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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赶1975年的街

发布: 2007-8-06 01:37 | 作者: 韦文扬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682次

【一】

革呆和古嘎进城赶街是个月亮正发后骚的夜晚,后半夜才出来的月亮将旺盛的精力直接洒在白昼的头上,革呆根本没办法凭亮度分辨天是否启明。古嘎约定鸡叫两遍起程,当时革呆高兴昏了头,回来躺到床上了才发觉不对劲,用鸡来报时的办法早就不灵了。去年会计去县城开五干会,弄来一只大个子洋公鸡,黄不黄白不白的一个笨家伙,家家还在吃晚饭它就扯开嗓门叫起来,而且一呼百应。这还不算,就因为图大种,眼浅的主人们都甘愿抱自家的母鸡去联姻。才几个月的工夫,全寨就遍布了它的骨肉,天一黑,满寨都是这群杂种们乱七八遭的捣乱声。过去鸡叫三遍天启明,现在不行了,叫十遍也不亮。

头半夜革呆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又怎么也不敢睡,他怕听不到古嘎敲窗户,古嘎约定用长竹杆敲革呆的窗口为暗号。

待确切证实天启明时革呆和古嘎已经离开寨子十里多了。这十里路程的时间基本上消耗在骂会计那只该死的洋公鸡身上,那简直是只大逆不道的千古罪鸡,把自古以来的规律都给破坏了。当然,连带着把它的主人也骂了:“会计有什么了不起的。”古嘎甚至毫不忌讳地点名骂,“他一年才开一次五干会(进县城),老子十天半月就赶一次街(进县城)。”

古嘎肩上的柴几乎是革呆的两倍。开始顺着溪河走的时候,革呆总是时不时地将古嘎拉得远远的,又停下来等古嘎赶上来。撇开小溪河往山上爬时情形就不同了,革呆就渐渐落后,反过来又让古嘎等待。古嘎就像条老水牛拉梨,不紧不慢地保持着恒速。而革呆却像一条才学背梨的半大黄牛,抽一鞭紧赶一小阵,就那么一小阵,又慢了下来。古嘎此时又登上了一处坳口,回过头来看大汗汽水落汤鸡一样的革呆,古嘎那张扁南瓜脸笑了。这一笑,使那扁南瓜脸愈加扁下去:

“革呆,你猜,谁能天天吃粉?”

“什么?”革呆距得远了,听不清,紧赶了几步。古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革呆听清了,甩一把汗,像抖擞了一下羽毛的小公鸡般来了精神,一阵小碎步赶了上来。

“卖粉的。”革呆毫不犹豫地断定。他想国营饭店里卖粉的就像办喜事的大厨师一样掌握着特权,随意地抓起摆在面前的任何一盆的肉块丢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却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评头论足。明知他在解馋你却毫无办法,连主人家都没奈何,人家是合法的。真是神仙也比不上那些卖粉的了。

古嘎知道这是革呆的那个肤浅的认识在作怪,他认定了米粉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米粉会有狗肉汤锅好吃?但古嘎不想和他争论,只用他亲眼所见否定了革呆,他说卖粉的就和粮店里卖米的一样只能卖不能吃。东方红饭店里的服务员同样吃米饭和汤菜,不过那米饭是一点不掺杂粮,菜里往往还藏有几块骨头。“就是油很汪。一锑盆里没有半斤也有三两油。够我们家吃年打年了!”古嘎忍不住地忿詈。

除了这个可能性外革呆实在想不出谁会有天天吃粉的福份。现在的地主富农 资 本家肯定是不能天天吃粉了的。有一点可能性就是当官的,他见过最大的官是公社的龙书记。但他没有把握,只能试探性地提出了龙书记。

“龙书记?他吃粉?他吃肉坨子吧,吃粉?”古嘎说公社的龙书记这时候正在挨批斗,怕是连热饭都吃不上。“那些学生娃崽也是的,嘴上都还没长毛,读书都还没毕业就出来夺权当官。唉,虽说那些城里人读书是为了当官,可你起码读完后再来当官嘛!”

