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丈夫又重演了故技,向我抡了几巴掌。我感到火辣辣的,两手慌忙去捂腮,去擦眼泪。丈夫不解气,鼓着牛大的眼,像要吃掉我似的,又将我的手反擒起来,然后用男人的蛮劲把我向灶台送去,听见轰的一声。我顿时感到眼冒金星,接着有温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流下来。我用手一抹,是殷红的血。我气愤呀,痛心呀,我说:你要我去死呀?丈夫说:你去死!我就是要你去死!
我就沿着黄昏的小路向村外走去。
我不知道我去哪儿,脑袋晕乎乎的。天空比刚才更加阴沉,好像还有雷声在远处的天边闷响。不知道怎么的,我手上就有了一根草绳,用脚踩好一端,两手使劲地拉另一端,很绵,我就在一棵树丫上系了草绳,另一头留一个脑袋般大的活套。我又去搬石头,搬一块很大的石头,安放在活套底下,让我踩上石头的时候,脖颈刚好套在草绳那儿。
做完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用衣角擦掉了灶台在我头上扎出的鲜血,又坐在石头上观赏那棵大树。大树不知我心。大树在阴沉的黄昏里纹丝不动,连向我挥手告别的心情都没有。过去,我在大树下纳凉歇气的时候,大树还笑盈盈的,发出爽朗的笑声,左右摇摆着呢,现在我要从它身边消逝的时候,却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了。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就害怕起来。我害怕有人走过来,尤其害怕我的丈夫走过来。我四下察看了一下,没有人。我就踏上石头,套上了草绳,又将石头踢开了,剩下我悬挂在大树丫那儿踢着空气,像一只吊在空中的狗,将树丫摇得沙沙响。
后来,我就从树上跳下来了。我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舌头伸得好长,一绺口水从舌头那儿往下淌,两只脚硬硬地沉沉地垂下来,像一个怪物。我有些害怕,就逃跑了。
雨终于没有下。阴沉了一会之后,天边又亮起来,看见云团在飘游。我不知道去哪儿,就在树边游荡,看见我的丈夫他们去收拾我的尸体,把尸体放在地下,像一节枫木,又死又沉,我就在一边笑。我好像疯了。我一会儿走进这家,一会儿走进那家,看见媳妇们烧火做饭的时候,我趁她们去舞弄锅台,就将灶里的火弄熄。媳妇们骂骂咧咧地又去烧火,我就故意弄出一股烟子吹向她们那些好看的鼻眼呛得她们喘不过气为来,有的一连串地咳嗽,我暗中感到好笑。晚上,我在树上与那些鹰鸟同宿。我睡不着,我总是挂惦着我的丈夫和我的两个儿子。那阵村里很穷,许多人家已经揭不开锅灶,我挂惦丈夫和儿子没有法子过日子。我就弄醒那些鹰鸟,让它们在那里胡乱地鸣叫,像梦呓一般。当初,村上人不在意,我只是让它们鸣叫起来好玩;后来,村人听见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怪了,这鹰鸟夜里怪叫,世道变了,不得了了!
我害怕,怕他们用土枪打我。我就寻找机会逃离那个村子。
一天,有个挑山人挑着两只箩筐路过村口,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但我不管他去哪儿。我趁他不备,就跳进了他的箩筐。挑山人挑着我向远处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另一个村庄。挑山人不知道怎么很高兴,是有什么收获?还是遇上好人?他知道我在箩筐的话,他会怎样呢?
