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一天,我正在厨房剥大蒜,电话响了。
“喂,说话。”我拿起电话,但是却半天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你好吗?”很久,一个声音才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是谁?”我问。
“我是崔玉。”
这是1998年的一天。当时,我正在剥一只大蒜,准备为自己煮一碗面条。听见崔玉的声音,我的心脏出现了几秒钟的短暂停搏。我甚至感到了几分寒冷。其实,这才仅仅是深秋,离冬天的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你还好吗?”我问。
“好。你呢?”她的声音还是显得遥远。
“好。你在哪里?”
“很远。这里已经开始下雪。”
“……”
“很早就想给你打电话。”
“……”
“我写的那些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92年一封,94年一封,还有就是95年一封。一共三封信,是吗?”
“我没留地址。很抱歉。”
“我知道。”
“……”
“说话。”
“张乐,”
“说,”
“……”
“别哭。”
“……”
“我很久不习惯听见女人哭了。”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这样。能听见你的声音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
“我能常给你打电话吗?”
“好。”
“我也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
“好。我记下。”
“有时间也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
“……”
“我挂了。”
“好。”
“拜拜。”
“拜拜。”
“……”
“给我打电话。”
“好。”
“……”
“拜拜。”
2
崔玉打电话来了。这事情好长时间我都没告诉朋友们。我并非故意想给自己制造一个什么秘密,仅仅是觉得,这好像一个梦,一旦说出来,它就会散去,化为乌有。我允许了自己沉溺于这种类似梦境的状态长达一年之久。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事情如此守口如瓶。
我是在崔玉来电话之后的第四天,才给她打电话过去的。为什么不是第二天就打电话过去呢?我不知道。也许,那四天的间歇,我有别的事情要去忙。如今我确实想不起来,那几天,我都忙些什么事情。但,就算有诸多的遗忘,我对于终于拿起电话的那一刻的记忆却是很清晰的。当电话接通之后,我整个身体的紧张就完全消除了。感觉得到,崔玉对于我能够给她打电话,也表现出一种释然,一种轻松,一种愉悦。这甚至导致她声音质感的微妙变化,相比她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像是松掉了捆绑,变得透亮、弛缓,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你的声音也变了。”她说。
“是吗,怎么个变化?”我问。
“深沉了。”
“你在取笑我吗?”
我知道她不是在取笑我。其实我自己更清楚,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是有不小的变化,这从嗓音上就已经体现出来。所谓的深沉,我理解她的意思,就是过滤、剔除了以往的杂质,有一点炉火纯青的那个意思。
“我刚刚和小但他们去吃了饭回来。喝了一点酒。”我说。
“你们还是经常聚在一起。他好吗?”她问。
“还不错,有钱了。我现在和他一起做事。”
“是不是你也有钱了?”
“我比他要少。”
我们就这样聊一些琐屑之事,没有既定的方向和目的。我们像是约好了,都不去碰那些敏感的,或者说有实质内容的话题。比如,她还打算回来吗?她想解决的那个问题解决了没有?又比如,我是否希望她回来?我在这么多年中,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或者,我是一个人在生活吗?与此同时,她也是一个人在生活吗?再比如,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是音讯渺无,却突然在现在给我打来电话?这些疑问,这些分明是存在的问题,却都被我们有意的避开了。好象我们是刚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彼此都在熟悉和发现对方,也可以说是在这些琐屑而日常的闲聊中,一寸一寸的靠近对方。这当中有没有做作的成分?我想也是有一点的。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刚刚才认识,我们有彼此都熟悉的过去,想忘记也忘记不了的。
“谢谢你那年买给我带上火车的那些苹果,我都在火车上把它们吃完了。原来,苹果也还是可以吃的。”她说。
“是吗?那我很高兴。”我说。
“听说我走后成都下过一场大雪,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当时想,你要在就好了。”