古嘎本不想难为革呆的。原想提一提他的神。没想一拉起来就很有兴趣,就索性考下去。

【二】

古嘎到县城去赶街从来就是个秘密。几个月前的一天,有一件事迫使古嘎向革呆作了自我暴露。

那天天气很好,古嘎背着一撮箕尖得不能再尖的狗屎向革呆家的长田埂走去,因为古嘎看到那里有一个红点在抖动。古嘎看到的红点其实是一件红背心,它套在革呆的身上,在古嘎眼瞳里抖动的是革呆愤怒的情绪,一蓬草莓刺被他剿灭得落花流水,惨不忍睹了。

“小革呆!”古嘎很愤怒,他原以为红点的跳跃是革呆在田埂上顿足遗恨或者骂人什么的。他为这个猜测窃笑了长长的大半条田埂。

革呆瞥了一眼古嘎和他那一大背撮狗屎,继续挥舞手中的木棍泄愤,革呆觉得他的情绪来得非常正义:这丘长田的谷子虽然归集体但田里的稻草和鱼都归他家所有,田埂下的这蓬草莓也理所当然从属于他。这是一蓬晚季草莓,晚季的草莓又格外大。一开春他和草莓双方就真诚热切地期待着彼此——至少革呆是这样认为的。这丘长田不当路,草莓不易被发现,栽秧时所有的人都被瞒过了。不过为防万一,他还是折来几枝树叶将草莓遮盖严实,主要是防那些同样嘴馋并且用草莓当主粮的鸟雀。前天他还来探望过,草莓一部分还泛青,有一多半已经红透。当时舌底的津液就汹涌地冲击着他,但他还是坚强地挺住了。他要等待完全熟透了再颗粒不剩地美餐一顿。为此革呆的腮帮子一直酸了两天两夜,做梦都酸落了牙齿。今天下午一放学,还郑重其事地穿了红球衣,心里怀着一窝放飞的雀子,扑沓扑沓地抽着他的牛赶来。

“明年你不想吃了?”古嘎用一个五十岁人的远见卓识来教训革呆。但革呆才十五岁,十五岁与五十岁的人想法是有些区别。

“不吃就不吃!”革呆回答说。开始革呆也不想拿草莓刺出气的,他只感到心里的空洞比肚里的空洞更大。鸟类是十分挑剔选嘴的,只有人才做出这种颗粒无遗的馋相。更可恶的是将革呆遮盖的枝叶揭开来吃光了又照原样盖好。革呆搜肠刮肚地猜测着那些同伙中谁具有这样狡狯的行径:梨当?往相?勾吴……无意间瞥了一眼被他牧放的那对母子牛,这一眼就注定了草莓在劫难逃的厄运——革呆发觉牛没擅自离开的原因并非出自牛的觉悟,而是被那里的草况拴住了。它母子俩正对着肥嫩的草开怀大嚼,那种无限畅快又贪婪得连喘息都舍不得住嘴的行为搅动了革呆的一股无名火——前天他同样看到了这些肥嫩的草,而草们却忠贞不二地等待着他的牛……

后来情形已经变得使双方都感到百无聊赖,看到古嘎放下了那一撮箕狗屎歇下来,革呆也就扔了手中的凶器,白了那一撮箕狗屎一眼,向南头移了两尺远,两手反撑着地面,仰起头来疲软地晒着一九七五年暮春里的太阳。在这时辰,田野里再没有第三个人,嫩绿的草一层层地深绿下去,刚刚缓过气挺直腰的稻秧排列得十分地稀疏,太阳光仿佛也只属 于 他这一老一少所有,可是视觉里的无比富有并没法填充空荡荡的胃腹,不是么?古嘎这下就听到了一阵闷雷在红背心球衣包裹着的小肚子里传出来,古嘎想:肚子里这时候就叫了,那证明他家的饭里掺的是蔬菜类,如果是包谷麦子或者豆类,这时候是不会叫的。

一有空就背个狗屎撮往田边地角窜,只要狗能够到的地方他就能到的古嘎,寨子里小把戏们捂鸟窝藏果树之类自以为是的秘密,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他时常爱给这些小把戏们来一点小恶作剧,让他们尝一尝“麻雀喜欢打破蛋”之类的滋味。可是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些隐秘除了童真的天性以外,似乎还有别的需求。他第一次为自已的行为感到歉疚:刚才应该留下一些的,特别是那些酸得不敢咬的……面对着沮丧的革呆和他那个鸣叫的小肚子,古嘎觉得他似乎应该说点什么:

“你赶过场吗?”

“赶场?”革呆将身子挺起来,“到榔坝司去赶?”

