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妈是自杀的。
这让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我们都没有见到她的遗体。关于姑妈自杀的结论,仅仅是来自于她本人留下的遗书。也就是说,我姑妈用遗书向我们传达了她自己的死讯。有人便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也许她是以这种方式出走了?媒体上就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我确信,姑妈是死了。虽然,她没有在遗书中说明她死的理由,但我相信,她这样的选择肯定是有理由的。这是一个迷,但不是完全不能破解的迷。我的姑妈,她一生都太骄傲了,其结果却是脆弱的。
回到成都,我首先去看父亲。崔玉回她父母家,我们说好了电话联系。
“她命太苦了。”父亲说,“她突然宣布结婚的时候,我就有不祥之感。结婚让她走上了绝路。”
我不明白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是有点神智错乱了。他看上去还没有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结婚不是很好吗?姑妈早该有个家庭了。”我说。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父亲重复着这句话,多的话却没往下说。
我对姑妈懂得是太少了。对我来说,她从来就是个迷。她的美貌首先就是个迷。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有一个美丽的姑妈。我一直不解的是,并不英俊的父亲竟然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然后,这个漂亮的姑妈一直独身,也是让我很长时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情。每当有人和父亲说到他的妹妹,他总是免不了要叹息。在外人的眼中,我姑妈是个性格乖戾的美人。而我觉得,姑妈心地善良,仅仅是比旁人多了一份美貌,也因此而多了一点骄傲。但我也想,姑妈为之骄傲的,还不仅仅是她的美貌。她有女强人的风范,在成都新闻界是个名人。她结交社会名流,能写漂亮的文章,又是公认的才女。这样的女人,不会没有男人喜爱和追求。但姑妈一直独身,这又是因为什么?我和崔玉婚前借过若干次姑妈的房子。当翻看姑妈的那些影集,我也看出,姑妈一天天变老了。从过去的照片中抬起头来,看见现实中的姑妈,就是一个风韵尤存的老美人。只是因为没有结婚生子的原故,她的身材从背后看上去,永远像个少女。我确实很难想象,一个如此美貌的女人,怎可以过一种没有男人的生活?我没有具体的问过父亲,姑妈在感情生活上究竟受过怎样的挫折?就是问了,我相信父亲也没什么说的。他们兄妹,看上去并不亲密。我没有见过爷爷和奶奶,他们死在我出生之前了。据我母亲说,是我父亲供姑妈读完中学又读大学的。我父亲自己中学没有毕业就进了工厂,退休的时候,还是一个工人。我有一点明白,从小姑妈对我的纵容和溺爱,都出自对我父亲的感激。虽然说不上姑妈在我心底的形象就如同圣母,但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替代姑妈在我心底的美好位置,这是毫无疑问的。包括我的母亲,包括后来我认识了崔玉,也都不能替代。我曾经和崔玉说,我这个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姑妈塑造的。崔玉问我,某种意义是哪个意义?我想了想,却也具体回答不上来。现在我想,可能有一点我无法否认,我的完美主义的倾向,就可以说是来自于姑妈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所喜欢的女人,她们或多或少,不是在容貌上就是在性格上,都与姑妈有接近和相似的地方。这一点,崔玉也曾经有过惊奇。还是我们正热恋的时候,她拿着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看,就呀了一声,说姑妈长得和她好像。
去整理姑妈的遗物,是姑父打电话来要求的。
这个仅仅做了我一个多月姑父的男人,比我在世纪婚典上看见的时候明显的苍老了10岁。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那么理智,但他那蓬乱的头发和夹着香烟的手指,却没能掩饰住心底的悲伤。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凡是和艺术有关的收藏品都给你。你自己整理一下。”他说。
我本来想和他交谈一下,但马上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先打个电话。”我说。
他点点头。
我便给崔玉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帮我一起整理。
