住我。”
“我抱住你。”
“原谅我。”
“这没什么。”
“他们会在水中做爱吗?”
“我想会的。”
“你也想在水中做爱吗?”
“刚才我是这样想的。”
“现在不想了吗?”
“不想了。”
“为什么?”
“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谢谢你,张乐。”
那天晚上,温泉的气味,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是一种弥漫在温泉周围的带硫磺味的气体,这气体浸入我的内心,让我产生一种舒缓之感。它甚至直接在我的意识里转换成一个字,那就是:爱。
我知道,将硫磺的气味与爱相联系,很难为人所理解。所以,我也没将这种联想告诉过崔玉。仅仅是个人的感觉而已。
9
后来崔玉说,她当时一到那个温泉,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她说。
“你想起什么来了?”我问。
“七年前,我来过这里。”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在发烫。
“我真的想起来了,张乐。”
她全身颤抖,眼睛里的光黑白分明。
“那些照片,就是这里。”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将嘴唇更紧的贴在她的嘴唇上。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她的两只乳房被我压在手臂里,她的腰,还有微微发胖的小腹,也被我压在手臂里。她有点透不过气来了。
“所以你才把我带到了那个地方?”
我还是不说话。
“是吗,你说?”
她双手环抱在我的背上,尖锐的指甲划过皮肤的表面。我也改变了手臂的方向,将全部的力量,压住她的臀部。
“啊。”她开始呻吟。
我觉得,她还是跟7年前一样,还是那么迷人。我还想,从此以后,无论是什么,都不会将我们分开了。
就是这样。
“是的,崔玉。我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