“我本来是一个不喜欢后悔的人,但这次我真的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急匆匆的离开成都,错过了看那场雪。你知道,我盼下雪盼了很久。虽然一出四川,我就看见了雪。就现在,窗外还在飘着雪。但是,与在成都看见下雪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唉,不说这些了。现在说这些,无非是我自己的心里还有一些解不开的结。”
“这没关系。我知道。”
我们后来几乎是相隔一两天就要通一次电话。或者是我打给她,或者是她打过来。
“有一次我坐飞机去南边,真想不到,你猜我在飞机上遇到谁了吗?”她说。
“遇到谁了?”我问。
“马小兵。很意外吧?我是在登机之后才看见他的,他早早的就在座位上端端正正的坐好了,已经连安全带都系上了。我从他的座位旁经过,是我先看见了他,然后叫他的名字。马小兵,他听见飞机上有一个女人叫他的名字,显然是吓了一跳。当他看见是我之后,其惊讶之色更是明显的写在脸上。他想站起来和我握手,手都伸出来了,身子也前倾了,却没能够站得起来。他的肚子上已经系了安全带了。”
我能想象马小兵当时的模样和神态,不禁笑了起来。
“把我笑坏了。”她接着说,“我就说马小兵,好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搞笑。但当时的情形容不得我和他多说话,因为就那样过道上已经不畅通了,被我堵在后面的乘客已经开始大声的抗议。我只好继续往前挤,并回头对马小兵说,下飞机再联系。”
“那后来呢?”我问。
“下飞机之后,我急着去领取托运的行李,看见马小兵从舷梯上下来,在出口大厅一晃就不见了。后来也再没有联系上,因为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也没留个电话号码。”
“这家伙。”
“他回成都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是哪一年的事?”
“97年吧。香港回归。”
我的确没有听马小兵说起他和崔玉还有过飞机上的这段巧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我还真不能原谅他。哪天碰上了,得好好责问一下。
“我也在一次从重庆回成都的高速大巴上碰到了你意想不到的人。”我说。
“谁呀?”她问。
“梅和眉。”
“真的?我好象记得你们以前是不认识的。”
“你走后我找过她。”
“是这样。她现在怎么样?”
“结婚了。”
“你们后来有来往?”
“有过。”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而且,我们在以后的通话中,都不约而同的避开了提到梅和眉及其相关的话题。
3
“我去重庆找过你。”有一次,我终于这样告诉了她。
“什么时候?”她问。
“就是1995年那次。当时我收到你从重庆寄来的一封信。”
“是吗?可我只在重庆停留了一天。我是在旅馆里给你写的那封信。整天都在下雨,我没别的事干。不,不是上清寺的那家旅馆。我没想到你会去找我。”
“但是我听说你在重庆停留的时间并不是你说的那么短暂。”
“听谁说的?或许是时间弄错了。1995年我真的只去过重庆一天。那是路过。很可能他们是把时间搞混了。之前我是在重庆有过更长时间的停留,那是1994年,跟一个电视剧组,我在其中任化妆。”
“原来是这样。”
于是我向她讲了一些我1995年去重庆的一些情况。
“那家旅馆还在?”她问的是上清寺的春风旅社。
“还在。不过内部已经装修过了。”我大致又说了一下那个小旅馆的内部变化。
我在讲述中省略了与燕姐相识的情节,只说了与邱红英和刘太亨的见面。但关于我在解放碑一带为了等待她的出现而游荡数日的情形,我说得很细,也几乎是很生动。听着我的这些叙述,她基本上沉默不语,间或插一句“是吗”、“真的啊”这样的疑问和感叹。
“很抱歉,我又让你失望一次。”她最后这样说。
我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避免的,我和崔玉都将要接触到那些实质性的话题了。
这时候,已经进入了1999年。一个空前怀旧的年头。报纸,电视,电影,书籍,都在做世纪回顾的题材。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很兴奋,伦敦为此修建了千年广场,以迎接新千年的到来。还有数不清的巨资要花费在与世纪之交相关的活动和项目上,真应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格言。“千栽难逢”、“百年不遇”这样的成语在媒体及人们口头的出现频率也是千栽难逢和百年不遇的。成千上万的人为此而感动,他们计算着在整个历史长河中,究竟有多少人遇上这个跨越千年纪元的历史时刻?不少人面对摄象机的镜头哭了。他们说,那是因为喜悦。
我就想,今年的圣诞节肯定不得了。
“如果你在,我们还可以去塑像台下点蜡烛过圣诞节。”我在电话上告诉她。
“不会了吧,”她说,“都不年轻了。”
连崔玉都觉得,我们已经不年轻了。所以,我对跨越千年,并没像大多数人那样,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和喜悦。
“你知道吗?成都要在今年的9月9日,搞一个999对新人参加的世纪婚典。”我说。
“不就是集体婚礼嘛。那多傻啊。”她说。
“我是说,你要有兴趣回来,你也可以参与这项活动。”
“做什么?”