挑山人挑着我走进了他的家门,我们一齐听见里屋的一阵呻吟。我们走进睡房的时候,他的老婆正在生孩子,我就走进他老婆的生命之门,不一会儿,我就哭哭啼啼地出来了。我变成了一个小伙了,胖胖的,肉红的脸上蠕动着一张小嘴。挑山人很高兴,挑山人的老婆也很高兴。后来,我就很娇嫩地喊挑山人叫爹,喊他老婆叫娘。
我的丈夫叫张百家。
我的丈夫其实也是不容易的。我丈夫的名字不是他父母取的,是村人乱呼乱叫而得的,张百家幼小的时候,父母亲将全家人的最后两个糠粑递给他和他姐姐,说:你姐弟俩去吃百家饭吧!姐姐就牵着弟弟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别了他们爹娘。姐弟俩不知走了多少日多少夜,到了张百家他们那个村的时候,姐姐突发急病死了,张百家就被一个张姓人家收养起来。
那人问:你家住哪儿?叫啥名儿?
张百家摇头。
那人问:你爹叫啥名儿?
张百家仍摇头。
那人说:就姓张吧,叫张百家。
张百家点了点头,就叫张百家了。那时候,丈夫根本就不知道,他成了全国最大家族的成员之一,他只是为了活下一条小命,姓甚名谁是无关紧要的。
张百家有了一个新的家,有了一个新爹。他就天天去放牛,放那头大黑牯牛。那时候,张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一头黑牯牛和几担小块的田,种一年下来只能糊半年的口,剩下的日子要靠山上的野果来填充。张百家牵着黑牯噼嗒噼嗒地翻过山坳,撵进一匹大山里吃青草,就回到那棵与我生死有缘的大树下一边吹着山风守牛,一边思念姐姐和不知远在何方的家人和家乡。日落的时候,又收着黑牯钻进那个新家里去。
那阵,经常有一些军队到村里来。军队一进村,就到处嚷嚷,不是捉猪牵牛,就是捉女人抢粮食。一听说军队要来了,全村的人、牛的贵重的东西都躲到千人洞里,待军队骚扰了一阵撤回的时候,人们才归拢来,看自家被砸烂了的屋子。有的军队还要放火,一放火全村就被烧光,回来时一片哭声像一条河流。
那个时候,我家也穷。我家被一支军队烧光了,在那儿没法过下去,我就跟着大人逃荒。那时候我16岁,大人怕惹出什么麻烦,让我装扮男孩。我就装扮男孩子跟着大人四处要饭。一天,我们来到了张百家家。张家的人不知发何善心,留我们住了两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张家的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姑娘而不是男孩,张家人跟我家大人耳语了一通,用一吊钱打发他们走了,留下我做张百家的媳妇。我想活下去就好了,嫁哪个男人不是一样?就做了张百家的老婆。大人揣着一吊小钱离开张家的时候,我泪水都没掉一滴。
他们说:你好好过日子哦,日后我们来看你。
我没有说话,像一根直立的枫木,他们就走了。他们走了,我就天天盼望着他们到张家来看我,但他们一直没来,不知道他们回到家了?还是去哪儿了?
当初,张百家对我也好。白天,在张家里干活,只要不偷懒,日子也就平静。晚上,张百家拥着我,给我说起张家的事情,说起他姐姐和两个糠粑,我就掉泪。我一掉泪,张百家就用手掌来揩,好粗好粗的手。揩过之后,就把我拥得更紧,说:莫哭,莫哭噢。我就不哭了,偎在张百家怀里,直到天亮,才起来干活。张百家不再放牛了,张百家成了全家的大劳力,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等他去做。
后来,我就开始有一种感觉了。日子好过的时候,一家人没有什么话。但日子一紧巴,大家就互相抱怨。张百家天天累,又吃不饱,心里有气不好向张家人发,就向我发。我便夜夜用眼泪伴枕。可张百家不让我哭啊,我一哭,他就用拳头堵我的嘴,我渐渐有些受不了了,但又不知道去哪儿,就让眼泪在心里流,把自己当作一匹马,任张百家骑。
有一年,听说又有军队来了。张百家带我们全家人躲进了千人洞。到第九天的时候,人们没有吃的了,就派人回村看看,军队走了没有?一看,村上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许多壁板上写着一串串洁白的大字,每家的屋里还留了一袋白米。村人说:怪了,这是啥军队呢?那一天,张百家很高兴,又紧紧地拥了我一夜,我感到做女人好幸福。
正当人们议论着那是一支什么军队的时候,就有人传闻说:世道变了,时下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是解救穷人的,我们得救啦!
