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河如同一只驯服的小绵羊在山与山之间拐了一道又一道弯,到了清水江畔的纳柳时,才忽地壮阔起来,毫不犹豫地将全部的生命交给了清水江。
纳柳女子让纳杨青年爱恋得心窝痒痒,不仅是纳柳女子长得眼睛晶亮,腿脚嫩白,而且寨子大,有片坝子,有条大江,农活忙的时候,也划着船在江上往返,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是真正养人的地方。夏日,太阳火辣辣地从江边斜照下来,纳柳女子三三五五地在江里洗澡,穿一件贴身的小衣服,把胸脯衬得高高的,打江岸路过的纳杨人羞得脸儿红彤彤的,她们却笑得很脆,很甜。
那时候父亲很年轻,争着从杨柳河放木头下清水江,很累很累的活儿,但傍黑时分返回纳杨,却兴奋很很,爷爷一眼看出了父亲的心事儿。
想去纳柳娶媳妇?还不屙泡尿照照自己!爷爷这样说的时候斜着眼睛白父亲。
父亲是被纳柳女子迷往了。父亲不信爷爷那套鬼话。
像你?让纳柳女人玩开心,没出息!父亲说着也乜了爷爷一眼。
莫想吃天鹅肉呵,我们那阵一天放两趟木头下清水江都白放咯,你不知道你是纳杨汉,别人是纳柳妹?
父亲没有说话,那时候父亲才知道爷爷也迷恋过纳柳的女子,有过一个纳柳的相好,不知道怎么的却娶了纳杨那边寨子的山妹,就是后来我的奶奶。
纳杨那地方就是怪道,从爷爷的爷爷们那时开始,都以娶到纳柳媳妇为无上荣光。而能娶到纳柳媳妇的纳杨青年却少得很,据说能统计下来的时候至今,前后共娶了八个,最多的是父亲他们那辈,娶来了五个纳柳媳妇。
就在父亲和爷爷争执着去不去纳柳为父亲说媳妇时,纳杨一带的男女流传了一种谣传,说纳柳有几个女子都爱上了父亲,任父亲娶上哪一个都好。那时正值秋天,稻子已经成熟进仓了,剩下的原野格外空旷,天空也瓦蓝瓦蓝的,山鸟叫得很欢,让人从心里感到,这时令不仅成熟庄稼,也成熟着人的心事。
纳柳几个女子爱恋父亲得要死,纯粹是因为父亲的两件事情感动了她们,有一次,纳柳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父亲一天能从梨树坳砍九担柴回家,其间还在梨树坳上睡一个午觉,那时,纳柳人也好,纳杨人也好,都想将肚皮填胀一点就行,其他都显得次要,那么,像父亲那样能干的青年,嫁给他是不会饿肚皮的。又有一次,是几个纳柳女子齐刷刷地看见父亲那种英勇行为的。那是春末,父亲借着刚涨起来的杨柳河放木头下清水江,当时日正中天,江边正暖,几个女子洗了澡后都上岸了,只有一个女子仍没有尽兴地戏水,翻着身子任江水漂浮。可是突然间,一根合抱粗的杉木,从江心卷过来了,眼看就要从戏水女子的头部那儿轧过去,岸上的女子们都傻了眼,都被吓得哑巴了。正当这时,一个青年从岸崖上跃下了江,猛力地将那木头抱住了,木头打了一个颠倒,无可奈何地从女子身边划过。当女子被青年拉着手上岸的时候,人们才知道,那青年正是父亲,那女子是后来我的母亲。当然,这些都是传说,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向我说过这些事。也有人说父亲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放了迷魂药,我也从知道,但我相信还有一重要的原因是父亲长得结实、英俊,要不也不会使那么多漂亮女子倾心于纳杨的那位青年。
爷爷听见这些时很激动,他像父亲的儿子一样恭恭敬敬地对父亲说:
要是你的福气那样好,就请媒人正二八经去讲。
我才不要媒介人呢,我娶婆娘跟媒人有屁相干?父亲说。
爷爷初听时有些愠色,之后又恭恭敬敬地征求父亲的意见。说:
由你,由你吧崽,只是婚礼要浓浓粘粘的,人家是纳柳媳妇哩!