“做化新娘妆的化妆师啊。世纪婚典是我朋友策划的。”
我借这样的时机,已经触及到了她是否回来的敏感问题了。
“还不行。我走不开。”她说。
“那当然。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哪里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回来?为什么还走不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突然开始厌倦起来。那以后,将近两周,我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而很奇怪的是,她也没再打过电话来。她怎么想的?也跟我一样的厌倦了?我真是不知道。那一段时间,我常常看着电话发呆。有时候看着电视,会下意识的去拿起电话,却原来是电视里的电话在响。我又开始写诗了,这倒是一点不奇怪,我本来就擅长写抒情诗,尤其是当有了这样的土壤的时候。当初,也就是1986年和1987年那一会,我写了好多抒情诗。柏桦说,我只要继续下去,就是一个不错的抒情诗人。但是,我很快就结婚了,没能如柏桦期望的那样,继续下去。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还有重新开始写诗的时候。不过,自己看了看写好的那些句子,并不满意,太像流行歌词。我终于开始发现自己是个很可笑的人。比我曾经嘲笑过的那些痴情男儿还要可笑。至少,人家还不拿这事来写诗。真是,和梅和眉我就没这样过。但为什么和梅和眉我就没这么可笑呢?
“你从来就没爱过我。”梅和眉这样说过。
“怎么这样说?这不是你感觉到的事实。你不敢承认你感觉到了我爱你,这是事实。”我为自己辩解。
“那你说一句我爱你。”
“这太形式主义了。”
“但这句话你肯定对崔玉说过。”
“这不一样。”
“算了张乐,我不会勉强你。”
“你看你,还当真了?”
“我是认真的。”
“可我从来就没有这样认为你。”
“你认为我是不认真的人?”
“不。我以为你不追求这个。”
“追求什么?”
“所谓的爱情。”
“错了张乐。我追求这个,所谓的爱情。”
“你在赌气。梅和眉。”
她不再与我争辩。当然,我也没写抒情诗。然后,她就去了重庆。而我也多次问我自己,我真的没爱过她吗?这好象不完全是事实。
4
“你好。”她说。
“是你?”我感到意外。
我真的没想到,梅和眉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当时我正吃过一碗自己煮的面条,坐在沙发上抽一支小但前几天送的雪茄。接了这个电话,我有种朦胧的感觉,梅和眉的问题解决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她问。
“听你的声音。”我说。
“声音怎么了?”
“声音没什么问题。”
我们约在芳邻路的一个茶坊见面。那里离她上班的电视台很近。那也是朋友中茂最喜欢的成都的一条街,中茂在1988年把这条街推荐给了我,也成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街。喜欢这条街的理由有很多,关于这些理由曾经有一个叫芋钢的专栏作家将它们逐条的写在了《天府早报》的一篇文章里,我还记得其中的第3条和第9条:3)、它借助茶坊和小酒吧集中展示了成都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情调;9)、(也是最后一条理由)因为它那动听的街名。芳邻路,的确是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要我补充一条理由,还喜欢它的幽静。
“我是觉得解决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她说。
“什么?”我问。
“结婚了。我自由了。
“很有哲理。”
她真的做了一个自由的向后仰靠的姿势,双臂还在空中展开并划了一个扇形的弧线。这是初秋,透过梧桐叶的阳光印在她身体的各个凸出面上。额头,鼻尖,乳房和小腹。她仰靠的背后,是一笼夹竹桃,正在开花。看上去,她美极了。
“这就是说,你可以轻松的做我的情人了。”她说。
“崔玉打电话来了。”我告诉她。
