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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镜中的男人

发布: 2007-8-06 01:16 | 作者: 何小竹 | 来源: 橡皮文学网 | 查看: 751次

1
按照梅和眉的说法,我隐约得知,一度时间崔玉爱上过一个男人。虽然,梅和眉没像我这样下定义,没明确的这样说,崔玉是爱上了这个男人,但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崔玉一度爱上过别的男人。
梅和眉说,崔玉的丈夫,你也别太紧张。我说我干吗要紧张?我不紧张。但我还是觉得你挺在乎的,她说。我说我本来是不在乎的,但你说我紧张我就很在乎。我的意思是,我在乎你说我紧张。我不是那种保守的男人。我问她,我像是那种保守的男人吗?
梅和眉笑了。她笑的含义可能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保守的男人呢?
真的,对于崔玉可能爱上过别的男人我一点不惊讶,尤其当我现在来看待这样的事情。我甚至还有点释然的感觉,因为它有助于刺激起我对崔玉已经淡漠的记忆。说得刻薄一点,偷情这样的事情很能唤起一个人的想象力。崔玉怎么偷情?与其说我很在乎,毋宁说我很好奇。
“也许我不该给你讲这些的。我真的不该。弄成现在这局面,”梅和眉说,“我真的是有病。”
“我要谢谢你。”我说。
“你在讽刺?”
“你还是以为我很紧张。我的意思是,这女人快要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但我想要这个记忆,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你帮我找到了这个。这不好吗?”
“其实,也许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回事。我最不安的就是这个,是我的讲述给你造成了这样的印象,而其实呢,那也许只是我的一种错觉。”
“你没必要这样不安,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并不是在向你收集什么证据,你说的是否是事实,对于我都无关紧要。我说过,在这件事情上,我只是好奇。你看,事实是,你比我还紧张。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像谈论一部小说那样,来谈论这件事情。”


梅和眉的情绪似乎舒缓了一些。
这时,一架飞机从我们的头上掠过,天空中的轰鸣声使我们自然的沉默良久。这是南郊的一个农家茶铺。周末。天气晴朗。从城里出来喝茶的人不少。
我和梅和眉相对默默抽烟。
“你不介意提到那个男人吧?”梅和眉开口说。
“你看,你还是不放心我。”的确,我此时的心情好极了。
“在你印象中,崔玉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我如果说是我这样的,你不会笑吧?”
“你还是介意。当然,你应该是她喜欢的。至少,她应该是喜欢过你的。但你也知道,就像你们男人一样,女人的兴趣也是多向的。或者说,易变的。你总不会不承认,你只喜欢过崔玉这样一个女人吧?”
“也许。应该还有别的。”
我看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别这样看着我。”她端起茶碗,浅浅的喝了一口。
“想想,她应该流露过,还有别的什么男人,是她感兴趣的?”
说实话,我没有过这方面的印象。从道理上讲,她应该是有的,也肯定是流露过的,但我就是没有印象。恰恰是,在我的印象中,她很少在我面前谈及别的男人,就是对所谓的大众情人,即影视中的那些虚幻男人,也是少于谈论的。她工作的环境是女性居多,即使有男性,如摄影师什么的,应该说,也是带点女性化的。这不是我对这一职业有偏见。我在崔玉供职的影楼见过他们,在别的影楼也见过,就是那样,不管行为举止还是说话,很中性的。还有那些为拍婚纱照而去的,将要做新郎的男人,崔玉从不提起他们。崔玉偶尔会谈起那些经她描画过的新娘,但对那些新郎却似乎一点谈的兴致都没有。我想也是,那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男人,也许连他们的新娘在那个时候,那个环境里,也是没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的。崔玉说,那些到影楼的新娘无一例外的都很自恋。我想,作为为新娘化妆的化妆师,崔玉难道就没有点自恋?我也自恋,因此我会经常在崔玉面前品评一下别的女人。有段时间我特别迷恋周海媚,凡她的电影我都去看。崔玉也陪我去看。后来又迷恋过张敏。也可以说,她们都是和崔玉一种类型的女人。是这样的,虽然各自长相不同,但彼此有一种联系。我喜欢艳的女人。但崔玉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没去想过。我根本没想过要去想这样的问题。她爱我,直到她离家出走之前,我都没有怀疑过。可以说,深信不疑。


