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座钟敲响了,新一年到了。老寿星告相里站起身来,开了“财门”,深深地吮吸第一口从锁龙峰吹来的有些冷冽、却含蕴着春意的空气。这是他来到世间第一百个年头的新鲜空气。
五十五整岁的儿媳妇也从寅时起就急得在楼上楼下直转磨盘,心里暗道:你个遭鬼打的陈局长,来就来吧,偏要地脉龙神、温泉热水的扯个满天飞,这不是成心叫我过年不安生吗?你看这个家嘛,六个男人,当官的当官,当兵的当兵,没得一个回家过年,哪个陪公去嘛!
像是要回答她这番心里话,“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上炸下来:
“妈,我跟公公上锁龙峰去!”
是阿朵,左手揉着眼,右手在左肋上找纽扣,从楼上走了下来。
“鬼白聊精的!”当妈的用手戳了下女儿的鼻尖:“同你们局长一样,遇着这事,总是精得很。这回再逗公生气,我跟你算账!”
告相里闷声不响地从儿媳妇手里接过玉碌碌的罗汉竹拐棍,缓缓地走出门去。
对门就是大山。山外有山,岭上加岭,重重叠叠,浓浓淡淡,向锁龙峰拢去。几条龙一样的山脊,披着墨绿、黄、红色的鳞壳,盘绕着,拼命地朝无限迷茫的主峰躲藏。
“咦?是老菩萨和阿朵出去了。”
面门一律朝着锁龙峰的一栋栋大楼,立时人头挤满了窗口,人站满了门口。
大年初一上山去,去找地穴。有人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还硬朗朗的,前几天才从省城回来,咋个就忙着去……”
“你没听人说?修阴功的人,百年得道。愿他老人家能找到龙脉。”
被人称作老菩萨的告相里慢慢抬起头来,双手撑垫在木另棍头上,支住胸口。一顶耳朵上有洞眼的军用棉帽下,鬓发、眉毛、胡须都叫时光这双魔手捋得雪白,只有毅力在脸上显出铜色的光,与自然抗着命。他舒了一口气:
“朵,转来,走这条。”
阿朵心里猛一顿,阿公是不想看见那栋楼房,故意岔开路,可要顺这山脊上去,路又陡又远,公受得住吗?
告相里朝前走了几步,用木另棍打了几下密密的巴茅草蓬,现出一条旧迹来,只有那一点微微的平缓使人相信这里曾是路。
山路一拐,老人右手将木另棍转交到左手,朝上前方一指:
“你看,这条神牛躲在这里睡觉!”
从高高的主峰下岔下来一道山脉,来到这里突然平缓起来,俨然是牛的脊梁。坡这边壮鼓鼓的,是牛肚子。牛颈子折成一百五十度弯,将头靠在盘起的左腿上。最逼真的是那对犄角,左角尖顶在牛肚子上,右角向上方伸去,消失在一块坡地中。在牛腿盘起的怀抱里,有块平地,就是风水地势了。
“朵,你说,咱们的山好不好?!住它、吃它,死了还得求它要块地……”
告相里倚着枫香树,眯缝着眼,说着梦一样的话。阿朵心里好难过,可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老人。
告相里还清楚地记得,几十年前,家里的日子过得好凄惶,而有的人家富得掐一把能落几锭银子来。思来想去,是不是祖宗的坟葬不对龙脉?于是,一家人便砍柴卖,供他投师学艺。
果然,告相里在三十岁上就学到了一套绝技:找风水定方位从不用罗盘,往地势上一站,分开手指缝在眼前晃几晃,脚下打个十字就定了。你将方位刻在碑上,任什么人用罗盘来照,也找不出半点差错。他出师前夕,县城里姓张的大户人家请了个湖南的风水先生来踩地,用罗盘转了七天才找到。事隔半年,县里另一户姓王的不知从哪方晓得了告相里,请他去踩地。大约是抢风水的缘故吧,两个月后两家同时死了人,又同时到一处来抢地。一打官司,两家势力又相当,县太爷只得明镜高悬了。是哪家先找到的?有何物为见?张家说埋了枚铜钱,王家说钉了根竹签。到现场挖开一看,竹签竟打在铜钱眼中间。大家目瞪口呆,县太爷心里也害怕地势于他不利,用个山神庙将那块风水镇了。告相里从此名声大振。
阿朵觉得,今天阿公好怪:尽引着她走荒废了的小径,让锁龙峰里好多阿朵只闻名而不曾见过的地势,一一地展现在眼前,还跟她说了好多典故。这对她这个旅游局的导游员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毕竟太反常了。
难道在省里,公被阿爸说通了?