这天下午按说是成都最好的下午:有阳光,但并不灼热;还有偶尔吹送过来的一缕9月初的和风;成都最小资情调的街道;有日本浅草风味的茶坊装修及器皿;正开放着的夹竹桃和一个正自由着的美女;我新买的Liee牌长裤;小但送的还没有抽完的雪茄。按说刚开始的谈话也有着向更愉快的方面发展的基础。但是,崔玉打电话来了。我不是在告诉她崔玉曾经打过电话来的事情,而是此时此刻,崔玉将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可以想象,梅和眉对于这个下午会是什么想法。我在和崔玉通话的时候,她不停的,可以说是神经质的摆弄着茶杯的杯盖,发出响尾蛇一般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她还大声的招呼侍者过来掺茶。然后她开始抽烟,开始很夸张的将烟雾从嘴里吹送出来,并用似笑非笑的眼神长时间的盯着我看。到后来,她便轻轻的哼起了一首流行歌曲,歌词好象是:人说你有三颗心,爱我爱得不一定。我在和崔玉通着电话的同时,目光却也是游弋在梅和眉的脸上的。最初还没什么,只是对她拨弄杯盖的动作稍有不悦。到她开始唱歌的时候,我的目光里掺入了一点蜥蜴的颜色。就是说,我开始显得很不高兴了。我心里想的是,一个自以为已经解决了问题的女人丝毫不考虑一个正在解决问题的男人的感受,是完全没有恻隐之心的表现。
“有人在你旁边?”她在电话的那一头问。这体现出她的敏感。
“不,没有。”我又用那种蜥蜴颜色的目光看了梅和眉一眼。
当我把电话打完,梅和眉歌也唱完了。
“也不嫌电话费贵?”她说。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我是说你这个电话打得很长的。”
“我不懂。”
“你好象什么都不懂?”
“那也不是。有些懂,有些不懂。”
“是吗?说来听听?”
“梅和眉,我真的不欣赏你这样的语气。”
“哈,哈。”
“这种干笑我更不喜欢。”
“没有谁强迫你。”
“我和你相处不是为了吵架,尤其在这样的下午。”
“难道我想?还尤其在这样的下午呢,多文学。”
“你以前不是这样。”
“那是你以前没眼光。”
“……”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又听不懂?”
“……”
“你以为这样看着我我就很怕?
“……“
“你以为你这样的眼光就表示你很无辜?”
“……”
“好了好了,跟你闹着玩儿呢。没幽默感。”
“哈,哈。”
我终于也笑了。
5
我又开始了和崔玉的频繁通话。与此同时,梅和眉也常打电话来,不是约吃饭,就是约喝茶,或去酒吧和电影院。我的那些朋友们又开始疏远我了。这真是很奇怪的现象,只要我和梅和眉有了某种关系,他们就以各种方式对我加以陌生化的处理。但我已经习惯于他们这样了,所以,并不感到特别的吃惊和难以忍受。我还有意带着梅和眉参加一些聚会,看见他们尴尬的样子,我很开心。因为我本来就对他们会如此的尴尬感到莫名其妙。谁叫你们自己要这样?
崔玉似乎正在进行着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
“有什么解不开的?”我问她。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说。
她好象知道我想象的是什么?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想象。除了那些照片,我还能想象什么?甚至我连那些照片也懒得去想了。虽不能说我已经将它们完全淡化了,但也基本上没怎么放在心上了。就是说,当我的理智在这些年终于战胜了情感的时候,它们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倒是对于她这么多年所做的自我流放觉得有那么一点荒谬。我也由此对我以前那些没有答案的思考有了一些答案。这又使我想到,哲学原来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么深奥。当我有一天晚上很专注的看一眼我的左手,又看一眼我的右手;看一眼我的右手,又看一眼我的左手;在将摊开的两只手掌握紧成拳头的时候,我突然很自信的认为,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哲学家了。
“至少,是一个爱情哲学家。这是你的功劳。”我告诉崔玉。
“你这样说,是不是还在恨我?”她说。
“你这样认为?”
“不是我这样认为。我一直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觉得这重要吗?”
“我不知道。这也许对你不重要。但是我……”
“也不重要,如果你不再去想它。”
“可我不能不去想。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我还想……”
“崔玉,你想得太多了。我觉得,你应该回来了。”
“……”
“问题都解决了。我想说的是,人生苦短。”
“……”
“你又哭了。”
“请原谅。”
“我相信时间。”
“谢谢。”
“那我挂了?”