不久,张百家就领我进了城,去看共产党庆功的热闹场面。那座城我很熟悉,我家大人带我四处要饭的时候,我们在那座城住过一个月。那时候,城里稀拉拉的,只有几个大富人家的公子少爷天天早上骑着大马从一条花街上呱嗒呱嗒而过,摇响一串好听的马铃。我就天天看他们骑马,然后在各家铺子里伸出两只瘦瘦的小手向别人抖抖索索地乞讨。我想,要是那几个骑马的少爷知道我是大姑娘就好了,我随便嫁给他们一个做小都行啊,只要能吃一顿饱饭,想着想着就窝在那只火窑边睡着了。
我说:张百家,这城我挺熟悉呢。
张百家说:我好像也挺熟的呢,可能姐姐带我来过。
我说:你看,那就是清水江呢。张百家无语。
我没有忧伤。我看张百家也没有忧伤,好兴奋好激动的样子。
城里好多人哦,拥着一群一群走过去,又拥着一群一群走过来,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有的背着腰鼓,咚咚咚地敲着。我们也汇在人流里,像两滴水珠,滚动着随江河流淌。走久了,累了,我有些口渴。我说:张百家,我想喝水。张百家就领我到一个临时搭就的铺子前,有几个小兵在摆一张桌子,桌子摆着水杯。张百家说:长官,这水咋卖呀?几个小兵说:老乡,不要钱,喝吧。我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笑眯眯的,我就喝了两杯,力气又大起来了。
张百家我们回到村上时,家家都有田种了,个个都很高兴。张百家我们除了过去的一头老黑牯和几担小块的田以外,还分到了一个衣柜,一只粑槽和十五担田。张百家笑的时候多起来了,我就有些好日子过了。张百家拥着我入梦,我为他生了两个儿。
不知怎么的,这人实在是一个怪物。没吃没穿的时候,我想有一口吃有一件穿,干什么都行。有了吃,有了穿的时候,心就花就野了。
我生了两个儿之后,张百家就嫌我老了。我说什么他都爱理不理的,我做事情他也看不惯,动不动就来了气,说:你看人家银三媳妇,像不像你!银三媳妇真是一个大美人,在村上水灵灵地走过来走过去,又能做事,又会说话,不仅让男人喜欢,我们女人也羡慕得很。我知道我比不上人家银三媳妇,张百家一说我就不再做声,感觉自己真不如人,任张百家数落。
那年秋天,我割谷子去了。我顶着烈日在田里割倒金黄的谷穗,如同割倒一季青春。张百家说他肚子疼,我就不让他下田割谷子,还找个草医弄了副草药熬汤送他服。中午,我担着谷子回家的时候,张百家和银三媳妇在我的床上睡觉。我气啊,一气就砸锅砸板凳。银三媳妇扭着两扇磨子般的臀部去了。张百家看我砸坏了锅子,他也气,他一气就向我使拳头。那一次,我被张百家打掉了一颗牙齿。
那个秋天,我没和张百家说话。天渐渐冷了,两个儿就哭,说:我要娘,我冷!张百家没法子,就来和我和好。我不理睬他,他一边求我一边抱着儿来挤我的床。到了冬天,我们才开始说话。那年冬天,雪很大,我在屋里守儿子,舂米,煮饭,喂猪喂牛。张百家上山烧炭,到了春节的时候才回家。
不知道银三知不知道他媳妇的事情,我没向他说。春天一到的时候,天气就好起来了,各种野物都在寻欢,枝头上百鸟啁啾,呼朋引伴飞过去飞过来,追逐嬉戏。银三对我亲热起来。
一天,我在山上割秧青,布谷鸟鸣啭着。我割着割着,一把把秧青在我割谷的大镰下割倒。银三也在割秧青,银三走过来,看了看四周,说:嫂子,这样热的天,你还穿那样多衣服呀?说着就伸手抓我的胸。我心里紧了一阵,动手推银三。银三顺势扑了过来,将我摁倒在地上,猛烈地啃我的嘴唇。我没有挣扎。我想,银三媳妇那样漂亮,他咋会对我有这份心情呢?
