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将缓缓地举起手,摘下墙壁上的火药枪,长年累月慈祥地舒展着的笑脸,陡然张直了。他将沉甸甸的枪托到栏杆上,倒出填在枪膛里的火药,一丝不苟地擦试起来。
务榜看了丈夫的行色,毛发有些耸然,匆匆下楼,问正举着控箕往甑里扒饭的儿媳:
“今天你爸开哪样子会?”
“党员会。”儿媳头也不回地答话,忽觉得婆婆的话音有些异常,回过头来同婆婆对了一阵眼神,又匆匆到门口去瞭望,会没散,大枫香树脚那一串拉黑点,原分不动地还撒在那里。
当婆媳俩又上到栏杆上时,虎将已不擦枪了,枪抱在怀里,手撑着下巴,虚眯着眼看对门梁。对门梁那边正是好看的时刻,夕阳已演染了一幅图案:一梁火红的枫香叶在夕阳里闪烁着磷磷光点,象无数红色的反光镜,辉煌着由那颗唯一的太阳所创造的无数神迷的奇迹。
儿媳看不出有什么可怕的迹象,又匆匆下楼去做晚饭了。务榜的心却悬到了半空,几十年前的一股寒气阴飕飕从头皮上倒袭下来,她秃然地坐竹椅上:天才晓得又有什么大事要降临,他又端起那只老枪。而他实在是老了,再也无力举起他怀中的枪,去完成后生时的壮举。她不由得感叹起岁月的无情,人生的限量,日子就象对门梁那一梁的大枫香,她务榜初嫁来时,它们就那样粗大,现在头发白了,它们还是原样的粗大,几时绿了,你忙忙碌碌的来不及认真数几下,头发就白了!人要是枫香,能这样长久盎然地伴着青山绿水那该有多好!现在空有许多年青人的志气,却没有年青人的力量。
丈夫怀抱中的老枪在对门梁扣响那个闷雷似的声音时,已经远离现在五十年了,可她脑海里贮藏的却那么新鲜缀露,只要触及那根藤蔓,那果那叶就活泼泼地现出来。眼前这张布满老竹根须似的脸膛那时很光滑,一脸的憨厚。二十郎当岁该是有火爆脾性的年龄,可他就象一盘磨子任你往哪边推,脾性好得象没有脾性。同龄人都愿同他在一起,又都愿拿他推磨解闷一一扒下去的是很粗的食料,磨出来的却是细嫩得使人心满意足的东西。
务榜嫁过来的时候,山是很茂密的,山里还住着老虎,寨里人称它为老猫。称个“猫”字多少有点亲怩味道,其实这灵牲是有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德性,大人娃崽碰见老猫也是有的,不小心撞上了,抓一棵树爬上去,让它老人家过去,山里人吃杨梅吃桃李果成了爬树精。而你有礼它更有节,明明看见你在头上它却充耳不闻,埋着头逍遥而过。要是在草坝子上叫放牛的娃崽撞上了,就上牛背。寨里都喂养水牛,据说水牛的祖宗同老猫的祖宗曾比试过,看谁用自己的一堆屎堵死一条水渠。自然,水牛小山一般的屎就将水渠堵死了,老猫甘拜下风,从此子子孙孙见了水牛就绕道而行。
本来寨子上的人和老猫的关系是不错的,事情就坏在几个不相信老火草会点着火的毛头后身上,他们突发奇心,将虎崽抱来当家猫养,整得大老猫夜夜来寨里串门。挨了训的后生们将它的儿女扔还了它,可祸根却种下了,大狗小猪不断地被叼去,那畜生报复起来就没得点理智,发了疯似的不论你得没得罪它,挨家挨户地整。叼得动就叼,叼不动就拖。拖到半路撕一半叼走,余下的弄几枝树叶遮盖着,下次来取。
整得寨里人都发了火:人就是那样好欺的?要真是那样好欺,你老猫不是来坐寨子吃白米饭,人不就去钻山林吃生肉了?!
