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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07-8-06 01:37 | 作者: 韦文扬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012次

太阳是男的,月亮是女的。                           

告腊山偏不信这邪:月亮就是男的,太阳就是女的!太阳怕羞,才向月亮讨了把针、刺那些胆敢看她的眼睛。

告腊山区的人们吃了它身上长出来的肉,喝它身上流出来的液体,于是祖祖辈辈,浑身上下都是这种阴阳细胞,这种阴阳概念。

怕羞的偏要白天出来叫人羞;不怕羞的偏要夜晚出来羞别个。

月亮升上来,四下张望。河那边是告腊山原始森林。树们舒心坦然,那是它们没有得欲望,即使刀砍火烧也不知觉;虎们凶神恶煞,面孔死板的这些个畜生夜间也会干羞事,然而畜生们只有嫉恶感,没得耻辱感。那也就算不得什么可羞了。

河这边是告腊寨。告腊寨是人的寨。人人都有羞耻感,事事好象都带羞。

月光如一条白惨惨的舌头,探进窗里舔吮着一尊肉体。肉体上裹了一层薄薄的阴丹衣衫,绷得好紧;一头黑瀑布从床沿倾下来,泼到地板上;双腿屈起,向右斜靠在卷成一卷的被子上,成日里被裹脚布囚禁的小腿肚此时解放了,白生生,玉琅琅地壮鼓起来,本来就盖不及膝部的宽裤子滑到了腿根,活泼泼一张玉弯犁,再坚硬,再干瘪的土地,也要因它而自动敞开心扉;胸脯一张一鼓地,似乎要将那层布衫绷裂,一双手狠劲去揉搓,大口大口喘着气,好难忍的。

房门悄无声息地推了,门框吊着对大白眼珠,黑洞也似的一张嘴下面布满细网络的喉结。蠕动着,发出“恐龙”的闷响。那对大白眼珠渐渐地向白舌下的肉体逼去——他,是这蛊世家的第八代传人。床上的便是他的杰作。

他的上七辈,再倒霉也弄着个女人来传种。轮到他自己,竟连个老婆也弄不到。他偏又和男人们一样的,到了十五六就开始想女人,而且越来越利害,欲火煎得他眼睛焦糊起来,可告腊山的女儿家见了他就如同碰上瘟神,唯恐躲闪不及,他不知往家神案上插了几多香烛,二十九岁上还是光棍一条。他抡起一柄斧子,三五下就砸下了祭供祖宗们的神龛:

“供!供!供!供我个卵!老子这个卵没得用了,是你们造出来的,割给你们吃去。”

骂出口了又舍不得割。没人处还如珍宝似的爱不释手。到了三十岁,他死了心,赌气走了三天的路程,不知从什么地方抱回个女孩,有人说是县城里人家丢的。

据说蛊是从指甲里传出来的。只要有心放蛊,自然也就有了蛊。那指甲碰到食物里,牛或人吃了就中蛊。于是,他用指甲去掐那烤熟的红薯喂她,又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去将米饭,揉得烂烂的,揉黑了才连着粗黑的手指一道塞进那樱桃一样的小嘴里。要是撞着集体劳动在田地边歇气时喂,他还裂着厚嘴说:

“吃啊,吃嘛!吃蛊!”

人们听见了,看见了就肉麻:

“造孽!造孽!恐怕那女孩家等不到成人肚子就空罗!”

怪得很,他这样毒来毒去,就将那女孩毒大了。大了就大得很,白得很、美得很!和寨里那些女子站在一起,你硬是只看见她,忘记了别的女子的存在,由不得你不感叹:到底是蛊喂养大的,同奶喂养大的就是不一般!