“怎么不说话?”梅和眉看着我,问。
“说说那个男人吧。”我说。
“就是说,你放弃说话的主动权?”梅和眉含着笑。
“我听你说。”我再次点燃一支香烟。



2
那个男人好象是个摄影师,梅和眉说。我说好象,是因为这是我猜测出来的。他爱背一个摄影师常爱背的那种包,一头精心梳理过的长发,五官是那种明星的长法,个子也高,很帅的。
梅和眉看看我,对于是否说下去,显得有点犹豫。
继续,我说。
一个有点法国味的男人,梅和眉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第一次,我是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在台里的化妆室里,崔玉正在给我描眉。镜子是对着我的。我先是发觉崔玉扬起了头,我就睁开眼睛,然后就在镜子里看见了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朝崔玉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就取下肩上的包,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坐的位置,仍然在我的视野内。我是说,这个男人的影象,还留在镜子里。
我还是从镜子里看见,他拿起了旁边的一本杂志,随意的在那里翻看。
崔玉背对镜子,继续为我描眉。
那以后,我就常看见这个男人来等崔玉。当然,我不总是在镜子里看见他。有时候,我会在去演播室的楼道里,碰见他刚从电梯里出来,我们便相互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崔玉没说过他是他什么人,我也没问。但我一开始便有种感觉,他不像是崔玉的丈夫。
“还需要讲下去吗,崔玉的丈夫?”梅和眉停顿下来,借此机会,她点燃一支香烟拿在手上。这女人要是在主持节目的时候抽烟会是什么效果?
“别老叫我崔玉的丈夫。我听着别扭。”我说。
她便古怪的笑了笑。
“其实那个男人也可能和崔玉没什么。”她慢悠悠的说,有点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和崔玉一般聊得也不是很深。因为工作关系,我们相处了将近一年,她留给我的印象是,她是那种漂亮但不开心的女人,也可以说,是那种有点走神的女人。”
“走神是什么意思?”我本来不想打断她的,但这个词的确太让人费解。
“走神就是,我也说不好,就是那种好象灵魂不在脑子里的那种状态,那种那种,总之,你是应该明白的。”她涨红了脸,显得有点费劲。
“那灵魂跑哪里去了?”我咧了咧嘴角。
“别那样笑。我是说真的。”她折过身去灭掉了烟头。回过身,继续说:“那种走神,说实话我自己也有过,所以特别能够在别的女人身上感应到。这一点你们男人或许不能够理解。我知道走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虽然,我不可能一下很准确的知道崔玉走神的具体原因。那个男人断断续续的来过一段时间,有一段时间就没见他来了。有一次我就装做很不经意的问崔玉,最近好象没看见他来过了?崔玉正收拾工具准备离去,这时候便停下手来,呆呆的看着我,足足有5分种。我说崔玉你别这样。要不,你先别忙着走,等我一下,我做完节目,我们一起走。崔玉没说话,但她接受了我的建议。我还记得那天我做的是‘猜猜看,猜猜我是谁’的游戏节目,怎么,你看过?”
“我看过,”我说,“就是周华健来的那次嘛,还有几个大陆本土的明星,好象有井岗山,田震什么的,戴上面具表演些怪模怪样的动作,让观众猜出其中的哪一个是哪一个。那晚我坐电视机前把节目看完了才睡觉的。而且,我基本上都猜对了。你那天穿得有点暴露啊,好象还是露背装,粉蓝色的,对吗?”
“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梅和眉第一次伸过手来,拍了一下我面向她翘起来的那只膝盖。“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崔玉回家了吗?”
“不记得了,看完电视我就睡了。那天我很累,睡得也很沉,早上醒的时候,天已大亮,我起床时,看见崔玉正在厨房做早餐。”
“你看见她做早餐的时候,应该是她刚回家不久。”梅和眉说,“因为,那天晚上她睡我那里。做完节目,我和她一起离开电视台。街上在飘小雨。我说,去我宿舍坐一坐?她没有反对。到了宿舍,我们俩的衣服都有点湿。我说,洗个澡,换我的睡衣穿上,再把湿的衣服熨干。她同意了。她穿我的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说了她很漂亮,让女人看了都很冲动。她笑了一笑,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冲了一杯果珍给她喝,她喝了一小口,便放回到茶几上了。我就问,那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她还是没说话,慢慢的,就开始哭起来。我吓坏了,过去拥住她。开始,我用纸巾给她擦泪,但擦了又流出来,老是擦不完,弄得我也眼泪汪汪的了。我们越抱越紧,越抱越紧,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反正就那样,我们相互亲吻起来……”
梅和眉喝了一口茶。她脸色由红变白,看我的时候,眼神有一点慌乱。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她说,“其实我和崔玉也仅此一次,也是我生平唯一的一次。当时我是有男朋友的,他不在成都。我不是说因为我男朋友不在身边,对女人就有了那种倾向。我的意思是,这是很偶然的,很特殊的。而且,我也相信,崔玉也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也是偶然的,特殊的。虽然,过后我们都没有再谈起过这件事,但我能感觉到,她跟我的想法一样,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的,过了就过了,我们都不会太把它放在心上。真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些。”
“我理解,你不用多解释了。”我说。“那么,关于那个男人,她还是没有给你说点什么?”
“我也没希望你理解什么。好,不说这事儿了。你老婆还是闭口不说那个男人。而且,那以后,那个男人也再没有成为我们的话题了。所以,我至今还是不知道,那男人究竟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他和崔玉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你能想到他是谁吗?”
“想不到。”我说。