起来的时候,日头在天边送来温暖的光。春天的日头很害羞。银三睡着了,在一捆秧青上,让山风撩着头发,发出微微的鼾声。
我说:银三,银三,太阳落山了!
银山没听见。
我推了他一下,说:银三,银三,太阳落山了!
银三醒了。银三望着我,有些害羞。银三说:嫂子,你还在这儿?
我点了一下头。他又在我脸上亲了好一阵。
后来,我出工到哪儿,银三也出工到哪儿,好像我们有约在先似的。一天,张百家把我们告到村上去了,银三媳妇知道张百家告状,也在一边帮衬着。村领导召集我们两家去的时候,我认了,我还说:张百家和银三媳妇也乱搞,那天我割谷回家时亲眼看见的!
银三说:是张百家先搞我老婆!
张百家说:你也搞我老婆!
我和银三媳妇在一边不说话,静静地听着。不知道怎么的,那天我一点也不害羞。现在想起来的时候,脸上还红一阵阵呢。
村领导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叹着气,连说:村丑啊,村丑啊,村丑不可外扬哦!
结果张百家和银三各打五十大板。
我另被张百家打了五十大板。
秋收又来临了的时候,我们又忙去割自家的谷,忙带着自家的儿,我就没有见银三了。
到了冬天,我也没看见银三,只看见银三媳妇捶着脑门在哭:银三呀,你好狠心哦,你丢下我们娘崽去哪儿啊?
不久,人们就吃大锅饭了。吃了大锅饭,张百家没有力气干活,却有力气打我。我实在苦啊。我不知道去哪儿,就在那个像要下雨的黄昏向村外走去,走向一棵大树。
我跑到挑山人家以后,变成了男孩。挑山人和他的老婆很喜欢我,也就是说我爹和我娘很喜欢我。挑山人抱过去哐了一下,在我脸上到处亲,他老婆又抱过去亲。那时候挑山人家并不富裕,挑山人老婆坐月子的时候只吃了三只鸡。挑山人家没有奶瓶,老婆又少奶,挑山人就用一只土碗盛了米汤慢慢地喂养我。我知道他们贫穷,实在没有办法,就很争气,从不给他们增添什么乱子,像一棵枫树一般一天天地长起来了。
两岁的时候,我会说话了。挑山人和他老婆很高兴。
一天,我忽然想起了我的丈夫和儿子来,我说:爹,娘,我前世是某村的,我丈夫叫张百家,还两个儿子呢!
挑山人和他老婆很惊讶,都瞪了两只大眼看我,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感想。良久,挑山人就是我爹才说:小孩子家,胡扯!以后不要乱说!
后来我就不向他们诉说我的前世了。我知道我变成了男孩子,我一定做一个好男人,决不像张百家那样乱搞女人,毒打自己的老婆。
我渐渐长大了,爹去挑山的时候,我跟着爹,看爹累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帮爹拎一点儿什么。到山坳上歇息下来时,爹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我儿大了,帮得爹忙了呢!爹高兴,我也高兴。
娘在家做饭等我们。一进屋,娘就将刚煮好的包谷棒子递给我,说是特为我煮的。我捧过来,扳一半给爹,爹又摸了我的头。
日子在山里仿佛格外绵长一些。一年一年过去的时候,人还是那些人,山村还是那个山村。我渐渐长大了,像了一个小伙子的模样,很多事情爹娘都让我自己去做,比如去田间把牛,上山放木,我几乎顶了一个大劳力。
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弹匠。村里穷,没有活儿给弹匠做,弹匠就四处找借口歇脚,村里人都不认识他,他一家一家去问,都没有留下他,他就走到我家来了。
我一看见弹匠,就认出他来了。我说:银三,你怎么到这儿?