父亲不置可否。爷爷就给父亲和那位纳柳女子择定了良辰佳期。
父亲的婚礼就在那个秋天举行了。爷爷和奶奶为父亲酿了五缸米洒,喂了两头大肥猪,到择定的日子里纳杨人都动了手宰杀那些牲口,将纳杨寨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迎接那位从纳杨娶来的新娘。那是爷爷的骄傲,也是纳杨人的骄傲哇!
去接母亲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让我知道父亲的故事最多的三皮叔叔。他们装做守木头的纳杨人在杨柳河口那儿逡巡,母亲和她的姐妹们装做下河洗菜的模样,都提着细篾篮假作悠悠的神态向河口而去。
待得母亲在那群姐妹的簇拥下将节日盛装穿好的时候,傍黑的天边已闪烁着几颗大星星,江上朦胧地划过些小木船,渔火已经点亮,看见鹭鸶在竹篙那儿伸出长长的脖颈。
母亲就那样跟随着两位纳杨青年去了,盛装上的银饰在星辉下闪耀着,且发出好听的声响,如同系铃铛的小黑母马被主人牵着赶一段陌生的路。送行的姐妹一时失了笑声,说几句祝福的话之后已经泣不成声了。三皮叔叔只好驻足安慰她们,等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涉过了杨柳河,开始向纳杨那边的山路攀行的时候,那群姐妹才离开了河口。
他们三人不知走了多久,来到梨树坳才喘了一口气,细听身后的山路静静的,谷底依然习习地送来可人的山风和一阵阵唧唧的虫吟,他们才确信,并没有纳柳人扛着钢钎火把什么的追截他们。
花,累么?父亲说。
累……不累。母亲说着话的时候嘴唇喘着粗气,能听出纳柳女人那种娇柔的声音。
三皮叔叔和父亲重新帮母亲修整了一次衣服,从细篾篮里取出了喜炮。当三声喜炮从梨树坳上炸响,应着幽谷传向对面山腰上的纳杨时,纳杨寨的火把已经将整个寨子照亮了,组成了一个奇怪的星痤。
父亲把所有的担子都卸给了三皮叔叔,将母亲背在背上,开始走下幽谷,一直穿过纳杨寨的人群,缓缓地走入爷爷那栋木楼。
那一夜,爷爷奶奶没有睡觉,纳杨人都没有睡觉。
那段日子,父亲一夜叫醒母亲好几次,但三皮叔叔没向我们细说,我也不便向他们打听长辈那些故事。
后来,就是让纳柳和纳杨一带的人们刻骨铭心的1960年了。不知怎么的那一带的人们闹了饥荒,春节没过好,就扛着锄头上山挖蕨根了。纳柳虽是让纳杨人羡慕得要死,但到了饥荒的年月却没有纳杨那里多野果野菜什么的,所以,一寨的男女都奔往山里的亲戚家,母亲那群姐妹自然首先想到母亲在纳杨,于是绑上行装锄头投奔了母亲。后来母亲那群姐妹都留在纳杨不走了,就是人们统计下来的父亲他们那辈娶到的五个纳柳媳妇中的另外四个。
那年夏末,青黄不接,母亲在昏暗的睡房里生下了大姐。母亲生下大姐的时候,父亲在山上挖蕨根,等奶奶在院子里捣烂了蕨根进去时,母亲已生下了大姐。母亲强忍疼痛将大姐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奶奶就进去了,奶奶一进去就命令母亲爬起来不要呻吟,在地板上站马步,还要向下用力。母亲不懂得什么也照奶奶的办,汗珠一颗颗地从额门上、脖颈处往下滴,双脚抖颤颤的。母亲实在不能坚持之后一骨碌昏倒在地上,那时大姐刚好嚎啕大哭,奶奶才知道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母亲生大姐时只吃了一只母鸡,用它炖汤来给母亲下蕨粑。也许母亲生大姐的时候受了一场大难的缘故,以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但她仍继续生下了二姐三姐和四姐,千方百计想为父亲生下一个男孩。
父亲为母亲不会生男孩的事时常窝火,稍有不如意的事情就骂人,甚至动巴掌。父亲是单传,母亲理解父亲的心情,仿佛不会生男孩全是她的错,所以,心里十分内疚,感到对不起父亲,于是事事都迁就父亲。
岁月使母亲桃色的脸变得瘦削、黑黄,温婉的性情也变得十分柔弱,强笑间有时还夹杂着泪痕。
有一回,父亲一早下河放木头,傍黑时分才回来。母亲耽误了做夜饭的时间。父亲揭开鼎罐,看见一鼎罐白米才架在撑架上,他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飞了身边的小板凳。
你这个不争气的母猪,你去死吧!父亲用骂惯了母亲的话说,又啪啪地在母亲耳根甩了两巴掌。
不久,就有计划生育队到纳杨去了,父亲他们那里没听说过什么计划生育那种怪事。他们说,这天底下只有骟猪骟马的,咋的国家还要骟人来了?