3
1987年2月17日,我们从财大上了回城的班车。我对崔玉说,好象我们来时也是坐的这班车呢。崔玉脸色很不好,班车不都一模一样的吗,你怎么知道这班车就是那班车?我说,我看了售票员的。售票员是个女的,容貌还过得去,如果真认真的看了,是会留下点印象的。要在平时,我这样说,崔玉肯定会马上会掐我一把,骂我好色。但这次她没有。她情绪低落,还有点恍惚,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似的。
有人下车,有个座位就在我旁边空了出来。我赶紧坐下,然后拉崔玉让她来坐。崔玉说,你坐吧,我站一下。我说,要不你坐我腿上?崔玉迟疑了一下,就垂下手来,坐到我的腿上。坐了不到一分种,她说不行,她还是要站。我有点生气,我说有坐不坐,你为啥要站?她说,我就喜欢站。
前座一个男人,听我们说话动气,拗头看了我们一眼。他拗头时,我才看见他怀里捧了一束用塑料纸裹着的玫瑰。崔玉站起来后,就一直在看那个手捧玫瑰的男人,她看人的时候的表情很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男人倒是再也没回过头来。到了峨影厂站牌,那男人要下车了,又拗过头来,示意崔玉去坐他空出来的位子。崔玉没动,她就那样怪怪的看着那男人,却一动也不动。男人很尴尬,捧了玫瑰匆匆下了车。
我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峨影厂,车就进了繁华的市区,停的站也密了。我问崔玉,哪站下?崔玉还是看着那个男人刚才坐过的位子,说,随便。
我说,好,随便,那我们就在花牌坊下车。
1987年2月17日,花牌坊街对于我和崔玉来说,是一条毫不相干的街。大约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了,我们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这条街的人行道上走着。路过一个牛肉面馆,我说,先吃点东西再说。崔玉故作茫然的看着我,问,再说什么?我一下冲气,喊道,再说睡觉!崔玉就笑了起来,喊那么大声做啥子?你饿了就吃嘛。
我要了三两牛肉面,崔玉要了二两酸菜刀削。
填饱了肚子,情绪也似乎好了许多。
不生气了?她问。气是不生了,我说,就是想得很啊。想啥?想吃你。这句话我是贴近了她耳朵说的。话一出口,我就反应强烈。真受不了,我说,快走吧。走哪去?崔玉问。我说,再去给姑妈打电话试一试。