银三老了许多。他很惊讶地说:小兄弟,你认识我呀?
我说:我是张百家的老波!
银三有些害怕,他哆嗦了一下,想溜走。我一把将他的行头抓住了。我说:你莫怕,我慢慢跟你说。
挑山人和他老婆在一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呆呆地站着,像两棵树桩。待我把事情说清楚之后,挑山人和他老婆才把弹匠让进了屋。
我说:银三,你不是跑出去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银三说: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我说:你媳妇好么?
银三说:媳妇死了,我回来地时候已经死了。
我说:你媳妇可是个大美人呢。
银三不说话。
我又说:张百家呢?我的两个儿呢?
银三说:还好,他们都还好。
银三离开挑山人的家时,我嘱咐他说:叫张百家来看我。银三握着我的手,掉下了几滴泪。他握住我的手时,我感到一阵温热,像割秧青那天一样温热。
银三走后,挑山人才相信我两岁时说的话是真的。我才告诉挑山人,那天他挑着空箩筐路过那村时,我正在村边荡悠,看见他箩筐里空着,我就跳了进去,回到家的时候,他老婆刚好生孩子,我就走进了那扇生命之门,成了他们的宝贝儿子。挑山人就笑了,他老婆也笑了。挑山人笑的时候爱抚摸我的头。
几天之后,张百家来了。
张百家老了,胡子长了好长,两只牛大的黑眼深深地凹了进去,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时候,我正在关牛栏,老牛乖顺地偏了一下头,仿佛告诉我有客来了。我顺着牛头望去,张百家撑着一根把棍,站在我家门口,疑惑着看挑山人的屋,看屋上好看的瓦檐。
我说:张百家,你来啦?
不知道怎么的,我一点也不激动。
张百家后退了一步。半晌,他才说:你是?……
我说:我是你老婆呀,你不认得了?
张百家有些尴尬,不知道怎样才好。我就把他让进了屋。那时候天色还早,傍山的小树林飒飒地在我们家门前迎风摇曳着。我和我娘刚好在家,我就向他们介绍了张百家。
挑山人说:你是百家呀,坐,坐!
我娘就用毛巾揩净了一根凳子,摆放在张百家面前。
张百家说:多谢……谢!却不知道怎样称呼我爹和我娘。
张百家在我家住了两天。第三天,他邀我去他那儿看看我们的儿子,我就去了。清晨山岚如带,在山中凝固一般。有野鸟在山间鸣叫,很好听,我们边说着话,边向山腰上爬行。到了那棵大树的时候,我们都不说话了。那棵大树像原来一样,没有老,也不见年轻起来,那根草绳不在了,可能张百家他们收拾我的尸体的时候拣走了。有一只山雀站在那棵枝头上,叽叽地叫着,像叫一个亡灵似的。
良久,张百家才说:那时候,我对不起你。
张百家老了。我只好安慰他说:我也有不对呢。
张百家又沉默了。
我说:这些年,你们过得好不?
张百家说:还好的。两个儿子大了,都添了两房媳妇。
我感到有一线安慰。我的儿子都长大成人了,我咋不高兴呢?
路边有一个很大的土包,长了一层浅浅的茅草。有一棵小树从土包中间生长起来。我说:张百家,那是我的坟,你咋不带我去看看?张百家忙说:你知道是你的坟呀?