寨里老爹壮后生们操起了火药枪,领了撵山狗,就去找大老猫算账。打虎自有打虎的行当,那不是撵山羊,那畜生是认定了拼命,张牙舞爪来吃人的。因此布置要周密,要摸清它的路线,拦关口的人不能少于六人,武器还讲究刀枪兼备。
对门那道马鞍形的山梁,那十几棵五十多年来看不出变化的老枫香树应该有那一幕清晰的记忆:因为它们是一道不允许失守的最后关口,过了这道关口就过了河,过了河的老虎是打不得的,那是它命不该绝,“菩萨”不许你要它的命。况且过了河就有几条道路,除一条进寨子外,条条都可以通向寨后的大山。那样,兴师动众的一次大复仇就白费了。这里安了七个公认的好猎手。务榜很清楚地记得,他丈夫是作为最后分配剩余的人搭配在这里的。
事情来得那样的突然,那样的蹊跷又是那样的嘲弄人。猎狗们很快就将那可恶的大老猫吵醒,撵了出来,于是猎狗和人声一浪接一浪地波来荡去。接着就响了枪。枪一响,不知怎么的一切都消失了。八人都用眼神来互相寻问:死了?可能吗?哪有一枪就死了的老虎?!藏起来了,猎狗找不到气味了?!
这个自命不凡的山大王,确有些特异功能,它发威的时候,狗们都会瘫在地上叫不出声,它若要躲藏,两片巴掌大树叶也能遮盖得天衣无缝。
八个人正疑惑不定的时候,它竟象天神般从高处扑下来,将一个最魁伟最老辣的猎手连人带枪压在身下。它认定他对它威协最大。这畜生的判断能力竟与寨里人的认识奇迹般地一致。于是它的大嘴毫不客气地含着右肩,就一口口往脖子上移。这场面其实不算很糟,糟就糟在余下的七人中六个僵直了,且有三人屎尿吓了一裤裆。那个搭配的人倒没吓僵,却是手忙脚乱不知朝哪儿下手,他用枪口对准虎背,正要开枪忽又住了手,心想那样铁砂会穿到人身上……他就这样在虎身上比来量去的,那畜生根本不拿他当回来,从容不迫地继续向那喉管移动。眼看只有一口之距,他才拿定主意,将枪口顶准虎肛门狠狠扣动了板机,一声沉闷的响声,铁砂穿肠过,那畜生翻倒了一边。
这声沉闷的枪声给了寨里人拦腰一闷棍,平日里当作青杠木的成了泡桐树,而平日里当泡桐树的倒成了岩青杠。丈夫从此被更了名叫虎将。
务榜下细的回忆起来,丈夫这虎将也当得十分窝囊,一个很威武的名字并没给他和这个家带来一点威力,一小片荫遮,没改变他一丝脾性,更没改变人们对他的看法。那一阵子的威名就象早晨的雾,早被吹到哪边天去了。日子总归是日子,本性还是本性,就好比那土地,灿烂辉煌的时候是有的,可一年之中有多少次呈现呢?更多的时辰是在很痛苦的劳作和孕育之中。丈夫还是那样一天到晚逢人便是憨厚地眯笑着。渐渐地,“虎将”就失去了原来的意义,甚至变了味。“虎将”变成了好脾气的代名词,新媳妇过门没多久,当家的婆婆们就爱打听:“脾性咋样?”这边就很满意地答:“脾性呀,‘虎将’呢!”再后来的后生们就怀疑那大老猫是不是这泥捏水做一般脾性的老者打的。待问得确确切切的实据了,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仿佛说那太不应该了。说起来不堪设想,算起来也不无道理,就象辣子,很辣味,变成了酸的。
虎将深深地吸气又重重地呼气。他将火药枪端起来,枪老了,却是好枪,枪筒黑亮黑亮的透出逼人的寒光;枪把是上好的老梨木制作,油光光的弯把子很有力度地挺着,打火的部件是一只雄鸡,虎将把它掰过来,雄鸡就傲然翘首长空。
虎将吃力地端起枪来,支在栏杆上,向对门梁试瞄。务榜有些胆颤地顺着枪管望去,只见一片眩目的红晕,似火如荼,有声有色。仿佛那一年的秋色比往年往岁的秋色不同,头上、脖子上,衣袖上,腰上,墙上都点缀着红色。那是烙在务榜脑海里的秋色——那一年,丈夫结束了十多年的帮工日子,从他姨爹告老四家回来。
那一天,虎将操起了许多年没动过的枪,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那枪在手中擦了又擦,火药填了又倒,倒了又填。他一连三天都在栏杆上这样摆弄,外面红红火火的斗争会也不参加,活路也不做。务榜从外面回来,带来会场上许多新鲜的消息,他拧着眉头听完后也不表态。
第四天虎将上山放了几个空枪,一根禽兽毛都没得,就回家挂了枪,到寨门头的那棵枫香树下做了一件叫全寨人目瞪口呆,想不通算不透的事情:
现在算起来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一个七八十户的大寨子,距县城二十来里山路,不算很偏僻,解放了,分了田地。分了田地就应该斗争地主。可地主告老四就是斗不起来。富农份子告相往被斗得热火朝天的,地主告老四倒象个陪斗的,站在那里三天没人上去揭发。土改工作队束手无策,作了好些人的工作就是不奏效,全寨的田土一半属于他告老四的,短工不说,打长年的就有四人。
地主告老四在寨里人缘最好。他一年到头都穿补丁撂补丁的衣服,寨里最穷的人也不过如此。寨里不论谁的红白喜事,他都来帮忙,而且都送重礼。在寨子里,他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寨里的老老少少,都叫他尊称得头头是道,一个个舒舒服服的。而他最得人心的是借粮食,虽然借粮得还利,可轮到找不着米下锅的时刻,谁还去想这些,能借给的都是好心人。就是在油盐柴米不允许出门的大年初一,他告老四照样借粮。
在第四天的斗争会上,虎将跳上台,第一个指着鼻尖斗争告老四。台下立马炸了营,人们惊奇的程度,不亚于这次土改革命本身给他们带来的惊奇:怎么有人好意思斗告老四?这人又竟是虎将!