我先从墙面开始,把何多苓等成都画家送给她的画取下来。然后又取下墙上的那些照片,它们好象也是和艺术有关系的,都是和文艺界人士的合影。崔玉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整理那些唱片和影碟。我也没给姑父介绍她是谁,他们只是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崔玉就开始整理那些画册。
“画册和其它书籍你就留下吧。”我对姑父说。
“不,你都拿走。”他说。
我们把整理好的物品都打了包。这期间,崔玉在卧室将姑妈的那件蓝稠睡衣捧在膝上无声的哭了大约有5分钟,还是我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才停止了啜泣。
我又打电话给搬家公司叫了几个工人。在等待工人到来的时候,我,崔玉,还有姑父,都默默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彼此都没怎么说话。还是崔玉想到去开了电视机,我们就都把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看。而电视机里面播的什么,至少我是全无知觉。好不容易,搬家公司的工人到了。就在我们已经准备出门的时候,我才鼓起勇气问了姑父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走这一步?”我问。
他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只是从他看我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他是早就知道了。
2
把姑妈的遗物运到了我家(也是我和崔玉曾经共同的家)之后,我觉得,也许这时候我该和崔玉谈一谈了。在回成都的飞机上我们就没有过交谈。这是因为我们的座位并不挨在一起,她在后面那个舱,我在靠前的一个舱,而飞机上又不能走动。当时我也好象庆幸是这样的状况,要真挨在一起,不说话是很尴尬的,要说话却也是很难。我发现近一两年来我们还能在电话上说一些话,见面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感觉真是怪怪的,好象在恋爱一样。但又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刚开始认识那会,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啊。我两次从座位上离开,去洗手间,都要看见她坐的位子。第一次她没看见我,而是埋头在看一本杂志。第二次她看见我了,那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因为隔着点距离,便没说,只做了个轻微的笑,我也抱以淡淡的一笑,便进了洗手间。我在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突然意识到,这还是我和她第一次一起乘坐飞机。也就是说,我们俩第一次共同处在离地面如此高的高空上。但我又想,就算是这样,又说明了什么呢?我看了一眼镜子中自己那张迷惑的脸,忍不住暗自发笑。真是很莫名其妙啊。
“那些画要不要挂起来?”崔玉的注意力好象还全部在姑妈的那些遗物上。
“有空了再挂吧。”我说。
“坐着也是坐着,不如现在就挂了,顺便也整理一下房间。”她说。
看她的表情也没有别的更多的意思,就好象是在就事论事。这时候我如果坚持不挂,或者说崔玉我们谈一谈吧,似乎也挺不自然的。
“也好。”我开始按她的意思做。
一共就六幅画,客厅挂四幅,卧室挂两幅,一会就挂好了。将那些画册和书籍整理进书柜倒是花了一些时间,这主要是我在整理。这期间,崔玉拿了扫帚和拖把,像以前她在家里时一样,做起了房间的清洁。她还换了床上的床单,枕套、被套也换了,连同我乱扔在房间角落的脏衣服一起,带到了厨房的洗衣机上去了。
做完了这一切,时候已经不早,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本来我说就到楼下的馆子去随便吃一点,但她说不行,她已经答应过她妈妈,要回去吃的。我说那好,我们一起下楼。
“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去?”在楼下,她看着旁边的一棵梧桐树说。
“下次吧。”
看着她乘坐的出租车从小街上拐出去,我想起了,应该给梅和眉打个电话。
当我将手机拿在手上看了一看,又想,我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在那一瞬间,我没有能够给自己一个有说服力的解答。于是我放弃了给她打电话的想法,决定先走走路,想一个合适的人选,一起吃这一顿晚饭。