但姑妈还是说,今天她不出门,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也几乎就是原则。
你明知道我借房子有什么用的,你就心疼我一次嘛,我说。我还不心疼你?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姑妈一次呢?她说,嘴里好象嚼着什么东西。我还是说,你随便到街上去逛一逛也不费事的嘛。要不,你去看场电影,那时间足够了。语气有点撒娇,企图以此感动她一下。你想得出来呀,她冷笑起来。有这么严重吗?我都替你害臊。说着,像是埋下头去把什么东西吐了出来。我也有点生气了,我说,你是一个人习惯了,你要有个男人,你试一下。只听她突然的语带哽咽,好你个私娃子,给姑妈也能这样说话?
“我是求你了,姑妈。”我也带上了哭腔。
“求也不行,我是有原则的人。”姑妈毫不犹豫的挂了电话。
这个老瓜婆娘!放下电话,我瞪着想杀人的目光看着崔玉。
她咯咯的笑了。是我的愤怒把她逗乐了。她说,那我们就去看场电影吧。


那天看的什么电影我不记得了,但看电影的地方我记得,是草堂电影院,离花牌坊和北巷子不远。总之,那应该是一部适合在情人节上映的电影。我希望在自己的记忆中,那是一部德帕迪约主演的法国电影。不过可以肯定,不会是《绿卡》。这部电影我是何时何地和谁一起看的,印象太深刻了(适当的时候我可能会回忆一下)。肯定不是《绿卡》。说不定还是一部很傻逼的国产片,因为我们一进电影院根本就没把电影放在心上,进去的时候,已经开演了,我手牵着崔玉,像一对盲人那样,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处空位。刚一落座,我们就开始亲吻,我还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她也是慌乱了半天,才抚摸到我。当我们缓过一点气来,扬起脸,才觉得很有点发窘。我们以为这里面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所谓的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是因为眼睛的不适应造成的假象。当我们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才发现,虽然那时候我们看不见别人,但别人却是看得见我们的。我一下觉得,看电影的人其实都在看我们,再坐下去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我们俩此时正襟危坐的看着银幕,却没能把银幕上的一个画面看进去。其实,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利用电影院做这样的事了,只是都没有这一次动作这么大,这么迫不及待,以至于一下成为旁人注意的目标。
电影是看不下去了。我说不如去街上走走,要不去跳跳舞也行。


那时候成都供情侣们跳舞的场所很多。我们去的是后子门的一家,坐了五站公车。不是那家后来多次被媒体作为色情场所曝光的洞洞舞厅,是叫什么“梦”的,我记不准了。有乐队现场伴奏。曲子都比较缓慢,全场的人几乎都是与自己的舞伴紧贴在一起缓慢的原地摇晃,并不真正像跳舞那样旋转和舞动的。这叫贴面舞,又叫贴身舞,总之就是男和女脸贴脸身贴身。应该说,这样的舞姿是被官方明文禁止的,但实际上,它又是最流行的。
跳舞的时候我问崔玉,现在还想不想?她说想。我又问想得厉害不厉害?她说厉害。她又问,你想不想?我说想。厉害不厉害?我说厉害。她问怎么个厉害?我说硬极了的那种厉害,你试不到吗?她说试到了。我问试到了是什么感觉?她说,她想哭。


那时候崔玉也是跟父母住一起,住在指挥街,是那种有院子的老成都的平房。跳完舞我送她回家,公车早已收车了,我们是走路从后子们走回指挥街的。已经过了零点,成都二月份的天气还是有点凉,尤其深夜,薄衣有点抵不住寒。我问崔玉冷不冷?崔玉说不冷。但其实她冷,她在发抖,我搂住她的那只手试得出来。我说我们干脆跑步,跑步会使人暖和起来。崔玉不干,说就这样走,慢慢的走,也一样会暖和起来。于是我们真的就像崔玉说的那样慢慢的走,竟也逐渐的走得暖和起来。过展览馆的时候,我问崔玉要不要去主席台背后坐一下?在成都,至今仍是有一些热恋中的男女到了晚上就去展览馆主席像背后那片阴影罩住的台阶上亲热的。崔玉说,不去了,今天已经是这样了,没有用的,死心算了。于是我们就继续往指挥街方向走。走着走着,我们路过染坊街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我突然将崔玉拉进去,靠着那部电话抱在一起亲吻了一阵,然后出来又继续走。快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们很默契的就停了下来,站在离她家50米的一棵银杏树后面,又开始亲吻。她这时候就真的哭了起来,沾了泪水的脸烫得厉害。我很大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就听她哭。这是一条在白天也是很僻静的小街,但那晚我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间或也还是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我们背靠的银杏树旁经过,有的自行车还留下了几声车铃声。大约过了有20分钟吧,崔玉收住了哭声。我就说,崔玉,我们结婚吧。
1987年2月17日那天晚上,不,应该是18日凌晨,我就是这样抱着崔玉,对她说,我们结婚吧崔玉。但事实上,我们真正结婚的时候,已是到了1988年的夏天了。