“挂了。”
“真的挂了?”
“真的挂了。晚安。”
“晚安。”
第二天,梅和眉来电话,告诉我,龙池下雪了。我说才11月份,龙池就下雪了?她说千真万确,他们电视台新闻部的记者已经出发去拍新闻了。然后她说她有两天假,要不要也去龙池看雪?我说我现在还没清醒,还没刷牙洗脸呢,过两个小时再回答你。
我实在是太不清醒,放下梅和眉的电话,竟然又睡着了。
“喂,怎么还在睡?”梅和眉又一次用电话将我惊醒。
“不知道为什么,很困。”我自己都听得出来,我嗓音浑浊。
“那你干脆说,你去不去?”
“我还没洗脸刷牙。”
“你的意思就是你不去了?”
“我现在还决定不了。但是……”
“没有但是,你只说,去,还是不去?”
“可能暂时还……”
“好,我明白了。你想说的是,你不去。”
“有点这个意思但也不完全是……”
“再见,张乐。”
电话挂了。
我也开始变得清醒起来。只是,还不想一下子就将身体从被窝里脱离。既然她已经帮我做了选择,我可以安心的再躺一会,就是躺着看一会小说,也是完全可以的。
我从床头柜上挑了一本韩东的小说《交叉跑动》。
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我半年来断断续续看了大部分篇目,却就是还没看其中那篇用来给整个集子命名的《交叉跑动》。阅读自己曾经见过面的作家的小说,那感觉十分亲切。特别又是在自己不需要做任何选择的自由的时间里,头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全身被暖和的羽绒被覆盖乃至裹紧。要不是肚子开始发出咕咕咕的叫声,我可以这样将韩东的小说一直看到结尾。但是我实在是忍耐不了越来越迫近的饥饿的催促,只好合上小说,穿衣起床了。
拉开窗帘,我发现这其实是个好天。这样一想,我为没有答应去龙池看雪感觉到有点遗憾。不过,再多想已经是徒劳。我开始刷牙。在刷牙之前我便先打开了CD机,放了一张猫王的唱片。桌上闹钟的时针指向中午12点半,这与外面的光亮比较吻合。但因为猫王的歌唱声,以及因牙膏弥漫而出的芬芳,室内的感觉还是早晨。刷完牙,我开始刮胡子。一般都是这样,先刷牙,再刮胡子,然后洗脸。这程序从与崔玉结婚以来均一成不变。只是梅和眉曾经觉得这程序有问题。她的看法是,应该先洗脸,再刮胡子,然后才是刷牙。我也曾经问过她,这样的程序理由何在?但是,她始终没有给出过合理的解释。窥一斑见全豹,和女人的很多争执都是如此不了了之的。
6
“我现在在拉萨。”她说。
“多久了”我问。
“快两年了。”
“上面挺冷吧?”
这是1998年,崔玉第一次打来电话。当时,我正在剥一只大蒜,准备为自己煮一碗面条。
我还没去过拉萨,这真是不可思议。有好多外地的朋友说,你在成都,怎么连拉萨都没去过?的确是这样,很多要去西藏的人,都是先到成都,然后乘西南航空公司的飞机到拉萨。身边就有好多熟悉的朋友,简直把去拉萨当成了去天回镇(成都附近的一个小镇)。这一拨人,长年累月都没见褪掉过脸上的高原红,这成了他们身份的标志。好多年来,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去西藏的机会。但是,我总是没去。原因既简单又复杂,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我一直就去不了西藏?前一年,小但还去过,他说,想在拉萨搞一个图片分社,看可不可行。本来,小但也是希望我能同去的,但我就是没去,也不知道当时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小但后来又去过一次,据说图片分社的事情已经有了一点眉目,有一个叫贺中的当地人,是《西藏旅游》杂志社的,准备合伙。这样,我去西藏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我感到有一些紧张。小但好象也觉察到点什么,问我是不是对西藏有什么心理障碍?比如,被夸张了的高原反应?我说没有,怎么会呢?傻瓜都知道西藏好玩。但是,崔玉去了拉萨,这我还真是没有想到。
“你没想到吧?”她说。
“是。1988年,有朋友约我去西藏,你没让我去。”我说。
“那时我们不刚结婚嘛。”
“那是理由?”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好象我是在担忧着什么。”
“那你为什么又去了?”