现在,阿公引着她又拐到新建成的宾馆前。两年前,阿公就用现在他手里这根罗汉竹木另棍,恨恨地戳了刚动工的地基,无言地离开了家,到省城去了。
告相里的心思,其实寨里人都晓得,都因这地势太好了,是一寨人富贵的双手。宾馆与寨子遥遥相望。宾馆的上方有一股很大的山泉从高处流下来,扯成一匹白布。山泉上方,岔开两道山梁,俨似一对臂膀,直伸向下。山脚下是条河,河床有三丈来宽,隔断了东西山梁的连接。然而,河上拱着两座天然的石桥,与寨子左右伸出的两道山梁连起手来。这两架天然的石桥叫“天桥”。
告相里常说,寨里人的宝贵就全靠对面泉水、山势来滋养。对面的山势千万动不得,动了就会坏了龙脉的。几十年前曾有人在宾馆的地基上挖地,被全寨人罚其杀了头肥猪敬祭才了事。没曾想到,国家要在这里建宾馆。告相里心里着急,叫几个寨子里有声望的老年人去同旅游局的陈局长商谈,要换个地方。谁知那几个人回来后都叹气直摇头。更叫告相里心痛的是寨里的一伙年轻人竟去签合同揽活路来做。
动工那天,告相里到了工地,一句话不说,打了笑眯眯迎上来的陈局长两木另棍,就走了,一走就直走到了省城大儿子那里。
“爸,你咋个不声不响就来了?不叫人送,也不叫人接?”
告相里一肚子的气,但他没说一句。
儿子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会听他那套理论的。住了几个月,他也不谈回家的话头,心里却十分烦躁。贵阳,这座繁华的城市不能留住老人的心。终于,告相里被小孙女连撒娇带拖扯地拉回来了。
告相里见过贵阳清一色的平顶高楼大厦,却没见过眼前这样的房屋:合人抱的朱红大柱,金黄色的瓦。房脊上由瓦组成一条龙,栏杆上吊着大灯笼,雕着鱼、虾、鸟兽。苗族的古歌中有这样的描述,但锁龙峰的人却世代没有见过。
变了,变得真快。
从县城坐车回镇的时候,告相里发现那沙石公路竟变成了水泥路,路面也亮了许多。他一阵惶惶不安。
到了岔路口,原先的小杂柴林边竟冒出栋平顶“洋楼”来。穿着一身白的吴忠元从楼里出来,将告相里拉进楼里,叫他家那小姑娘端来一盘酸牛皮来放在桌上。望着这刚从酸罐里捞出来,还沾着红酸辣子皮的家乡特产,他那老泪不知怎么地就涌了出来。寨里人都晓得他的口味,哪家姑娘掐得几把嫩蕨菜,少不了给他送来。这“洋楼”竟又是吴忠元私人的,虽是国家规划设计,却是他自个儿出的钱……告相里茫然地看着他:是那个人吗?饿饭那年,他父亲到锁龙峰的陡岩上去采树叶来吃,一去竟没有回来。
……告相里望着这辉煌的宾馆,皱起了眉头,一脸的线条顿时变得深黑起来,两只脚机械地往前运动。
当太阳为锁龙峰搭上了一条彩巾的时候,告相里和阿朵登上了锁龙锋顶。
山顶上有块平板石。石上有一深一浅的两个长陷坑印,酷似一对脚印。这里有个故事,远古,不知有多远,那时有龙,而且能变化。一天,九条小龙偷了父王的宝跑出来,一路上跟来了大群的牛羊鸡鸭鹅之类。小龙踏过的地方,变成了一丘丘水田……老龙王大怒,追到这里,叫小龙回去,可谁也愿走。叫鹅走,鹅将长颈子一扭;抓羊的角,把羊角扭曲了;叫鸡回去,鸡为相互推托而打起架来……老龙王气得发了威;一声巨响,它们都被锁在这里了。
有了这个故事,也就有了龙脉。况且是锁着的。
古往今来有无数的风水先生来这里追山脉寻地势,想要打开龙脉来造福于自己的子孙。最后无不都站在峰顶那块大岩石上,望山兴叹,顿足捶胸而返!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双脚印。
告相里从腰里掏出一支翘得像一张弓、节节挨节节的竹烟杆;又从裤带上解下拳头大的烟盒,那是用松柏刻成的,两面都雕着两条翘尾欲跳的鲤鱼。
老人蹲下来去掏烟叶,半天也不见掏出来,夹出来了又久久不掐断,一双眼迷惘地看着远方。
阿朵没法弄清阿公在想什么,只是从阿公手里拿过烟叶来,掏出自己的小剪刀铰得齐齐的,掐得匀匀的,装好了递给阿公。
告相要划了两次火柴,燃了点在烟头上,深深地吸起来,那么深,火苗钻进了烟叶缝里久久不出来,紧跟着又是久久地屏住气,那么久,阿朵都为他透不过气来,才见浓烟从嘴里滚出来,似条巨龙在翻腾。
“公,你看,雷公把云雾都吸走了!”