4
小但这几天老在打传呼找我,我也懒得回。我已有将近一周没去图片社了。和梅和眉又见过两次,也只是喝喝茶,吃顿饭,说崔玉的时候也很少了。我找梅和眉本来是为了谈崔玉的,现在一下觉得这话题没了意思,和梅和眉见面,也就显得没了多大意思。感觉这女人平常生活中也不是那么有趣和健谈,常常是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可有可无的话。更糟糕的是,不说话的时候,各人的表情都还很沉重。所以,好象是不约而同的,相互都没有再主动约过对方。这样,一不约就不约了。和梅和眉再见面,也已经是在几年以后。
我本来从崔玉没带走的旧衣服里翻出过几张旧名片,开始也打算按着名片上的电话联络联络。但有了与梅和眉谈话的经历,似乎再要找这些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一起谈论崔玉,总有点不尴不尬的,想一想也很无趣。有一次我甚至还拨通了一个电话,是某个医药公司的,名片上印着是什么经理。我打了电话去,说我是崔玉的丈夫,想和他谈一谈。他问谁是崔玉?我真不好回答了。我说,那就算了。
我就那样无精打采的过到周末,到星期一,早上一醒来,我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想要去上班的欲望。我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先冲了个淋浴,吹干了头,刮胡子,用毛巾角把鼻孔也洗的干干净净的,刷牙,还剪了指甲,全身清爽了,穿西装,打上领带,又站在镜子前足足的凝视了自己有半分钟,还有意识的吹了几声轻松的口哨,出门了。


小但看样子是忙坏了,见了我连骂我几句的时间都没有。他坐在办公桌前,常常是左边耳朵贴一个电话,右边耳朵也贴了一个电话,还有一个电话在拼命的响。朵朵和另外几个模特模样的女孩也长脚长手的从这间办公室跑到那间办公室,好几次,都有慌慌张张的女孩被办公桌的硬角撞得尖叫。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不是我自己的那把椅子,我那办公桌已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占了),有好半天都和人说不上话。一周不来,我也不知道这里就发生了什么事,看也看不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没办法,我就只好专门盯着小但看。
我和小但是高中的同学,我太了解他了。或者说,我曾经自以为很了解他。自从我与他共事之后,才发觉,我其实是很不了解他。开始我难受过,为一个十分熟悉的朋友突然看上去变得陌生了而感到难受。但几天的时间就好了,准确的说,是今天我一早醒来,决定出门上班的时候,就好了。我对自己说,小但就该是现在这样子的。所以,当我此时看着小但打电话的样子,陌生是陌生,却也十分的顺眼,甚至,还有点亲切。我不是在讽刺,是真的。
现在回想小但那天打电话的表情,他要发财是注定了的。相反,像我那天的样子,和今天一如既往的样子,也是必然的。
过了一会,渐渐的有点安静了,电话不怎么响了。我看见小但点起了一支烟,默默的抽了几口,还没等将茶杯凑到嘴边,却一眼看见了我,马上匆匆的站起来,拉我过去认识那个坐在我的办公桌前的陌生男人。可是还没让他腾出手来做介绍,电话铃声又骤然的响了起来。
你们先聊一会。小但丢下我,向电话扑了过去。
那个陌生男人表情拘谨,但看得出来,他此时坐在我那把椅子上的感觉,还是蛮舒服的。他是谁我不知道,我是谁他也不知道,我们怎么聊?我们几次相视而笑。我递烟给他,他说对不起,他没抽烟。
“恩,”我问,“和我们社有合作?”
“你是这里的?”他没回答我的问,却反过来这样问我。
“是啊,是这里的。你坐着的这把椅子就是我的椅子。”我说。
“哦,不好意思。”他起身就要将椅子还给我坐。
“你坐你坐。”我当然得把他按回椅子中去。
“我叫某某,是新来的。多关照。”然后伸出手来,握手,交换名片。
“这是过去公司的名片,呵呵,多指教。”他说。
我看他过去公司的名片,是一家叫“巨人”的广告公司,而他的头衔是策划部经理。我便问他策划部经理不当来我们这个小图片社干什么?他呵呵一笑,说是但总请他过来帮帮忙。我说是吗,最近我们但总很忙吗?这家伙很狡猾的嘿嘿一笑,问我,你不知道吗?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心不在焉的说了句,是很忙,我也忙晕头了。
后来小但问我与这个人谈得怎么样?我说他干什么的呀,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谈?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这个家伙,尤其他那两撮从鼻孔里直伸出来的鼻毛,像两支廉价的毛笔,令人反感。但我看见小但对我的态度已经很不高兴,就没那样说。小但也没过多计较,也许他真的是太忙了,对我前一周的旷工和此时的不合作,表现出超出朋友限度的宽宏大量。他说,这段时间社里事情太多,我叫来这个人是让他协助你的工作。你赶快把你的糟糕情绪调整过来,赶快上手,别的以后再说。