我说:我知道呢,我看着你们将我埋进了土的,连一副棺材都没割呢。
张百家说:那阵穷呢,后来补了,儿们年年都来上坟呢。不知道咋的,张百家那时候老泪纵横。
我说:张百家,以后不要叫他们上坟了,我已回到家了。
张百家就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跟着他慢悠悠一起回了家。
就是那一年,挑山人为我讲了一门亲。我没有反对,媳妇就接过来了。我的媳妇是那一带山村有名的美人,据说说媒的人踩断了她家的门槛,她就是不如意。不知咋的,我爹托媒人去一讲,她就答应了。我感觉我的媳妇像一个人,就像银三媳妇。
我已经说过,我要做一个好男人。我的媳妇接过来的时候,我爱她如爱我心。那夜,红烛在烛台那儿燃烧,隐隐约约地将新房照得很有色彩。媳妇羞赧地坐在梳妆柜前,两张眼帘耷拉着,嘴角有一丝微微的翘。她的这个面部表情我是通过那面大镜子里看到的。
我说:睡吧,你睡哪边?
我们的新床是一张高低床,很宽,可在两面放鞋,从两面上床,很方便。我那样问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很傻。媳妇在梳妆柜那儿抬了一下头,向我娇嗔地斜了一眼。我又说:睡吧,天不早了。
媳妇仍不动,弯着颈去抚弄她的头,让背影撩拨着我。我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没有挣扎。我才觉得,我早就应该那样。我实在太傻。
媳妇睡下了,薄薄的衬衣描画出她分明的线索,散发出一股诱人的体香。我的心颤抖起来,慌忙脱了衣裤,向媳妇移近。媳妇微微的气息让胸脯起伏着,我欣赏了一会儿,就动手去摸,然后徐徐而下直到两腿,再用嘴唇去吮,她的衣裤也在这个过程里徐徐地解下了。这些程序我是从一部录像里学来的。媳妇的胸脯愈加起伏的快,喘息也急促而大声了,甚至听见微微的呻吟声。她已经忍耐不住了,猛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我,像一只石鸡。那一夜,我第一次做了男人,且显得非常老练,后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咋的那样老练的。我想,挑山人和他的老婆知道这事的时候一定很高兴,或许在那一夜里,他们纯粹就睡不着,纯粹就贴在隔壁的板墙上听我们做戏呢。
第二日,我媳妇面色红红的,两眼有一些肿,妩媚得像一只仙桃,显得美丽无比。她说:你真行啊。我指了指正下厨的娘,向媳妇做了一个鬼脸,媳妇就不作声了,两只眼睛偷偷地向我笑。
吃饭的时候,爹和娘借故出去了。我向媳妇拈了一块鸡肉。我说:我爱你么?媳妇说:现在爱!我说:爱你到死!媳妇不说话,不知道她害羞还是怎么的。
就在我和媳妇度蜜月的时候,张百家死了。那天,我正与媳妇在院子里绾毛线,我伸开两手将毛线打开,媳妇将毛线牵动着在我两手之间跳动,不一会儿,就在她纤巧的手上变成一个好看的线球。那时候,有一个人跑过来了,气喘吁吁的。我一看,就认识了那人,是我的大儿。
我说:咋啦,你跑得这样急?
大儿说:我爹……死了。
我吃了一惊。我说:咋会呢,那天,他还好好的呢。
大儿说:昨儿夜里他还好好的,口里还念念着你呢,不知咋的早上一起来就不行了。
我把大儿喊到一边,我才告诉我媳妇,张百家死了,我还是去看看,一日夫妻百日恩哦!