那时候父亲已是生产队长。据说他娶了母亲之后威性猛地高起来,说话做事都让人信得过,不久,群众就拥他当了生产队长。
那时候,计划生育工作做得十分细致,一次说服不了群众,第二次第三次说服,不像现在那样,几个人将计划生育对象摁倒,医生就动刀子,但无论工作怎样做,父亲都不愿作手术。
父亲一生处理问题喜欢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从来不软。但对于那群计划生育工作队员,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说好话讨饶,迟迟不愿作结扎手术。工作队到枘杨住了一个星期,工作没有一点儿进展,连父亲作为生产队长都不以身作则,怎么能说服群众?
一天,计划生育工作队的队长,找到父亲问寒问暖,苦口婆心地谈了两个小时,细细地从父亲的过去谈到目下的境况,最后看父亲实在不动心,只好跟父亲达成了一个协议,将他一个男孩过继给父亲,让父亲作为孩子的养父,父亲才勉强答应下来了,作了结扎手术。
功夫不负苦心人。父亲那个缺口打开之后,纳杨的绝育手术在三天之内全部完成了,这个故事又让纳杨出了一次名,县里表扬了纳杨,也表扬了去纳杨的工作队,那位队长将孩子过继给父亲的事一时传颂开来,有人还写文章在报纸上发表。第二年,那位工作队长当了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我想,队长的提升肯定与父亲他们那个协议有关。
关于父亲的故事我小时候知道最多,后来,渐渐长大之后就知道很少了。不知道什么缘故,三皮叔叔也不再向我们说起父亲的故事了。到了去县城读初中的时候,我对父亲的故事已经全然无所闻,但我背上被包准备远行时父亲说:到学校好好读书,有困难我会叫王伯伯去看望你的。父亲真是说到做到,与他年轻时候说要去纳柳娶媳妇就去纳柳娶媳妇一样。有一次是冬天,父亲给我的钱已经用光,但寒潮将至,我穿的衣服又单薄得很。正发愁时,一位比父亲老一点的伯伯到学校去找我,他说:你父亲叫我来看你。我马上意识到,那人就是父亲说的王伯伯了。他从兜里取出一件灯草绒衣服和一双球鞋给我,另外还交给我一张大团结。那时我想,此人一定与父亲有莫逆的交情,否则他怎么交给我那么多东西?因为我知道,父亲一次是绝对送不起我那么多东西的呵!
尽管我遵照父亲的告诫,到学校好好读书。可是苦念三年,我仍然回到父亲他们纳杨,用学到的一点儿物理知识指挥父亲他们放木头时如何省力,等等,父亲虽板着面孔说我纸上谈兵,可是从心底里对我学到那些知识感到很高兴。那段日子,我跟父亲学到了很多本领。比在学校里头那些老师说地球如何分成两半如何自转有什么吸引力等等实用得多。比如,春天,跟父亲牵着牛去犁田,欣赏山鸟如何呼朋唤伴,或上山割秧青,让春雨淋得一身透湿犹如洗一次淋浴;夏日,踏进秧子茂密的农田里,一垅垅地蓐过去,又一垅垅地蓐过来,将蚱蜢围作一团儿乱飞乱撞,然后一只只地捉住装进笆篓,提回家去烹炒给父亲下酒;秋天放木下杨柳河,冬天一边兴修农田一边去林间捕鸟,既学到一套过硬的本领,又有无穷的乐趣。
后来,不知道父亲怎样看出了我的心事,就像当年爷爷看出了父亲的心事一样。秋天,一次,父亲叫跟他一起去放木头,我们背着母亲为我们准备的饭包沿杨柳河而下。父亲一会儿跟着木头晃悠悠地游过深水塘,一会儿驾着木头沿湍急的河滩漂流,两手握着一根竹竿娴熟地飞舞,像纳柳人驾驭一只小木船似的,眼看就要在滩脚的石壁那儿撞得粉碎的时候,父亲用竿子轻轻一点,木头又乖乖地掉头往下飘流。后来,我们将木头堆放在杨柳河口那儿,坐在木头堆上打开饭包一边大口地吃,一边观赏清水江滔滔地奔流,观赏那些上下的船只,观赏河口下宁静的纳柳寨,听父亲灌输着他那些朴素而善良的做人道理。
我说:爸,你放木头的功夫真的到家呀!