5
有一周时间,我们每天都起早摸黑的把摄影器材扛到宽巷子和窄巷子这两条成都的老街上去,为一套叫《老成都》的明信片拍其中的一组镜头。这一周的最后两天,台湾女作家三毛来了,小但想和三毛联系,为三毛拍一组在成都老街的写真。结果,这活儿被另一个叫肖全的家伙揽去了,小但很沮丧。我说,这瓜婆娘有什么好拍的?小但把一个空富士胶卷盒朝我脸上砸过来,你懂个锤子!这是我“下海”以来,小但第一次向我发这么大的火。朵朵当时也在场,她也拿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瞪着我。我就过去问她,朵朵你又是吃错了什么药,这样凶巴巴的瞪着我?朵朵说,三毛是她的偶像,她好喜欢三毛。我一听就冷笑起来,说朵朵,你原来也是个瓜婆娘。朵朵就哭了起来。
我其实也不是有意要惹小但和朵朵生气,我是自己心中有一股无名火。那个新来的某某成天缠着我,要和我讨论策划方案,而每次他对我说了些什么我都全没听见,注意力总是被他那从鼻孔里伸出来的两支毛笔所干扰,我真想吐。每当他夸夸其谈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想着同一句话:快去把你的鼻毛剪掉!
做柯达胶卷的KEX连锁经营的项目也同时在进行。小但负责和柯达公司的人谈,我则成天跑南门和西门,在那些既不繁华但也不是太冷清的街上选适合做KEX的门面。小但说,至少要签下9个门面的合同,要做就要做出规模。
就在我选门面的那期间,有一天,我在城边街遇上了啤酒。