这条街是名副其实的小街,不宽,也不长,房子也很陈旧了,街名叫做烟袋巷子,很少有人知道的,估计成都市区地图上也看不见的。当初搬来结婚的时候,请朋友来玩总是要费很多口舌才说得清楚方位。但虽说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街,却是很有人气的,并不冷清。像杂货店、小面馆就分别有五、六家。还有两家发廊,一间茶铺和出租影碟兼武侠小说的铺子。近两年网吧在成都兴起,还新开了一家网吧。还有一个性用品的专卖店,是成都很有名的连锁经营店,叫“夏娃”,开在公厕的旁边。这一风景让好多来过的朋友见了免不了要发笑,还问我是不是憋急了常常要跑下楼来买个什么玩意儿回去用?我很诚实的回答说,倒真有那么回事,临时下来卖过两次套子。当然,他们也没继续追问那套子后来怎么用的。不过,他们非要问的话,说说也是无妨的。
在这条街上住10多年了,左邻右舍都熟,开铺子的那些店主也熟了,走路的时候就要不断的打招呼。不过,那两间发廊的发廊妹经常是新面孔。我也从不在那里理发。但她们倒是很熟悉我似的,过上过下常要看着我笑,有时还挤一挤眼睛,弄一弄眉眼什么的。我一般也是不理。我在这一条街的形象还是个好人,且也算得有点身份。我知道邻居们平常暗地里怎么称呼他们什么,那些鸡。就是暗娼的意思。我想也不至于吧,这些女孩不过是染了黄头发,乳房让乳罩在胸前很夸张的挤做一团,举止显得轻浮一点而已。说实在的,虽然我不理他们,却也并不反感她们。况且,她们过不了多久,又不见了,新来的一些面孔,还是爱挤眉弄眼的,还是染了黄头发,还是将乳房很夸张的在胸前挤做一团,这大概也是人们时下说的黄毛一族吧。迪厅里也是常要遇上的。
我经常光顾的除了杂货店(买烟买啤酒),就是影碟出租店了。网吧我是不去的,我还没上网的习惯,觉得有电话就挺方便了。对于那些泡在网上聊天的人,尤其是很热衷此道的中年人,确实不是很理解。这也许是我还不懂其中的乐趣和滋味吧,说是有点落伍也可以。我想起来,乌家学是上网聊过天的,还申请了电子信箱,告诉过我,我也把他说的地址抄下来了。但他让我也申请一个,好给他发电子邮件,我却一直懒得申请,有事还是给他打电话。曾经听马小兵说,这家伙还搞过网恋。我问马小兵,怎么个搞法?马小兵说,就是在网上的聊天室里泡着找机会,感觉上有点像当年我们在舞厅里泡着那样。我说那不一样啊,舞厅是看得见人的,能找到感觉,可是网上怎么找感觉?马小兵说,用语言。我就笑了,那不跟手淫一样了?马小兵说,你不懂啊,是可以见面的。聊出感觉了,要电话号码和传呼,可以约了见面的,老乌就干过。那怎么样?我问。马小兵就说,听老乌说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什么好的不好的?我还是不明白。马小兵说,就是见了面有的满意有的很糟糕。那糟糕的怎么办,毕竟是你已经约了人家啊?我想到要打发一个已经有约在先的丑姑娘走路,却是件难办的事情。但是马小兵说,老乌总是有办法的,你着什么急。但我还是有很大的疑问,彼此看不见,怎么知道对方就一定是个女的呢?马小兵说,这个老马有经验,他闻得出来。闻得出来?是啊,肯定是闻得出来的。马小兵很肯定的说。
那天我在走过网吧的时候,我就想,小但和马小兵也都还在拉萨,不如就约乌家学出来一起吃晚饭吧。
常说四川人想不得,正想着乌家学,乌家学就打电话来了。
“哪个时候回来的?”
“昨天。”
“在我家附近。”
“干什么?”
“走路。”
“一起吃晚饭?”
“好呀。你请还是我请?”
“这么客气。谁请还不都一样?”
“那不一样。你请你买单,我请就意味着我买。”
“这么罗嗦。我请啊。”
“什么地方?”
“皇城老妈。”
“皇城老妈哪个店?”
“琴台总店。”
“这么隆重?什么事?”
“到了再说。”
“那好。我一会到。”
3
这两天,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能和崔玉谈一谈的机会。说我在寻找这样一个机会也行。我觉得我差不多是可以和她谈点具体而明确的东西了。如果说去拉萨的时候我还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还存在一些问题。那么,姑妈的死,让我在这方面的思考有了一个飞跃,所谓质的变化。我认为这次我真的是将内心的所有缝隙弥合好了。没什么大的问题了。我想说的是,我完全可以和崔玉重新生活在一起。我甚至认为,我们理所当然的应该生活在一起。没有不生活在一起的理由。可能在她那方面还有些问题需要解决,而这也正是我要和她谈一谈的原因。我们应该坐下来谈,没什么不可以谈的。应该早一点结束这种老让我感到怪怪的暧昧局面。
现在的问题是,找到这样的机会。
话题可以从我姑妈说起,我觉得是这样。
“你思考过死亡吗?”我先可以这样问她。
“没有。”在以前她或许会这样说。
因为这样形而上的问题以前的崔玉是不感兴趣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可能回避这个问题。当然,我也不指望她在这个问题上有多么深入的思考。
“说实话,我有时候也好想像姑妈那样。”她说。这问题便到此为止了。
“我这几天也老在想,姑妈会躺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样的遐想很适合女性发挥。并焕然而起浪漫之情。
“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定透出一种飘忽的光芒。
“森林?”
“也许。”
“大海边?”
“有可能。”
但这样的遐想不宜太久。要赶快切入正题。
“你觉不觉得,崔玉?”