“感觉中我这不是第一次来拉萨。”
“你的意思是……”
“对。之前我应该是来过一次。但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所以……”
“我明白了。”
我没再继续问下去。我只说,我明白了。照片。雪景。法国味的摄影师。偷情。愧疚。失忆症。这是否也暗示着,许多年来,尤其在离家出走之后,我躲避着那个地方,也是一种心灵感应?
梅和眉曾经说,雪山是圣洁的,但落在地上的雪却是淫秽的。她还说,雪能让皮肤产生疯狂的念头。她的意思是,那种沁入骨髓的冰凉能够刺激起生理的快感。
崔玉是否也这样认为?
“在那里还好?”我问。
“是很偶然的,”她说,“本意是来旅游。但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回事就留下来了。认识了几个很有意思的人。对,这里有不少那种看上去很怪的人,就是很艺术很追求个性的那种。但他们的生活方式我还能接受。也是他们其中的几位鼓励我留下来做点什么。我不是一个容易接受别人建议的人,这你知道。但这次我就那么很轻易的接受了,真是很奇怪。不瞒你说,到现在,我还有一种梦游的感觉。开始几个月,我在一个成都人的摄影屋打工。我不大能适应他的脾气,又去一个旅行社做导游。其实我也是自己想多去一些地方看看。我没去过那些地方。我怎么导游?有导游手册啊,我先看几遍,记住了,然后讲给游客听。老外比较多,我的英语口语还可以应付,这也是旅行社愿意聘请我的原因吧。有小费,这好象还是主要收入。但我也不需要太多的钱,我的目的不在这里。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也是来旅游的,是我带团的时候认识的。苏州人,画画的,人也很漂亮。从阿里回到拉萨她也不想走了。她提议我们合伙开一个店子。刚听她这样提议我很茫然,开一个店子卖什么呢?她就说卖她的画。这时候我手里已经攒了一些钱,我们就在八廓街找到了一间门面,做起了这个卖画的店子。卖得还可以,老外喜欢这些画。都是西藏题材的。据她自己说,她的这些画兼有高更和马蒂斯的风格,还有那么一点唐卡的意味。尺寸都不大,算是小品,价格也不贵,很适合作为旅游纪念品携带。这女孩是个不满足的人,还嫌生意做得不够红火,她又多次回苏州,弄了一些那边的工艺品过来,比如刺绣,陶艺之类的。但是她半年前已经走了,回苏州了。这个店子现在是我一个人在撑着,她也还从那边发一些工艺品过来。卖的画现在是以来西藏的流浪画家自己拿来的,卖掉才给他们钱。没那个女孩的画好卖,是这样的。不过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店子还应该不应该继续开下去?”
“很累?”
“倒也全是。”
“我觉得很好。”
“是。很长时间我也这样觉得。”
“那么现在?”
“我也不知道。”
“小但可能要要来拉萨搞个分社。他有这样的想法。”
“是吗?那么你也会来?”
“这我还说不准。那边有个合伙人,叫贺中。”
“啊,是他?我认识。”
说到贺中,她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问。
“一个挺好玩的胖子。”她笑道。
贺中也是个诗人,西藏的人,却有大半的时间在成都的各个酒吧晃悠。喝醉酒之后爱发出很浑厚和爽朗的大笑,也说不清楚他是哪个民族的。好象不纯粹是汉人也不纯粹是藏人,他自称是一个杂种。杂种贺中,在成都却没有给我说起过崔玉。
“有男朋友了吗?”有一天我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说呢?”她问。
我说什么?
“还是听你说吧。”我说。
“你想我有还是没有?”她还是问我。
这样的事情我能想吗?
“还是你说比较好。”我说。
在沉默当中,我点了一支烟。
“有过。”她终于说。
“有过?”
“很惊讶?”
“哪里。这挺正常。”
她没有说话。
“那现在呢?”我又问。
“没有。”她说。
语调变得很低。她在电话的那一头,好象也在抽烟。
“你在抽烟,是吗?”我问她。
“你怎么知道?是的,来拉萨前就抽上了。”她说。
“抽什么牌子的?圣罗兰?”