“嗤——”古嘎对榔坝司嗤之以鼻。他认为榔坝司那一点连汽车都不通的巴掌地根本就不配称赶场,尽管它住着公社的干部们。古嘎说称得上“场”的至少具备三个条件:一是柴行的街道面对面都能摆柴,中间还可以并排过两人(买柴人);二是要有狗肉汤锅,闲天里也有;三是下粉的质量,必须是“油汪汪”的,“榔坝司那粉,清汤寡水。”

革呆兴趣陡增,被古嘎嗤之以鼻的榔坝司“清汤寡水”的粉革呆曾有幸吃过一碗。是冒着被卖糖老太婆拉去榨熬糖浆的风险换来的。他父亲走到场口才发现在家里对儿子的一番恐吓全白费了,十一岁的革呆居然胆大包天地尾随来了。后来父亲把恼怒换成了怜悯,革呆也就有了那次口福。那是革呆叹为品止的佳肴。

就这样,古嘎决定作一次补偿,带革呆去赶一次街。

【三】

据说为了防止和杜绝资本主义的投机倒把,全国都实行星期天统一赶场。其实到哪里赶场都一样,只为了把肩上的一挑柴换成盐巴和煤油,因此当家的主人们也只赶十里远的榔坝司场。

在人们的印象中,古嘎是许多一生不爱赶场的老人中的一个。谁也不会想他会在闲天里偷偷地去赶街,这里的人把不是赶场天也进城去做贸易活动称之为“赶街”。甚至专门到县城去赶街。县城在三十多里远的北面,这个距离对革呆来说简直是个神话,寨里也就是队长和会计一年开一次五干会进城一趟,除此外没听说过谁去过县城赶场或赶街。

革呆的兴趣被“谁会天天吃粉”这个话题牵引着,兴致勃勃地一路追赶着古嘎,不知不觉地登上了最后一架山顶。按古嘎的老习惯,要在这儿歇一气,再斜顺完这半边长坡,拐上三道弯,就到县城了。晨风爽爽,古嘎告诉革呆,对面那座山叫巴掌山,这会儿太阳正被巴掌山禁锢在反背那边,山四面透射出美妙生动的华光,巴掌山黑得耀眼刺目。革呆和古嘎都被大自然这景象吸引住了,真为太阳捏一把汗。憋了好一阵,太阳还是突不出来。古嘎就没有耐心了,坐在一颗树桩上卷叶子烟。革呆仍然伫立着,他感到浑身都在闷胀,他不知是由于等待还是别的什么。革呆想他应该闭上眼睛来等,于是他就闭上了眼睛。

有一只温柔的手在革呆的面庞上抚摸,他猛然睁开眼,巴掌山上伸出了半圆的红舌头,鲜红鲜红的,一个潜在的灵感一下被激出来:

“毛主席!”

古嘎漠然地看革呆,又看看红太阳,会意地扁着脸吸烟。谁知革呆又接着喊:

“毛主席天天吃粉!”革呆几乎在发狂,他为自己的天才发现欢呼。

革呆雀跃了几下后才明白肚子闷胀的原因,于是向下滑了几步,解开裤子方便。头仍然昂着得意地看古嘎在发呆。

古嘎是在发呆,是被革呆这个答案吓呆的。他简直猝不及防:毛主席天天吃粉?甚至毛主席吃不吃饭他都没想过。呵,古嘎想起来了,以前毛主席讲过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这些年毛主席又说节约闹革命,那也不能说明毛主席吃饭或者吃什么饭呀?他从没敢想毛主席吃饭或者拉屎拉尿之类的事。可这个小革呆却惊心动魄地提了出来。总不能被这个小娃崽问倒吧?他想毛主席决不会天天吃粉,粉有什么值得天天吃的,含到嘴里就化了,两泡尿就完了。古嘎定下神后才发觉革呆在干什么:

“你莫非是狗?”古嘎训斥革呆,“狗才吃家饭屙野屎呢!有屎你不会憋回家去屙?”革呆摸索着裤腰讪笑着走回来,他知道古嘎惜粪如金的脾性:“我能憋到城头再憋回家吗?再说还要吃粉呢。”古嘎一想,也奈何不得他:

“我要背狗屎撮就好了……毛主席也不天天吃粉。”

“……那……你说,毛主席吃哪样?”