“什么?”
“1992年你的离走,和现在姑妈的消失,这两者在某些地方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联系?”
“什么联系?”
“很神秘的。我也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她会陷入沉思。这时候,给她点上一支烟。让淡蓝色的烟雾在她与我之间笼罩起来,这便于到达一种缓慢的,回述往事的氛围。
“可能,与姑妈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她缓缓的说,“我当时并不是因为绝望。相反,我太想抓住点什么,一种若隐若现的东西。我觉得我非抓住它们不可,不然,我没法再继续生活下去。”
“是一段记忆?”
“是的。”
“抓住了?”
我很紧张的看着她,我知道这已经是到了关键时刻,能否将谈话继续下去,就在此一举了。但是,她会怎么说?她会怎么开始这艰难的话题?我设想不下去。尽管她无论怎么说我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但问题是,我不知道她会怎么说。抓住了吗?7年了,在电话上,在拉萨,我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个。7年来,我甚至有过要自己去抓住,去寻找到答案的念头。但此时我是彻底放弃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
抓住了吗,崔玉?
崔玉沉默着。
淡蓝色笼罩起来的烟雾并没将期待中的回述弥漫开来。其实,无论她作出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我都已经想好了我要说的话。
“让我们重新开始。”就是这样。如果还要将这句话加上一个旁白的话,那就是:
我爱你如此之深。
4
崔玉从回到成都那天,就住在指挥街她父母家,一直到她再回拉萨。尽管如此,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是每天都有见面。除了单独的在一起,由于朋友们都知道她回来了,凡有聚会,很多时候也都是把她叫上的。看上去,我们相处融洽。甚至会给人这样一种幻觉,好象她从没有从我身边离开过。她离家出走的那7年的时间被省略了,连朋友们也不提起,更加显得那一段时间是根本不存在的,说它们是一场梦似乎都还说不上。没听见一个朋友好奇的问崔玉,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也两次去她父母家吃饭,他们也不提起。除了岳父岳母的面容要比往年显得苍老一些之外,别的情景跟7年之前别无二致。包括我父亲也是这样,见到崔玉,也没有一点诧异之感,他那一如既往的面部表情好像他从来不知道我和崔玉之间还有这7年的隔阂。有一次饭后喝茶,他甚至还问我们,打算何时要孩子?听了这话,我不敢相信人们竟然如此健忘。
我要和崔玉谈一谈,这在那些天里,几乎像一个使命时刻被我攥在手里。可我就是没有向她摊开我的手心的机会。我们一起去看过电影。去半边桥老妈蹄花吃过宵夜。崔键在成都工人文化宫搞摇滚音乐会,我们也去了。她跟着老崔的节拍摇了一晚上,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她和好多她那样年龄的女人一样,眼眶很湿润。但是我都没有和她谈一谈的机会。有一天我们从杨黎开的橡皮酒吧出来,和小但、马小兵他们分手之后,我打车送她回指挥街去。车过锦江宾馆的时候,我说,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喝喝酒。你还没喝够?她很诧异。我说也不是没喝够,就是觉得还想喝。然后我用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你已经喝醉了,她往旁边躲了躲身子,迫使我将手又抽了回来。我很沮丧。而她的眼睛却平静的看着车窗外人民南路的夜景。她在想什么?这是我深感痛苦的一个迷。
终于,有这样的机会了。那是我们一起在领事馆路的一家上海餐馆吃饭。她请客,这是她预先申明的。她点了几道我不熟悉的上海菜,菜名至今没记住。我自己申请了一瓶长城干红。酒菜上来之后,我要求她也来一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然后我提议和她先干一杯,她说她随意让我干了。我便连干了三杯。
“崔玉,你思考过死亡吗?”我终于鼓起勇气将预想中的谈话拉开了序幕。
“你怎么想到问这样的问题?”她的回答越出了我的想象。
我只好又干了一杯酒。
“我想和你谈一谈我的姑妈。”我别无选择。
“啊,对了。”她那表情像突然想起什么,说,“我一直想问你,那天你问你姑父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你怎么要那样问他呢?”
“什么话?”我想不起来了。
“你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姑妈要自杀?”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酒杯在手上转动着。
“真想听一听?”
“不想我问你干吗?”