台下在一阵哄乱之后,就出奇地安静,都等待着虎将的话。他憋得满脸通红,几次启唇才说出话来:
“……大……大姨爹。”台下又暴出一阵哄笑。这哪是斗争,仿佛在认亲。工作队长也沉不住气了,从桌边站起来,没曾想虎将在此时打雷似的吼了一声:“笑哪样!你们都遭人家吸干了骨水还不晓得。还笑!”
台下被他这一声震住了。工作队长也被定在桌边不动。
“大姨爹,我盘算了三天,心都算烂了!我不能不讲良心,你吃寨里人吃了一辈子,实在太不合理了!工作队的同志,他告老四家有两个称砣,两个升子。”
一听到这话,告老四就瘫在台子上。
工作队派人同虎将去了一阵,提回来两个升子,一杆称上吊两个称砣。队长拿起两个升子来一对比,奥妙就出来了,虽然外径是一样的,但其中一个板子明显地厚出许多,又摸了摸底板,就顺手从身上拨出匕首,将升底撬开,是两层厚底板。再拿起两个一大一小的称砣,高高地吊起来亮给台下的群众看。
台下的人先是傻呆呆地看着工作队长操作,轮到那两个一大一小的称砣葫芦似的在眼前悠悠然晃动时,便有几个人象被马蜂蜇了一针似的,同时跳起来,直奔告老四。
尽管寨里人都摇着脑壳喊:“想不到”和“算不透,”那时期沸沸腾腾地刮了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虎将热”。虎将的事迹传遍了全县,一个鲜活的翻身农民觉悟的例子。很自然,虎将就当上了农会的干部,还入了党。介绍他入党的是工作队长。他入党后,工作队长就提拔 为更大的“长”,带着人马去接管另一个县的土改工作重担,因为他创造了虎将经验。
今天的党员会是买国库券的会。虎将从会场里回家时,会早就开成了哑会。三十多个党员抽烟的抽烟,做针线活的做针线活,有几位什么也不干的就很有滋味地将头埋在裤裆里。
这样的党员会至少有几年没开了,起先还觉得挺新鲜,新鲜中不免也带几分自豪:毕竟是党员,与群众就是不一样,什么事还得先党内后党外!乡党委书记一讲了内容和要求,大家就默然了,默然中都在盘算:公家向人民借钱,你说这不是哄鬼么?哪个不晓得公家有大金库大银库,光咱们这个穷县银行都有三四个,怎么反来向人民借?可乡党委书记菩萨一般蹲在那里,看那架子,象是豁出命来陪坐,任你熬到天黑天白,太阳月亮出来。
老支书一次次地放下竹烟杆来卷叶子烟。抽烟时闭着眼翻来复去地算那账:六百元国库券,党员要摊一半。这也没得说的。带头嘛。关键是这一半的分配法上他与书记有分岐,他要平摊,每人十元,而书记不干,说要自报,还说关键时刻要看党员的先进作用。书记否决支书的主意,支书点头连连称是。然而他心里却有自己的老主意:你嫩娃崽才吃了几斤盐巴过了几道沟坎!你自以为有半盆糯米汤就想糊天?老子不晓得,你们那些乡里区里县里的干部,什么长什么书记什么主任的,国库券不都全按工资平摊?又见哪个的先进作用在哪边天?眼下的形势不搞平摊谁愿意干,回销粮、救济粮、救济款都搞平摊,国库券你不搞平摊?现时谁心里在算什么账,老支书能估出个七八层,这也难怪大家,改革开放了,土地承包了,粮食有余数了,手头也常有一些闲着的钱了,可不论咋说这个寨子都还不到存钱的时候,以往的年代挖的洞太深,难得填平。就看这些串来串去的娃崽吧,有几个穿得象样的。你书记讲的那道理是不假,我们是同全国人民一起走上改革之路,可是人家是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我们坐哪样?坐撮箕!再说眼下这些党员,一年两年不开一次会,到急眼了你才来让大家讲觉悟……