“吃狗肉汤锅。不信?那才是最安逸最过瘾的!当然也不是天天吃,至少一场吃一次。一块钱一大钵的,还喝酒。喝七块钱一瓶的茅台酒。喝完酒,吃完肉就把包去的饭泡在汤上吃。那是白米饭,不会掺包谷和菜。有时候可能是糯米饭……。”古嘎说着说着就直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仿佛真的看见毛主席正在吃,革呆也跟着吞口水。

【四】

县城也就是南北摆开的两条平行的街和街两面的房屋。街面是北高南低,大街叫新街,小街叫老街,新街多为砖房,老街多为木房,柴行是新老街互通的一条横道。革呆看到的柴行正如古嘎说的一样,两边放两挑柴,中间还可以并排走两人。虽说是闲天,也还有七、八挑柴摆在那儿。古嘎说若是赶场天,就密匝匝地摆满半里路长的柴行。

古嘎拦住一个戴手表的人问时间,正好一点钟,于是他先把柴放下来,革呆也随着放了下来。刚把柴放下就有五六个人围上来问价。古嘎一抬嘴就喊三块五。围住的人像猛听到谁放了个响屁一样哗地散开了,撇着嘴躲得远远的。就连革呆也感到吃惊,一挑柴竟然也敢喊三块五,那么三、四挑柴不就顶了他的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了?可是古嘎昂起了他那颗南瓜头,一脸的不屑,仿佛要扬到云天里去遨游:

“柴要看堆垛,看好木,你以为是老奶伙的衣裙,看花?”经古嘎一点拨,革呆马上看出了蹊跷,他和古嘎的柴捆得圆圆实实的,别人捆柴讲究花架子,将柴捆得扁扁的,上大下小,又支垫了脚,猛看是一大挑,其实就那么几块块。其实古嘎也没有到街上卖的意思,每次却先抬到街上来试一下,看有没有识货的高人,最后还是抬到东方红饭店里去卖。

东方红饭店里收柴是用秤。古嘎是轻车熟路,秤了柴,要了条子,领着革呆到柜台上取钱。古嘎得三块二,革呆也得了一块钱。

饭厅里除了八张大八仙桌和乱七八糟摆在桌下的高独凳外,没有人在吃粉吃饭。古嘎领着革呆到高柜台上用两角钱买了一块铝制的牌子,又转到厨房里去换粉。厨房里宽大的灶台上摆设着五口大铁锅,庞大的蒸笼,宽大的案板。革呆不知道该有多少人吃饭才派上这么庞大的炊具阵容。现在却只为他革呆一人服务,革呆简直受宠若惊,颤颤惊惊地把牌子递过去。

为革呆下粉的是个胖女人。革呆简直不敢相信人会胖到这个程度,起先革呆还以为是个孕妇,后来一看那双伸过来接牌子的胖手,革呆才断定她不是孕妇。胖女人双腿叉开,左手一把网勺,右手一把铁勺,把子长长的,她像舞刀弄枪般在两口锅和几个鼎罐间耍弄着,叮叮当当稀里哗啦,革呆一阵眼花缭乱,一碗油汪汪的米粉就出来了。

在灰色的土碗里,酱红色的油辣子汤敷盖浸泡着白色的米粉。中间盖有几片肥肉,一小撮碧绿的葱。革呆用筷子一搅,粉全变成了红色,脑子里便是一片红色油汪汪的世界,所有的胃口都在那片红油的海洋里酣畅淋漓地沉浮。

“是不是油汪汪的?你说。”革呆这才意识到古嘎的存在。他不吃粉,横在对面吞自己的口水,“先把粉吃了,再将饭泡在汤上吃。那才安逸呢!”这话在路上已经说了无数遍,革呆将带来的菜饭团也早就打开放在碗边预备着了。

革呆意识到古嘎的存在就不好意思张嘴了,他建议借一副碗筷来分吃,古嘎谢绝了:“粉哪有分着吃的,饭店里都是这规矩,各吃各的。”古嘎又没有离开的意思,革呆尴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将头埋下去。当革呆抬起头来喘第一口气时,粉下去了一半,脸上冒汗嘴上流油,模样不太雅观却非常生动。

革呆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二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人。一身油腻腻的衣服,脸膛油光光的,但至少有一个月没洗脸,尤其是那只拿着空碗的手,脏兮兮却又不像劳动者的手,他是个叫花子。革呆才判断出他的身份时他就把碗伸到了革呆的眼皮下。革呆一双手本能地护住了碗,随后大脑基本上认可了手的行为。