“好吧。”我说。“我有种感觉,那个沉默寡言貌不惊人的男人可能是姑妈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了。同样,他应该是最了解姑妈的。而姑妈不是一个情绪冲动的人,她这样做一定也是深思熟虑的。所以我觉得,这男人知道一切。”
“我还是不明白。”
“在姑妈的一生中,会有一个她一直深爱着的男人。但这个男人肯定不是现在的这个姑父。”
“越听你说我越不明白了。”
“我也是这些天来逐渐明白的,是我自己想明白的。姑妈秘密的爱着一个人,但这个人只能永远在暗处。原因嘛,他也许是个已经有了家庭的人,也许是他根本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总之就是,我姑妈爱得很深,以至于完全不可能移情别恋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直独身的原因。她是属于那种为爱而执著,也能够为爱而牺牲的女人。”
“那与她自杀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这里。”我说,“我也是从她自杀之后,才倒回去把一些事情想明白的。我想,她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也几乎显得很坚强,但这几十年来她其实爱得很苦。也就是说,她一直在硬撑着。但是终于她撑不下去了,她想结束这一切。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在世纪末结婚的原因。那种俗气的世纪婚典本来是与姑妈那样的女人格格不入的,但她却报名参加了,为什么?开始我也很迷惑。但后来我想到了,她仅仅把这个活动当作她结束这一切的形式,也算是一种交代。给自己,也是给这个她生活过的世界一个交代。其中,也不排除她有那么一点与这个世界妥协、和解的意思。她累了,她真的很疲惫了。也可以说是一种理想的破灭。一定是这样。”
“那与她结婚的那个男人,就是你的姑父,他又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他爱我姑妈,就像我姑妈爱着那个暗处的男人一样。他也是那种能够为爱付出一切的人。一个能够牺牲自己的男人。所以,姑妈的自杀,他是知情者。也可以说,是同谋。他帮助姑妈实现了这最后一个心愿。而他自己坚持活着,他才是最痛苦的人。我觉得他很伟大。”
听完我的分析,崔玉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我说的?”。
“不是不相信。”她说,“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很难过。你知道,我这次跟你回成都,可以说很大原因还是因为姑妈。我真不愿意相信已经发生的一切,不想承认这是事实。到现在我还觉得,她还活着,正在某个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她自己想过的一种生活。自由自在的。也许,女人与女人之间会多一些说不出来的感应,与你们男人的理解不相同。”
“那么,你觉不觉得,1992年你的离走,和现在姑妈的消失,这两者在某些地方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联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淡蓝色的烟雾在她与我之间笼罩起来,形成了一种缓慢的,回述往事的氛围。
“可能,与姑妈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她将香烟上一截摇摇欲坠的烟灰抖进烟缸,眼睛看着面前那杯她仅仅喝过几口的红酒。我举了举杯,示意她将杯中的干掉。
“我当时并不是因为绝望。相反,我太想抓住点什么,一种若隐若现的东西。我觉得我非抓住它们不可,不然,我没法再继续生活下去。”
“是一段记忆?”
“是的。”
“抓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用眼睛看着我。
“张乐,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但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点了点头。这可是和电视剧里的台词很相像啊。
5
乌家学那天在皇城老妈火锅酒楼请我吃饭,他之前所说的那个要和我商量的重要事情,原来是和姑妈有关的。
“你意识到没有,在你姑妈自杀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乌家学说。
“那又怎么样?”我说。
“拍成电视剧。你来做编剧,非你莫属。”
那天乌家学还带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长相有点怪异,乌家学介绍说是什么文化传播公司的制片人,制作过好多部收视率很高的电视剧。
“是啊,这题材很有市场前景的。”那女人也说。
要不是有这个陌生女人在场,凭我和乌家学这种关系,马上就可以把他骂个目瞪口呆了。其实,包括那个长相怪异的什么制片人,按我平常的脾气,我也想说一点比较恶毒的话给她听。
但是,那天我只是笑了一笑。我说:
“老乌你应该知道我姑妈是什么性格的女人,要这样去挖掘她的隐私,能让她的在天之灵安息吗?”
有好半天,乌家学都不说话了。气氛显得既紧张又沉闷。
这样吧,后来我说,如果你实在想拍个什么东西,我把我和崔玉的故事让你拍,算是对朋友的支持。当然,我又补充说,还得看崔玉是否同意。
那个女制片人像是又捕捉到了什么市场前景。
“是关于第三者的吗?”她问得很意味深长。
“不是,”我说,“是第二者。”
那女人开始迷惑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
“张先生很幽默。”
“是吗?想不到,你是第二个当面评价我幽默的女人。”
我对她开始有了些许好感。
“那第一个是谁,能问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
“第三者。”
我指的当然是梅和眉。
女制片人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看看,这不有故事了吗?”