想娶纳柳媳妇?还得跟爸爸学两年。
父亲突然答非所问,显得十分自信而又自豪。我的心噔地跳了一下,将眼睛从父亲铜色的脸上掉转来,那时我的脸色一定很红。
他说那句话之后,莫名其妙地笑得很开心,笑声让山谷回荡着传向江那边的纳柳。
我知道,父亲那一套娶纳柳媳妇的本领已经过时了,纳柳女子不再爱恋那些一天从梨树坳上砍九担柴回家的纳杨青年,而是爱恋那些抱着书本养鸡或养鱼之类的青年了。所以我想纳杨开办一个有名的养鸡场,不知道父亲是否同意。
我没有反驳父亲,指着云彩把父亲的思绪牵向天空,于是他又发表了关于天气的意见。
但是,父亲又凝眸呆望着杨柳河口那个扇形的三角洲了,望着小河翻卷起美丽的浪花跃入大江的景观,是不是在回味许多年前那个纳柳姐妹送新娘上路的美丽的黄昏?
母亲已经十分苍老了,面色蜡黄,两眼暗黑无光,没有一丝活气。她唯一指望,就是几个姐姐多多回去看她一次,但几个姐姐已经为人妻为人母,日子的空隙本来就很少,一年也就去那么一两回,且行色匆匆地,心里好不安稳。
对于我,母亲并不像父亲那样把我看成掌上明珠,或者一种希望。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只有父亲才一天不见到我就觉得心神不安,仿佛我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魂魄一般。至于母亲和几个姐姐才是真正的可有可无。
有一天,我正在修我的鸡圈,父亲从乡政府开会回来了,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
我将头抬起的时候,父亲已经走到我的眼前。
我说:爸,你咋的笑得那样开心?
父亲说:你知道个屁。城里有个当官的给爸写信啦!
我拆开信封时,父亲看着我展开信纸的姿势,他一定以为很好看。那信的笔迹十分老练,书法刚劲而有力,体现出一种男子汉的风格,既干脆利落而又细心如微。
快念,快念。父亲在一旁催促。
我略微地清了两下嗓门儿,把信念了下去:队长如晤:近来好吧?这几年,全县人民的日子已经比以往好过得多了,有些乡村还涌现了这样的专业户。纳杨也一定比以往好了。小五好吗?你带大小五真是不容易啊。如今,他已初中毕业了回到你的身边练了一身本领,长得高大结实,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谢你,感谢纳杨的父老乡亲们。现在,为了小五的前途,让他有一份稳妥的职业,我已与一家林业化工厂联系妥贴,让你、小五和叔母来厂里工作,请你和叔母处里好家里的一切事务,于月内前来报到。到时,我用船去纳柳迎接你们。署名是王向春。
信读完了。父亲的眼脸耷拉着,没有一丝光泽,如同渔翁钓住了一条大鱼,将鱼线收靠江岸时,大鱼一挣扎,把鱼线挣断了。
爸爸,信念完了!我说。
父亲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惊颤了一下,才定下神来,支吾了一声,便从我手中将信夺了过去,直奔他的确良睡房。那一夜,父亲没有用夜饭。
当然,那一夜我也是睡不着。王向春是谁呢?小五是谁呢?我的脑子里一直闪现出这两个问号。格窗外的天空散布着稀疏的星星,夜鸟的叫声从远处的山谷中传来,还有杨柳河的远远的喧哗声。
当第二天的曙色爬上木楼的格窗时,母亲叫醒了我,说快起来去放牲口,你父亲病他,于是我慌忙起床走向父亲的睡房,父亲奄奄地一点精神都没有,像一匹霜打的芭蕉叶。
不久,事情的真相已经大白了。那天,父亲还躺在床上养病一直起不来,我将牲口从梨树坳那边收回来,正要过杨柳河的源头时,三皮叔叔也牵着他的花公牛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我们便同行。我绕了一个远远的弯子来打听这件事情的底细,三皮叔叔轻易地上了我的圈套,告诉我说,母亲没有生过男孩,我本是城里人。三皮叔叔的话仅仅是证明了我的推断而已,事情的本来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三皮叔叔那样说出来的时候,我若无其事,头并没有轰的响声。