叫花子一副天经地义的神态,眼睛发着绿光,蛮横又执着地把碗往前伸,几乎碰上了革呆的粉碗:

“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人来吃粉。”叫花子理直气壮地说。“有没有人吃粉关我什么事。”革呆说着将碗移了过来,心想你这是讨饭呢还是抢饭,如果换成乞讨者应有的口吻,无疑革呆会生出同情心的。

革呆强硬的态度逼退了叫花子眼神里那层锋芒,他换成一副无奈侧脸去看古嘎。古嘎正专心地欣赏刚才的过程,一时回不过神来。叫花子突然将目光射向门口。革呆和古嘎也感到惊奇,一起把目光投过去。

      门口有什么?有开始探进门槛来的日光,还有高高的柜台和柜台上露出卖票女人的头发。她应该露出双肩以上的整个头部的,只露出头发是打瞌睡的缘故,这令人慵懒的午后又没有人来打搅,不瞌睡你干什么?连桌凳们都在困盹,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精神百倍地对付着一碗粉。

革呆的目光和注意力被叫花子骗到门口那儿留连,猛然觉得手上一空,手里捂着的粉端在了叫花子手里。革呆闪电般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跳起来扑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家伙有下口的机会。叫花子领着革呆转了几张桌子,又往门口跑,他因为舍不得洒出汤来,在奔跑中尽量地保持平衡,速度自然迟缓些。

按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革呆很快就会逮住叫花子的。可是叫花子马上就让速度问题变得毫无意义了——他往碗里吐了两大口唾沫……

古嘎真担心这碗粉非因这两人的争夺糟蹋了不可,现在好了,革呆不愿吃了,叫花子将碗递还他他也不接了,于是叫花子就顺理成章地全倾进自己的碗里。毫不客气地连着自己那两大口唾沫一起吸溜起来。

古嘎和革呆目瞪口呆。古嘎说:

“天天吃粉的人,就是他。”

【五】

为了给革呆压惊,古嘎请他去吃狗肉汤锅。

官公的狗肉汤锅不能不说是县城里的一道风景,一个奇迹。官公是响当当的五保户。全县城里只允许官公一个人烧汤锅。除了他,谁家要死了小猪小牛什么的,非要有公社的证明才允许烧汤锅卖。官公即使在夏天里也戴一顶有两个耳洞的军棉帽,有人说是志愿军的,但也有人说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但无论是谁的,戴在官公头上都安然无恙。谁都知道官公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既当不了国军也无缘到朝鲜去和美国佬打交道,就在大地主张九万家当长工,然后就当贫协主席,公社社员,再后来就是五保户。

官公的狗肉汤锅就摆在电影院外墙的屋檐下,两个活动土灶,两只大鼎罐,一大篮土碗筷就是全部设施。来吃汤锅的人全蹲着吃。即便这样也有了两桌人。虽说围成桌却各吃各自己面前的碗,没有锅。

古嘎掏出一块钱的大红票子,神气活现地摔在官公手里:“官公,今天要七角钱的肉,三角钱的酒。你老看着打。”通常官公的狗肉是四角钱一碗,五角钱一钵。现在古嘎一下摔了七角,着实让官公费了点神,才给他弄了一大钵加一平碗,都是半汤半干。酒现从斜对面供销社打来。那里的酒没有酒票打不到的,只有官公能买到。

革呆用还没动的饭团泡在狗肉汤里吃。古嘎一口口地呷着酒吃狗肉,像入了仙境。革呆看看眼熟,似曾相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古嘎将一坨肉举到眼皮下打量一番,忽然大声责问官公:“官公,你老咋个整的,有这么多狗毛。”官公正在灶台上忙活,看都不看一眼,甩过来一句:“不干净?你一月多得几根狗毛填你那狗肚就好了,还嫌不干净!”

古嘎本来打算用指甲拨掉那几根狗毛的,竟放弃了,一下丢进嘴里去。革呆就觉得那块带毛的狗肉仿佛是吞进了自己的肚里一样难受。狗肉哪能和米粉比呢?古嘎还说毛主席也吃狗肉汤锅呢?