她万般妩媚的推了推一旁的乌家学。我们的朋友乌家学却好象还没找到什么感觉但他对女人的妩媚还是给予了礼节性的回应。他给了她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微笑。在女人面前,老乌才从来是我们朋友中最绅士的。
那天虽没有最终约定什么,但女制片人坚持认为,这次见面是愉快的,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很可能我们真的会有合作的一天啊,她妩媚的看着我说。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我会觉得她长相有点怪异,原来这因素出在她的眼距上。这女人大大的眼睛本来无可挑剔,就是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略略的比一般人要宽了那么一点。
在琴台路分手的时候,我还特意和老乌握了握手,他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6
琴台路是成都很有特点的一条街,是古建筑一条街,珠宝一条街,也是餐饮一条街。成都有一半以上的漂亮女孩和时髦女人在填写“你最喜欢的成都街道”问卷时,填的都是“琴台路”。那些珠宝店的商号我这么多年总没能记住一个。但是餐饮方面,火锅酒楼和茶坊我至少各自记住了一个,皇城老妈和大吧台。皇城老妈的火锅倒不是经常吃(吃火锅我还是觉得重庆老灶火锅吃起来可口实惠),去大吧台喝茶却是常有的事。那里的茶比别的地方是要贵出许多。但环境好啊,有露天花园茶座,适合成都人春秋两季吸纳阳光。我也曾傻呼呼的问过茶坊的服务小姐,为什么你们的茶要卖这么贵?小姐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街吗?我说我知道呀。知道还问?她白了我一眼。长期的经验告诉我,随男人们来大吧台喝茶的女人,百分之六十五以上都属于可看性比较强的那一型。这一现象会不会与这里的茶资多少有点联系?
成都这城市其实很小。我说的大与小与面积什么的没关系,我是从人的关系说的。在成都,常能不意中就撞见你想见或不想见的人,总之就是熟人。我说的小,就是这个意思。看电影要碰见熟人。吃饭要碰见熟人。喝茶、泡酒吧要碰见熟人。逛商场要碰见熟人。公共汽车上要 碰见熟人……有时在公共厕所还要碰见熟人。所以说,在成都无意中碰见熟人,大可不必惊诧。但当我那天在琴台路碰见梅和眉的时候,我还是很惊诧了一番。这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前不久我刚从朋友那里读到一首叫《男女相逢》的诗,朋友说是何小竹写的——
一个男人走出珠宝店
一个女人正好也从火锅店里出来
男人先看见了女人
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才是女人看见了男人
她很惊讶
张开的嘴没有马上叫出
他的名字
男人十分的宽宏大量
他熟悉她那张嘴
于是男人说
你还是那么好吃火锅
女人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总不能对男人也来一句
你也是一样
爱去看珠宝
这情形恰好与我碰见梅和眉的情形相反。也许我惊诧的就是种反向的对称和巧合。我和乌家学在皇城老妈火锅店分手,就碰见她从旁边的一家珠宝店出来。梅和眉那天也显得有点诧异。她当然不可能也遇巧读了那首《男女相逢》的诗,但她确实有点诧异,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几时回来的?”她问。
“有几天了。”我说。
“去见到她了。”
“见到了。”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她的手。
“你买珠宝?”
她两手一摊。
“我买什么珠宝?瞎看着玩。”
然后,她看了看我的身后。
“听说她也回来了?”
“是。”
“瓜婆娘,”她语气有点凶狠,“真不够意思,回来也不说一声。有她电话号码?”