那么,父亲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王向春,那位到中学来看我的王伯伯,他就是带队去纳杨搞计划生育工作的队长,后来当了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
我没有大吵大闹地把事情向父亲直说。我阴在心里等待一个美好的机会再父亲算帐。
大约是人们所说的十月里的那个小阳春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纳杨那儿,父亲已经病愈。一早,他就备好了抓钉、竹竿和绳子什么的来叫醒我快起床,去把那几栋木头放完,到纳柳去堆好才放心,要是小阳春一过,小河枯了,就没法放木头了。
我慢腾腾地起来了。我没有说去放木头的事情,我心中有一股旺旺的火,但我强压住了,我说:
爸,王伯伯不是叫你进工厂吗?
别信他那套邪,我们庄稼人哪有那福份!父亲说。
爸,那,你——不进工厂喽?我说。
那工厂是我们干的活儿?他又说。
我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盛火了。我猛地将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说:
你不去?我可要去了!
你……
父亲的大堤轰然地倒了,他一时语塞,头上嗡嗡地晕眩,又一次霜打过的芭蕉叶。但紧接着又想换回他平常当队长的那种威严,瞪着眼睛看我,说:
你……你敢!
我不敢?要是你们不去,我就去了;要是你们去,我就负责给你们养老送终,否则我就一概不管,反正我不是你的儿子!
父亲全然熄火了。那天,他也没有去放木头。
父亲按我限定的期限考虑了三天,第四天,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我,包括那位他爱恋得又欢乐又痛苦的纳柳女人,由我来安排全部的家务,我召集来了所有的姐姐和姐夫,还有那位三皮叔叔一道天了一次会议,后来几个姐姐和姐夫都同意了我和提议,把父亲所有的田地承包给了三皮叔叔,每年向我们交1200公斤稻谷,房屋和宅基地也由三皮叔叔暂时看管,待后再行处理。
临走的时候,父亲在堂屋中间向爷爷他们烧了几炷好大好大的香火,连连地作揖磕头。我牵着母亲的手跨过了门槛,父亲才慌忙趔趔地跟着出来,哭干的眼睛红肿红肿的,我与母亲又站住等待他。可是,当父亲来到母亲和我跟前的时候,他拉住母亲的手突然改变了主意,嘴唇抖颤着顾盼我们,两眼又止不住涕泪涟涟。
花……大她妈,你们先……先去,啊?
父亲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苍黄而皱褶满腮的脸一时竟使父亲那样动情。母亲也哭了,哭得又愧疚又痛苦。
看着那一幅悲惨的画面,我突然感到人生如梦,又漫长又短暂。良久,我看见父亲将什么东西塞给了母亲,然后向母亲和我做了一个很怪道的告别手势。那时候,我只是想,我应该快地登船,快快地告别纳杨和纳柳,投身到一个广阔的天地去。
母亲像一节拖斗让我牵着上路了。我们涉过了杨柳河的源头,爬上梨树坳的时候,我转脸向纳杨望去,爷爷给父亲遗留下的木楼已经倾斜了。在歪斜的木楼前面,父亲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在我的眼眶里滚动着,滚动着,变成两颗苦涩的泪珠悄然滴落在地下。
发表于《花溪》1993年第5期(总第16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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