【六】

从狗肉汤锅里出来,古嘎就有些飘悠悠了。他让革呆在路边等,自己飘进了南街的巷子里,出来时步履稳实多了,背上多了一背袋鼓囊囊的东西,一摸才知道是一袋包谷。“大地方就是大地方,在榔坝司哪有这个。”古嘎咧嘴笑了。原来他舍近求远,是为了弄这东西的。

在盐巴公司的门市部边,古嘎非常气恼,他们竟然用一种雪白细嫩的白盐替代原来的大颗粒硬盐。他嫌这种盐不咸不耐吃,卖盐的说你不要就算了,反正颗颗盐是没有了。他只得买了,又给卖盐的讨报纸包,卖盐的又骂了几句,才去翻报纸,结果张张都有毛主席的头像,一张也不能包。古嘎急得团团转,突然,他看到对面有一块菜地,就跑去摘来几匹南瓜叶,几根芭茅草,才将那二斤盐巴包了。古嘎以一个娴熟好看的姿势,双手从前双肩上反背过来,左手的五指分叉开背上的背袋口,右手将盐包准确无误地投进去。这是女人的动作,革呆惊诧古嘎用起来竟也十分自然优美。

为了在天黑时进寨,古嘎执意在冲底歇了好半天的气,天渐渐暗下来才起身。他算准了在天麻黑,路还可辨人却辨不清了的时刻进寨。那时他古嘎和背上的包谷就不会有被认出的危险了。

又走了半里多,古嘎忽然着急起来,夹着两腿一路地小跑,这是一种极不规范的下肢运动,这种速度简直叫革呆难以忍受,跨大步又赶不上小跑又嫌他慢,直弄得满头大汗也合不了拍子。革呆知道古嘎此时比他还难受,他肚里有东西想出来,古嘎又不让出来,双方在肚子里拉扯开了激烈的突围与反突围。眼看古嘎的负荷越来越大,臀部坠了千斤份量似的,姿势已变成了下蹲式。革呆劝他把屎拉出来算了,到家至少还有五里多路呢。古嘎一声不吭,他知道一张嘴说话就憋不住了。

再走半里多路,古嘎再也憋不住了,窜到路边的包谷地里去解决。这是坡脚寨谁家的菜地,集体的地里是不种南瓜的,这地边铺盖着宽宽的南瓜叶,古嘎猫着腰飞快地摘了几张南瓜叶,就钻进森严的包谷地深处。革呆大声喊:“有人屙屎了!有人吃家饭屙野屎了!”此时革呆才感到十分地痛快,痛快地大笑起来。一层淡薄的乳色迷漫着空间。古嘎的速度真快,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包南瓜叶包着的东西,正用芭茅草捆扎着,他用一种狡狯的目光看看革呆,仿佛说,我会拉野屎?又以同样优美的反手姿势装进了后背袋里。

往后一段路程,革呆就觉得嗓子里、肚子里痒痒的。那几种不同用途的东西怎么会混装在一起呢。古嘎迈着无比轻松而富有弹性的步子走在前面,一点也不理会革呆的感受。

时光进入麻黑地段时,从烂泥冲里涌出七八个惊惊喳喳的女人,都是趁集体收工后去打猪菜的姑娘媳妇们。背上也都背着和古嘎一样鼓囊囊的一背袋猪菜。女人们都一派惊魂未定的模样,说是烂泥冲里有变婆鬼,往路两旁撒土、滚石头,怪骇人的。幸好遇上了两个大男人!女人们插在古嘎和革呆的前后,形成了一支队伍。

临近寨子时,古嘎几次故意停下来,让女人们先走:“怕的走前头。”女人们却不愿:“不成。老猫叨人尽往中间里叨!”女人们说。他们认定了非团结在古嘎周围才会安全。古嘎无奈,又被夹在中间往前走。天色模糊了,但在最后的革呆仍然清楚地看到隔着三人的古嘎。

      终于走到了古嘎的地边,古嘎反手到背袋里探索着,摸出一包东西。但见他身子一抖,那包东西射向他的菜地里。古嘎好像很老练,身子并没有停顿,连头也没偏一下,仿佛根本没做过这事。连他身后的三个女人都被骗过了。但革呆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包射出去的东西“哐”地击打在一棵包谷杆上,接着又发出沙沙的像沙土撒在包谷叶上的响声,那包东西撞散了,昏暗里发出一瀑雪白的光。

“有鬼!”女人们一派惊慌混乱。古嘎说:“没事没事,是过路鬼,各走各的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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