我紧张了一下。但马上就想起来,他们本来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嘛,崔玉回到成都,按理说是应该和她打个照面的。我便把崔玉的电话号码抄给了她。
她接过电话号码,看了一眼。
“顺便告诉你,我离婚了。”她说。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木然的看着她。
“怎么,吓着了?”她带了一点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哪里。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这事情,说点什么好呢?”我居然结结巴巴起来。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说也可以。”她还是嘲讽的看着我。
“那就,祝贺你吧。”我鼓足了勇气,只好这样了。
“谢谢。”她说。
她终于不再那样看着我了,把脸转一边去。过了好一会,才又转回来。
“我走了。拜拜。”她说。
“拜拜。”
我也向她挥了挥手。但手势有点生硬,这我知道。
这一别,到今天也再没见过了。虽然说,成都是一个很容易无意中碰到熟人的地方,但我和梅和眉好象很例外,就是没有碰上过一次。朵朵也是,这女孩也是那次在上河城美术馆遇上以后,再也没有遇上过了。就像我妈说过的,人与人一旦没了缘分,想碰也碰不见了。意思是说,哪怕你们就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条街道,甚至同一辆公共汽车上,碰不见还是碰不见。可能就是这样,和朵朵,和梅和眉,我们之间缘分已尽。后来也侧面的有过梅和眉的一些消息。先是听说她和一个画家同居了。但不久又有人更正说,不是画家,是建筑师,在成都西郊的三道堰镇有别墅的。最近的一种说法是,她到北京去发展了。如果是这样,那同居的男人,该是个导演吧?有段时间我老看中央电视台,在几个频道间跳来跳去的看,就是没看见传说中梅和眉主持的节目。真是像说的那样无缘了吗?
有人还问过我,为什么梅和眉刚结婚就离婚了?我懒得回答。问这话的人也不完全是犯傻,他好象是真的不懂。而我是懂的,她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婚,很简单。这和我姑妈又有点相似之处了,无非都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个结过婚的女人了。她们似乎有点把结婚当成一个什么必由之路。她们要的仅仅是结婚,而不是婚姻。结婚和婚姻说起来好象是一回事,其实是两回事,内里的区别是很大的。我感到欣慰的是,梅和眉毕竟和我姑妈不是一个时代的女人了,其行为动机相似,结果却大不一样。这一点我自来就比较有把握,相信梅和眉不是那种容易选择悲壮的女人,更不喜欢受痛苦。如果说姑妈像一头受伤之后逃匿的母鹿,梅和眉则是一只雨后的燕子,抖抖翅膀又能轻盈的飞了。
那么,崔玉又像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梅和眉后来给她打过电话没有?她们俩见过面吗?
7
崔玉说,她要回拉萨了。
我点了点头。问她,机票买了吗?我说去给她买机票。她说不用了,已托人去买。我便不再说什么。我也极力忍住了没去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给她一点时间,我想是这样的。
因为自己能够这样去想,最后两天和崔玉相处起来反而很自在很平静了。
然后就是她离开成都的前一天,她拿到机票了,打电话告诉我,是明天凌晨6点半的,4401航班,成都飞拉萨的最早的一班飞机。接到她这个电话的时候还是下午4点左右,天气很好,我正在玉林小去的一个KEX店查帐。我问她现在在哪里?她说在岷山饭店附近。我就说,那好,过10分钟我们在岷山饭店碰头,先喝喝茶,然后一起吃晚饭。想吃什么?我问。但她说,她突然有个主意,不如我先忙我的,她去青石桥买点菜回去,今晚就在家里做饭,不用去外面吃了,好吗?好啊,当然好。我又问她,那你有钥匙吗?我有的,她说。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这么说来,这7年当中,她一直是把钥匙带在身边的?如果允许我想象力再丰富和奇怪一点的话,我甚至想到,她这些年也许还回过成都,还用那把钥匙开门进到我们的屋子里,听一张唱片,喝一杯水。没准还睡一个午觉。当然,前提是选择我不在家的时候。这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我就笑了,幸好记忆中还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诸如我的脏衣服莫名其妙的被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空荡荡的冰箱里自己就有了鸡蛋、水果、蔬菜和啤酒。哈哈,要真这样,那个偷偷回来的崔玉不就成田螺姑娘了?
正跟我一起对帐的出纳小姐问我,张经理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一个童话。
哦,难怪听人说,张经理以前还是个诗人。什么童话啊,讲出来听听?
我又笑起来,说也没什么好讲的,老掉牙的童话了,小时候都听过的。《田螺姑娘》,听过吗?听过吧,所以没什么好讲的。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童话呢?出纳小姐偏着脑袋问。
我经常在下班之前就会这样想,说不定一进门,桌上就摆好了一桌现在的酒菜。
哈哈,田螺姑娘给你做的?
很好笑,是吗?
于是,刚才你又这样想了?