“女的都抽圣罗兰吗?不,是万宝路。”
“很厉害的。”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是受了谁的影响吧?”
“恩。”
“那个法国味的男人?”
“谁?”
“没什么。我随便说的。”
“唉,我们不说这些,好吗?”
“我也这样觉得。”
“你呢,有了吗?”
“什么?”
“女朋友。”
“不是不说这些嘛。”
“哦,我忘了。”
“其实没关系。想听实话?”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有还是没有。”
“不明白。”
“是不明白。”
“我说我不明白。”
“我也是。”
“那就别说了。”
又是沉默。
“挂了?”我问。
“挂了。”她说。
“什么时候再打电话?”
“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拜拜。”
“拜拜。”
但是,我听出来,电话并没有真正挂断。
“你还在?”我问。
“……”
这次,电话是真的挂了。
7
有些雪从柏树的枝桠上掉下来,砸在旅游车的挡风玻璃上。几个少女在车上发出惊叫,她们甚至说,看见了雪地上的猴子。不,是松鼠。有人争辩。
公路上的雪已经融化。
但公路两旁的雪,不论是树上的,还是树下的,或者屋顶上的,却是越来越厚重。
“龙池就要到了。”导游小姐说。
她开始讲有关龙池的神话传说。那几个少女仍不时看着窗外发出惊叫。我很专注的听导游小姐的讲述,对那些神话故事,她自己却没有显出足够的热情。
“龙王下山来吃水……”她还在继续讲。
有人开始笑起来。
少女们在欢呼。龙池到了。
龙池已经拥挤得像一个大集市。梅和眉听说我也到了龙池感到十分的惊喜。
快快,我住林业厅招待所。现在我正准备出门去滑雪。她在电话上兴奋的告诉我。那我们在滑雪场碰头好吗?我说。好呀好呀,你快点。听她的声音,是真的兴奋。
同时有5匹马牵到我的面前,每一个牵马的人都要我骑他的马。我选了一匹瘦小一点的马,觉得这样安全。你真没眼光啊,先生。落选的那4匹马的主人开始对我发出嘲笑。马的主人(也是一个瘦小的老头)将我扶上马背。走慢一点。我在马背上有点胆怯的告戒他。你放心,先生。老头说,选我的马很安全。好,去滑雪场。我说。
一匹马飞快的从我身旁跑过,骑在马上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胆子真大。”我羡慕的说。
“你要不怕,我的这匹马也可以跑得飞快。”老头说。
“不要不要,遛着好。还可以看看风景。”我说。
“你是会享受的。”老头一笑,残缺的牙齿便露了出来。
“总是这么多人吗?”我问。
“不下雪的时候生意秋得很。”老头说。
“你是当地人吧?”
“我就是这后山上的。”
“马是你自己买的?”
“就是自己买的。”
“买成多少钱啊?”
“一千多。”
“赚回来了吗?”
老头嘿嘿的笑。
“差不多了。”他说。
已经看见滑雪场了,我开始给梅和眉打电话。
“我现在骑在马上啊,你在哪里?看见我了吗?”我也有点兴奋起来。
“看不见。我正在绑滑雪板呢。”她说。
“你不等我一起吗?”
“不行了。滑雪板都租光了,你今天滑不了啦。”
“那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真是乱极了。要不,你在附近找个喝茶的地方等我吧。”
“这多没意思。”
“那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你……”
“算了算了,我自己解决。过会儿再电话联系。”
“好好。先这样。”
我低头对老头说,就到这里。
我没在附近发现有茶铺。我本来也不急于想喝茶,我想走一走。
我曾经到过海滨浴场。看着这些在雪地中狂欢的人们,我却有了将他们与海滨浴场联系在一起的想象。这是一种奇怪的想象。我也试图在人流中辨认出有没有相识的人,却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孔。
在一个售卖饮料的木屋前,导游小姐看见了我。
“你不和我们在一起吗?”她晃着手中的三角旗问我。
“说好的,我是单独行动。”我说。
“有情况?”