我就跟着大儿去了。大儿大我十二岁,走起路来跟不上我,我就把脚步放慢下来,让他走上前。到家的时候,许多人已围做一团了,有的叹着气,有的唏唏着。儿孙们都守在张百家身边接气。张百家躺在火炕边的那张竹椅里,双脚踩一颗小凳子,已经忘了人世间的纷扰,纹丝不动地躺着,只有一双眼睛总是闭不下去。我走入人群,看见张百家苍老的脸上打着扭,好像临走时很痛苦的模样。我用手将他的眼皮抹了下来,我说:张百家,你去吧,你去那边一定很幸福的。我还说我娶媳妇了,我的媳妇很俊呢。张百家的眼睛就再也张不开来,永远地闭上了。
两个儿都不懂得送终的规矩,我也不懂得。我死的时候他们怎样为我做法事我都忘了,只记得他们将我埋进了土,咚的一声放下一口新掘的井,就有人七手八脚地撮泥土盖起来。两个儿和我只好在众多乡亲的主意下请来了阴阳师,让阴阳师为张百家做法事。
阴阳师指挥我大儿和一个亲戚为张百家剃光了头发,净了身,穿好寿衣,然后抱他睡上事先安置在堂屋的梦床里。张百家的梦床是用三张他在世时睡过的木板铺组的,梦床下架着高凳子,放置一只盆,盆内点着一盏茶油灯,闪烁的灯苗如同一个幽魂,抑或一星鬼火在跳跃着;一边还放上一只土碗,碗里盛满火灰,三炷香火插在碗灰上,腾腾的烟雾弥漫着,浸入梦床,浸进张百家的鼻孔里。张百家双手捏着钱纸显得十分富有,在享受着扑鼻的烟香。
入棺那天,大儿他们用铁锅将许多油菜籽、稻谷和棉花籽混炒在一起,分送所有的家族爷崽。之后从井里打来一桶新水为张百家洗口,还将朱砂、银屑塞入张百家口里。据说,那样做是让张百家长出金口玉牙,凡事闭口封言,不随便过问活人。还有人将一个大竹筛摆在堂屋中央,筛内放一只盛有谷糠的竹斗、一个半熟的猪头和半熟的鸡鸭各一只,谷糠上插九炷燃烧的香火,九个蚌片盛着米酒散放于筛内,那是张百家的酒杯。
这时候,一位长老把着大犁从炕间做一副犁田状犁出来,犁到梦床跟前,长老说:张百家,五谷六畜你都有了,你生时有吃有用,死去阴间也如此;生前,你与家人同住,死后,你就与家人无关了,是好是歹,你不要过问家人的事了,客来你也莫问,客去你也莫管,若你要过问,除非炒熟的五谷重新发芽,杀死的六畜能够复生!接着,就看见安排好的人将张百家抬出了堂屋,装入一口黑洞洞的棺材。长者仍把着大犁向户外犁去,犁向张百家那些房族家而去。一会儿,又见长老把着犁回来,放在张百家的大门边。围看的人们就一轰而拥地将筛中食品搬到路口分光食尽。剩下的竹筛和食具洗得干干净净,带回家去了。
张百家躺进了黑洞洞的棺材去了。张百家的棺材上罩着一张蜡染黑布,棺盖翻开来放在地上,摆有好多亲友挑来的酒饭。张百家就要被人们送进墓穴了,大儿他们也弄些酒饭摆在棺盖上,让主客围着棺盖一边饮酒一边吃饭,亲戚中有人以酒敬我大儿,祝大儿苦尽甘来。正当这时,一人从棺盖上抓起糯米饭捏成团,掷向我大儿背脊而去,其他围饮的人都互用饭团投掷,掷完饭后,人们各自拣拾起酒具食具,众乡亲才将棺盖盖上棺材,将张百家徐徐地抬上山,埋在我的坟边,让我们守望着一座高高的山峰。我一边欣赏着阴阳师做法事的过程和张百家的亲友们送葬的情境,一边在心里感到有些滑稽可笑,不知道他们那些琐碎而荒唐的规矩要向张百家表达什么意思。我想,张百家也够有福气了,葬礼还隆重得很呢!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张家很冷清。张家大门外撒上的那层火灰有一只很大的马脚印。有人说,张百家下辈子要变成马给人骑了,那是因为他生前干坏事太多。我莫名其妙地有些畅快起来。
客人们都散了,各自回了自己的家。我陪大儿他们住了两天,帮他将家里重新收拾了一次,然后安慰我大儿说:人老了都会走那条路的,眼看又到春天了,你们好好地干活,别再记挂你爹!大儿一边流眼泪一边送我出了张家的门。天气很好,大儿送着我爬上屋后坡,又一次来到那棵大树下,大儿说:娘,你走好,我不送你了!我就回到媳妇身边来了。