“哦?”告相里站起身来看看远方的云烟,又俯身看人间:云消雾散,山川那么真切。从来没有的真切。在那峰峦掩映下的寨子,自古以来都是黑褐色的房屋中,插花似地镶嵌着一栋栋白色的新砖楼。变了,真变了。
“朵,你说,外国人看了得起咱们山沟吗?”
“他们想来还得不到来呢!今年第二批风景美化完,就会来的。地质专家根据山脚的水质判断,锁龙峰一定有温泉,在什么地方被阻塞,混合冷泉流了出来……”
“晓得,晓得。”告相里打断了孙女的兴致,显得一阵的烦躁不安。他将早已磕去烟灰的烟杆又在鞋底磕起来。一会,告相里平静下来,定定地看着脚下。
脚下悬岩缝里斜出一棵一抱大的枫香,而那裂得翻扌卷起来、长满了青苔的外皮则告诉有经验的人们,它实际年龄不能用树子的大小来计算。山风吹来,老枫香吟出一曲苍老而浑厚的古歌,告相里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仿佛整个心思都注入了。
告相里终于拄动了木另棍,将阿朵引到了雾冲。一张雾的屏障挡住了视线。
四周清新如洗,唯独雾冲像锅里的开水雾腾腾,看不见对山,也不知冲底有多深,因为谁也没见过这雾冲停过雾,所以也没听说过谁进到过雾冲。
“是宝难得露面!如果天气好,每个月的初一到初三这个时辰,才清一顿饭工夫。”告相里头也不回地告诉孙女。
浓雾此时正漫上空中,愈来愈高,冲底渐渐清爽起来,将它的真面目展现在这老少眼前:
一株株巴茅草、野菜阔叶肥颈,开着蓝色和紫色的花。脚踏的山梁正是葫芦口,距对面合拢来的山梁,只有三十来米。高高的无数道山梁一齐拢到这里,顺从地低下高昂的头,从两侧伸来的山梁也来这里俯首。冲中央突起个鹅蛋形的山包包,山包包四周还冒出一缕缕淡淡的雾气。
“你看,老龟就在这里将九条龙咬住了。这地势叫‘龟寿地’!鲤鱼的力气在尾巴,树子的嘴巴在根根,人的心在胸口上,大山,也有心脏啊!只是它的心脏难找多罗!”
阿朵好高兴,阿公终于找到了龙脉。
她分开草丛就要进去,阿公扯住她:
“去不得,里头有蛇护宝。四十多年前,
我追山到这里,去到里头就碰见十条蛇,差点丢了命。那是龙王留下来护宝的哪!不过,这里头,就有你们要找的温泉。”
“温泉?”
阿朵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锁龙峰的脉络,你阿公清楚得象手上的线纹!”
阿朵喜得抓住阿公的手和木另棍蹦跳起来。她忽然感到温泉滴到自己的手上——阿公落泪了。
呀!原来是阿公的归宿宝地呀!
“我……守了整整四十八年了!”
告相里仔细看着自己的孙子,那么慈爱而充满希望:“过了年,跟你们局长说,把温泉挖出来。”
阿朵心乱如麻:“阿公,那你的风水……”
告相里用右手制止了孙子的下半句话。
“那,你不信神鬼了?”
“瞎讲!要是没神,哪个造万物?……唉,找块风水宝地,还不是为了儿孙得福?我是有福气的人,看了三个朝代:清朝、民国、新中国。哪个朝代都有反反覆覆哪!可哪个朝代比得上新中国的朝代?……”
告相里不再讲了,只是定定地望着远方。
远方,一条曲折的灰白色公路似条显现的龙脉,伸向天地相接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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