太阳快落山了,余辉将几座山头齐崭崭地染了一道,寨子被一团炊烟素裹着,从炊烟里飘出来一阵阵鱼香味很浓的酸汤味,于是场内的每个喉管里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虎将佝偻着腰,倒拖着长竹烟杆进会场,没有谁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出会场的,在几十年长的岁月中,在无以计数的会议上,他存与否,都是一样的,大家通过了的事情,他都同意,用不作他操心。分救济粮,尾数少了摊不平,把少的那份分给他,大家就平均了,他没得意见;搞单干时被上级发现,要纠带头人,事是大家干的,但总不能叫大家都去承认,大家讨论再三,认为他最合适。他想了半天,就去公社承认是自己带的头。公社书记摇着脑袋直叹气:“你这个替罪羊哟!”事情就不了了之。搞承包,野鸡石那一丘田,水土都好,就是太远,谁也不想要,于是没说的,分给他……
虎将把烟杆直拖到书记面前,才夹在左腋下,左手解扣,右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钞票,递给书记:
“书记,我买一百零伍块,我是土改那年入的党,哎,我那老木缺块盖板,想攒几个钱……反正现身体还好,两年三载可能还走不成的。”他直摇晃着头:“哎,家不好当!大有大的难,小有小的难罗!”
书记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很下细地检查着那一张张绉巴巴的票子,一点不假,是钱,而且整整是一百零五块。
会场上的人都很吃惊地瞪着虎将,仿佛看一个从省城来的客人,心里也都有滋生出很多说不出的滋味。老支书第一个报了名:
“我带个头,买二十块!”
国库券当场就定了四佰多一点,乡党委书记非常满意。散会时,书记就向支书打听虎将的底细。他才调来不久,又管得很宽,当然就不能象寨里人那样了解虎将。
“这个人吗。”老支书不知从何说起!“就是脾气‘虎将’。哦,脾气‘虎将’就是脾气好的意思。”
晚饭一吃完,虎将就搂定烟杆一斗接一斗地抽,直弄得云雾缭绕。儿女们见他脸色不好,都阴磨阳转地溜光了,务榜壮了壮胆,冒了一句:“你那副老木到哪猫年才配齐!”
虎将狠狠地瞪了务榜一眼,将竹烟杆敲得咚咚地响,然后吼了一句:“我还不想死嘛!”
“哪能个讲我的虎将大哥会死!死了我们寨子去哪里找这种好人!”从楼梯口上应了这样一句话,就见老支书带着书记进来了。虎将、务榜忙站起来让坐。他这个家,第一次进来这么大的官。于是老两口都显得有些儿惶恐。
“公。”嘘了几句客套话,见气氛仍还不畅,于是又风趣地说:“听讲你老人还有个虎头骨,送一点儿给我做药,行吗?”
“是呀!”老支书也在一旁帮了腔:“你别看书记才三十多,常常在我面前哼腰杆痛。哎,当领导的是辛苦,那么大的乡,又没得马路,天天走路下乡,咋不痛呢?”
是的,虎将还保存有一个完整的虎头骨,那是猎手的荣誉,猎物是谁打中的,一个完整的头就归他。虎将非常珍惜那颗头骨,每至季节时令到来时,就拿出挂在大门顶上,过后就收藏起来。
照耀着这堂屋的是一颗桃形心脏似的煤油灯火苗。在半开着的门窗里,深秋的夜风时时来拂访,那颗心儿激动得变了形状,在有限的舞台上热烈而艰难地舞蹈着,塑造出一组组奋发的,充满力度美的英姿。飘忽不定的光线辉映着虎将的脸膛,千万条沟坎在那儿集聚,越来越紧密,越来越深刻。终于有两颗晶莹的液体从那上面流下来,在微仰着的脸庞上艰难而缓慢,曲折地流淌:
“书记,我一辈子没得罪过好人的,这回我只好得罪你了!公家有大医院,打针吃药会好的。我只剩下这颗虎头骨和这杆枪了。人一生一世才图个哪样?又才图得哪样?我想,传得下就传给儿孙们,传不下就带到坟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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