……不久,我就去广东打工了。那时候,家里没缺粮吃没缺钱花,我只觉得守着媳妇在家没有出息,就跟着村上两个青年去广东打工。我跟媳妇说:你在家看好屋,照看好爹和娘,我去挣一笔大钱,为你修一栋洋房,噢。我就去了。媳妇送我到路口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但我不依她,径直地去了。
第二年,我从广东回来的时候,挑山人和他的老婆死了,据说是死得很不明白。我的媳妇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像张百家一样,夜里还好好的,大伙说着话,第二日就不见两个老人起来了。媳妇流着泪告诉我,她又不知道我的地址,就没法给我发电报。我心里悲伤,但我安慰媳妇说: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哭了。这句话我是从《霍东阁》里学来的。我的媳妇就不哭了。
媳妇说:我好想你噢!
我说:我也是。
可是,到晚上的时候,我媳妇在梦里念着一个人的名字,我细听时,才知道那人是我们村里一个俊小子。我说:喂,你做梦呀?
媳妇慌忙醒了过来,她说:没,没有呢。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但我没有说。
有一天,我对媳妇说:我去城里一趟,赶明儿一定回来哦!其实,我没去城里,我在山上转了一圈,看秋天的山色渐渐深沉起来,像在酝酿一缸酒,一缸浓浓的苦酒似的。我拾起一片秋叶,如拾一颗泪珠,在手上玩赏了半天,我就想到早木一春人生一世来,那一片秋叶不是一颗生命么?一颗漂泊的饱经风霜的生命么?
傍黑的时候,我回到了家。我家灶房里已经没了烟火,但我那间睡房却亮着灯,并有人在轻声地说话。等灯火骤然间熄灭的时候,我一脚踹破了门,看见我媳妇和村上那俊小子慌忙从床上起来,我二话没说,抡起行头向媳妇打去。
媳妇说:你莫打了,我对不起你。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地放声大笑起来。我的笑声仿佛一枚炸弹似的,划破了亮丽的窗帘,扬向窗外的夜空,惊得寨上的狗一阵乱吠。就在狗们纷纷吠叫的时候,我的手掌像镀了铁,叭地落在媳妇腮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掌印,随即又一阵狗的狂吠声疯起,整个村子如同来了一支侵略军。俊小子在床沿那儿一边套衣裤,一边抖缩成一团,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像一只被主人擒住的鸡。我双眼鼓起来大大地恶了他很久,我说:你给我滚出去!他看了看我媳妇,溜走了。小子真聪明,会来事,否则他就挨我的拳头了。我的媳妇捂着印有手掌的腮,哭了。她说:你好意思打我?你在广东乱搞女人,人家都跟我说了,你们男人真不是东西!
我一时崩溃了,像倒了一堵坚实的土墙。我忽然想到了张百家,想到我要做一个好男人。我不知道怎么地又顿时放声大哭起来了。
后来,我的媳妇跟我们村上那个俊小子跑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家里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我,像一棵老枫树,默守着挑山人遗留给我的那栋老屋。我的两个儿子来接我去他们那儿住,我不答应他们。他们有了媳妇,有了儿女,我不知道怎样和他们相处。我就守望着那栋老屋。
一天夜里,我梦见我出走了,在一个像要下雨的黄昏里。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载《民族文学》1994年第5期(总第15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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