对。而且,今天真是有可能啊。
这么有把握?那我们今天跟定你了,大吃一顿。这小姑娘很兴奋。还帮你把田螺姑娘找出来,她咯咯的笑着说。店子里旁的员工也很附和这个提议。
好啊好啊。但话是这么说,我怎么可能真带他们回去呢?田螺姑娘会不高兴的。
开门进屋的时候,崔玉正在厨房里。
回来了?她跑出客厅亮了个相,急忙又转回厨房去了。她单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腰上栓了那根好多年我没见人栓过的围裙,裙摆上印着一把大汤勺的图案。有炖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溢出来,与客厅里B.B.金的爵士乐搅和在一起。嗅觉告诉我,炖菜里一定有白罗卜的成分。餐桌上已经插了一束金黄的菊花,这鲜花肯定是她买菜时顺便买的。成都的菜市都要卖鲜花的。茶几、沙发上面的那些报纸、袜子、杯子、碟子(CD和VCD)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整齐的搁在了它们应该搁的地方。阳台上的确也晾起了我的三件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它们还是水淋淋的。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旁边斜放着崔玉的一件外套,是羊绒面料的,百分之百黑色的,散发出淡淡的崔玉的味道。
“要我帮忙吗?”我冲着厨房大声的喊。
“什么?”她听不请我在外面喊什么,从厨房跑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你在跟我说话?”
“我问你要帮忙吗?”我正拿起一只打火机准备点一支香烟。
“不用。”她很干脆的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但马上她又跑了出来。
“你帮着剥几个大蒜也行。”她将手上的大蒜递给了我。
“用得了这么多?”
“烧鱼要用的。凉拌菜也要用的。”
“你会烧鱼了?”
但是她已经进厨房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崔玉会烧鱼了?她以前可是不爱吃鱼的,就像她不爱吃苹果一样。
所以,当崔玉将一盘大蒜烧鲫鱼端上桌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一股陌生的气息。但是,罗卜炖排骨是熟悉的,那是以前周末必吃的一道菜,也是崔玉厨艺中最擅长的。拌菜当然是拌折二根。这只有四川人和重庆人才吃的一种草根,原来是在田埂上野生的,现在已经被人们在大棚里培植。我就问崔玉,折二根在外面能吃到吗?我就记得,在北京的四川人回成都还要买了带一些走的。
“拉萨还能吃到,那里四川人多,有从成都运过去卖的。”崔玉说。
“那肯定很贵的。”我说。
“是啊。比猪肉卖得贵多了。”
“什么时候学会烧鱼的?”
“很早了。”
她好象不太想说这事,用筷子指着盘子,说:
“尝一尝,味道如何?”
我夹起一条鲫鱼,先将鱼尾放进嘴里,小口小口的吃,最后就只剩下鱼头和连着的一排鱼刺。
“恩,好吃。”我说。
她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她这样说。
“你也吃一条。”我说。
“好。”
她也夹了一条鲫鱼在筷子上。
“哎,少一样东西。”我突然想起来。
“?”她口里衔着鱼,只好瞪大了眼睛问我。
“酒。”
“啊,”她一下将半条鱼吐到碗里,“我买了的,忘在厨房的袋子里了。我去取。”
“别别,我去吧。”我按住了她。
我去厨房拿出袋子,打开,是一瓶红酒。
“是给你买的。我不喝,就忘一边了。”她看着红酒说。
那晚上,我几乎是一个人喝完了整瓶的红酒,她只喝了浅浅的一小杯。
我当然是醉了。这也很奇怪,我平常的酒量不至于此的。
她将我扶到沙发上,是我坚持要去沙发的,我说一上床躺平,肯定会天旋地转,醉得更厉害。我靠在沙发上,她拿了毯子将我盖上。但我还是没能挺住,在沙发上躺不到几分钟,终于去吐了。吐过之后,我才十分虚弱的上床去睡了。我很难受,自己还听见自己在呻吟,直到完全睡着。
我什么时候完全睡着的?这肯定是记不得的。崔玉什么时候走的?也记不得了,大概是我正熟睡的时候吧。她是早晨6点半的飞机,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中午了。窗外还下起了雨。
我起床洗了个热水澡。尽管头晕脑胀的有些宿醉,但我还是很注意的在桌上、茶几上,以及我的枕头边搜索了一番,我想崔玉可能会留下一个纸条什么的。但是没有。其实这也是我有点一相情愿了。她不习惯留言,从来就是这样。
崔玉那天做的饭菜都多了,整整让我吃了两天的剩饭菜。好在,她走后下起来的雨,也是整整两天才停下来。我正好也懒得出门了,哪里也不去,连电话都关闭了,就那样在屋里闲呆着,反正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