她做出会意的样子眨了一下眼睛,带着她的游客走了。
我要了一杯热饮。
“附近哪里有可以坐下来喝热饮的地方?”我问卖饮料的老太。
“你往上走,三叉路口的地方有个老树咖啡屋。”
“谢谢。”
“买一份导游图吧,什么地方都能找到。”
“好。”
我买了一份龙池风景区导游图,装进大衣的口袋。
走了不到5分种,我看见了老树咖啡屋。一栋欧式风格的木屋,建在路口左侧的坡道上。有台阶抵达木屋前的露台。我没进有暖气的里屋,就在露台上找了个座位,这样好欣赏雪景。有两对外国夫妇也坐在露台上。他们穿得比较薄,显得身体很好。其实也不是想象的那么冷,有淡淡的阳光照着。阳光也使得整个雪景看上去很刺眼。我戴上了墨镜。戴着墨镜喝咖啡,我自己也觉得可笑。所以,戴上不到10分钟,我又摘了下来。然后,来了四五个人,嚷着要在露台上打麻将,叫老板把麻将桌摆出来。他们是三男两女,两个女的看上去都比较老,至少也有45岁了吧。男的看出具体的年龄,但看穿着(皮大衣里面系着领带),像是肖家河街开汽配行的那类小老板。
大约下午5点钟的时候,太阳西沉了,有了一点风,我开始给梅和眉打电话。手机响了,但没人接。可能她还在滑雪,不方便接。于是,每过一刻钟,我就重拨一次。到六点的时候,电话通了。
“你烦不烦啊,跟催命似的。”她吼道。
“怎么不烦?我就是烦才给你打电话啊。我还午饭都没吃,还一个人坐着。”我也抱怨。
“在哪里?”
“老树咖啡。”
“哪个老树咖啡?”
“还有几个老树咖啡?你没买导游图吗?”
“我买那个干什么?多傻啊。”
“还是买一份吧,一下就能找到。”
“少废话。我一会就到。”
她是骑马到的。聪明的女人。
“骑上来啊。”
她骑着马站立在台阶下,仰头冲我招手。我跑下台阶,问牵马的小伙子,可以两个人骑在马上吗?
“可以,多给钱呗。”梅和眉代替马的主人做了回答。
在小伙子的帮助下,我骑上马去,从后面抱住了梅和眉。
“真痒。你放松一点。”她喊道。
牵马的小伙子在旁边也笑了起来。
“我们去哪里?”我问。
“跟我走吧。问那么多干吗?”她说。
我便跟着梅和眉到了她和电视台一帮人下榻的宾馆,叫绿林山庄。晚上我们吃的烤全羊,还在山庄的小广场上搞了篝火晚会,他们电视台的人录了像。过后我听说,烤全羊和篝火晚会本来就是他们电视台为了做节目有意安排的。
晚上我没有跟梅和眉住一个房间,她房间里已经有他们台里另外一个女孩同住了。再说,有单位同事在,梅和眉也不想和我搞得那么亲热。只是在篝火晚会的时候,我们脱离人群,去山庄外走了一会。我们一直走到了那个湖边,也就是导游小姐在车上讲的龙王下山来吃水的地方。湖边的树干上安装有电灯,照着岸边是白的,湖水是黑的。
“这湖怎么不结冰。”我问。
“底下有温泉吧?”她将脸紧贴在我的脸上。
“那是不是可以下去游泳?”
“想得美。”
“会很冷吗?”
“不是。有水怪吧?”
“你想象的?”
“回去吧。真的好害怕。”
“胆子突然变小了?”
“人家本来胆子就小嘛。”
“可我一直以为你胆子挺大的。”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嘛。”
“什么事情?”
“跟你睡觉。满意了吧?”
“今晚?”
“今晚不行啊。对不起。”
“没关系。我本来就没这样打算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好吗,梅和眉?”
“好啊。”
“你怎么这么爽快?”
“你以为我会缠着你?你太自恋了吧?”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崔玉打电话来了?”她说。
是的,的确是这样,她猜测的完全正确。我站起身,稍稍走开几步。接完电话,我重新走近她的身边,她也没有多问什么。然后,我们离开湖畔,往山庄回走。
第二天一早,我随他们台里的越野车下山。
在山上的那一晚,我和那个大胡子的摄像师住一个房间。他绵延不绝的鼾声让我几乎整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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