我有两三年没与啤酒联络了。这次相遇,我们彼此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喜悦。啤酒以前是我在斌升街茶铺认识的棋友,他单位是计生委(计划生育委员会)。我们性格很相近,算是很合得来的那种。这两三年莫名其妙的就没联络了,彼此也说不出个原因。啤酒说,可能是一天没联络,然后两天没联络,三天还是没联络,一晃,就是三年没联络了。嘿嘿,我们都很舒心的笑着。也正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便约了同去一个路边饭馆喝酒。
要了些下酒菜,要了一瓶全兴大曲(啤酒虽然叫啤酒,但他最讨厌喝啤酒)。喝下半瓶,啤酒就问我,你老婆怎么样,还是不是她?啤酒是1988年参加过我婚礼的朋友之一,是很早就认识崔玉的。我说,跑了,你不知道吗?他说,怎么会知道,我们不是这么多年都没联络了吗?我说,是啊是啊,跑了有两年了吧。沉默了一会,他又问,你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我说。没来过信?来过,地址老换,而且,有半年又没信了。为什么跑?但他马上又说,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说。然后,他伸过手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喝酒,他说。
“知道吗,我还曾经想过打你老婆的主意。”几杯酒下肚,他突然这样说。
我一下很不适应。我看着他,然后笑了笑说,啤酒你说酒话吧?
“真的,是朋友我才对你说实话。”他看上去神态清醒,也很认真。“我刚才见到你之后,一直就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是为什么一晃就是三年没有联络了呢?后来我终于想出答案了,就是我曾经想过打你老婆的主意。所以说,应该是我不好意思和你联络了。呵呵,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我平静的说。
“不,你肯定生气。你的眼神看上去有点不对。”他说。
是吗?其实我只是在专注的审视他的一举一动,想看出他身上哪一点表现出来像一个透出法国味的男人?我想到梅和眉对我描述过的那个经常去电视台等崔玉的陌生男人:长发,高个,面孔像明星。我的朋友啤酒被我看得十分尴尬。我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搞上了吗?”我笑着问。
其实我已经确定,这家伙并非那个“有点法国味”的男人。
“什么话?我只是说我有过那样的想法而已。仅仅是想法。”他说。
“你喜欢他?”我问。
“怎么说呢?我们要不是朋友,拼了命我也要把她追到手。你别介意我这样直率的表达,一度时间,我真后悔与你是朋友啊。”他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心思崔玉知道?”我又问。
“怎么会知道?我什么表示都没有。哎,我是不是不该给你说这些?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也等于这事根本不存在。你说是吗?”
“那你干吗要说?”
他喝下一杯酒,望着街边黄昏中过往的行人,沉默了好半天。
“我只是想表示一下,”他说,“表示我此时此刻与你有着一样的心情,除此之外,没别的意思。”
我还是没听懂他说话的意思。我听不懂,这不怪我,是这个朋友的说话方式太让我意外和陌生了。我的老婆离家出走了,他怎么就与我有一样的心情?又不是他的老婆出走了。就算他曾经喜欢过崔玉,但也没必要一定说与我有一样的心情吧?你可以说你很理解我的心情,但你说与我是一样的心情,我怎么理解?事实上,我不能理解。不过,你爱这样说就这样说吧,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那次见面我们都喝醉了。但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和啤酒又恢复了联系。特别是冬天出太阳的时候,我们便约在一起,去河边的茶铺下棋。



6
有一天,我们在指挥街拍一组图片,小但情绪很好,说收工后让那些女孩跟摄影师回去,我们自己去喝酒。我说好。
我们就在指挥街选了一家卖烧菜的“苍蝇馆”。
“崔玉好象以前就住这条街吧?”小但说。
“是。”我说。
“是不是还经常想着她?”他又问。
“你今天怎么想起问我这些?”我只顾喝酒,不看他。
“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找我说过,想谈一谈她,是不是?”
“不记得了。但至少我现在没兴趣谈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今天心情好,愿意陪你谈一谈。”
“我他妈心情不好,今天不想谈。”
“你吃炸药了?”
“…………”
我没吃炸药。但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身上有那么一股令人生厌的法国味。长发,高个,明星一样的面孔。我今天还注意到,他竟然隐约的散发出一股香水味。虽然那味很淡,但绝对让人难以容忍。
“有没有写过信来,或者电话什么的?”
“我说了今天我不想谈她。”
他不再说话,只默默的喝酒。
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KEX连锁经营这个项目已经搞定了,”他说,“我想这项目今后的运作由你全权负责。这是一个很有前景的项目,柯达方面为了占市场,投入很大。”
“我怕我不行。”我说。
“你少来这套。我不知道你最近闹什么别扭,也不想知道。总之,别把你自己生活上的事情带到工作中来。要知道,你是辞职出来的,想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没回头路走。”
我无话可说。就工作而言,他是对的。
“还想不想谈你老婆?”他又问。
“谈吧。”我说。
“从哪里谈起呢?”
“你说。”
“张乐,你有病啊?老婆是你的老婆,你想谈什么我怎么知道?”
“是,我的老婆。但我还是不知道我想谈什么。”
“那就算了。给脸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
“我说你。”
我从酒桌上站起身来,一抬手,将半杯酒泼到了他的脸上。
“你想打架?”
他也站了起来,并将拳头对准我的面部,猛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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