望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养女挺着胸,翘起后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就非常得意自己的杰作,那脖子一梗一梗的,瞪着大眼,免不了还吞口水。此时一种报复欲随之涌上心头:草香十五岁上他就带了她换着场坝乱转,他要让这漂亮的女子也在告腊山下的男子们面前晃来晃去,馋得他们直吞口水,心痒难熬,就来求他。然后他再一个个地拒绝。叫那些人也去砸了祖宗们的神龛,象他一样的想割了那个东西。然而终于没有一人来承受这种报复。嫁不出去的险情又逼了过来。告腊山区的姑娘出嫁早,二十岁没嫁就是老姑娘,他的养女草香直到二十四,竟没有媒人上门。

好多个月夜,老爹焦灼不安地靠在这门框上,倾听着女儿的喘息和呻吟,啼听着欲火在那尊完美的肉体里左冲右突,他心里如千百条毒虫在绞斗,今夜竟绞得奇形怪状的念头一齐涌来……

祖宗造了他这个孽,老天不许他再造孽,他偏又造了一个。现在,他扑到床前,那双象裂了皮的老树枝的手,抖得象发了鸡爪风。一下抓住床沿枋子,蹲下去,用头撞着床沿,撞得皮绽肉开,艳血淋漓。草香从梦呓中惊醒,弹坐了起来,把一双迷茫的眼呆呆地看着她的爸。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嘴里发出象猫头鹰的阴笑,似乎看见男人们都在砸神龛……他最后为草香擦了额上的汗,脸上的泪,转身很艰难地走到门边。狠狠地跺着楼板:

“日他妈!老子找那些杂种算帐去!”

这时节,地上的谷子进了仓,稻草将头拢在一块,拢成一树树的。梧桐叶羞卷了起来,枫香叶老皮老脸还没红,天空赤裸得一丝不挂,好得那秋月将这一切都吞噬了。

天快要亮的时候,一声瓷器的炸响,这个蛊世家的第八代传人去找他的祖宗们算账去了!他是吃了“敌敌畏”。——这也是一种蛊,不过在人体之外。

“草香,我死了,只要那条老母牛。”这句话是他在世时常跟草香念叨的。

怕遭到蛊,满寨子的人谁也不愿伙同他放牛。也不许自家的公牛去与他家的母牛交配。那畜生一次次的发情,闯断了好多根牛栏,终于也没享受到畜生的欢乐。拉出来宰杀时,尽是非常乐意陪伴男性主人去的。

一只大母鸡丢失了。下蛋又多又大个的母鸡!一家人寻找了几天,鸡毛都不见。黄鼠狼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定是野猫。一家人就骂那挨刀枪的大野猫。想不到一个月后,老母鸡却领着一窝毛茸茸的小鸡、吵吵闹闹的进家来。原来它躲在远离寨子的一个秘密地方抱蛋。居然没遭到野兽们的伤害。这地势阴阳称此美女晒羞地,主子孙发达。于是这家人就搬到这里来。它是寨子的最南头也是最下方,三面竹林将它与密集的寨子隔开。不当路,只有一条小道,象随便丢在那里,没有拉直的花带子,绉绉褶褶地一伸一伸又一伸,往上往上又往北。伸拢到寨南头那条大路口。人却不如鸡,蛊世家挣扎着繁衍了几多辈,而今只剩下草香一个女子守那空荡荡的长五间大瓦房了。

一盏摇摇曳曳的煤油灯,伴着一个孤独独的草香。火笼上架着菜锅,火笼里的青冈炭皮炸得火星乱舞。用药瓶制成的煤油灯背后,是三个大马坛,坛里满满的米酒。都是安排父亲后余下的,虽是别人抬来,现在却成了有蛊人家的酒了,谁还会来喝。小时候,她吃过别人送的东西,别人却没有吃过她的东西。一次,她将一半烧熟的红薯掰给黄坡,他妈看见了,一巴掌拍掉,还从嘴里抠出没吞进去的那一口。黄坡家的狗扑过来捡吃,也叫他妈一脚踢得嗷嗷叫。草香去问爸,爸将她的耳朵扯得长长的,好痛。爸不许她再送东西给别人。她也就糊里糊涂地懂了,不再送给别人也不再接受别人的施舍。

草香拿起个把子尺来长的葫芦提,提出一葫芦酒来,刚好倒满一碗。抬起头看外面,漆黑封住了门窗,象父亲那口棺材。

草香打了个冷噤,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干了,又往酒坛里提。她一口口地喝着,却不再抬头看门窗,低着头极力搜刮使人高兴的事来回味。回味着这些往事下酒,倒是省了菜。可是值得高兴的事不多,再回味第二次却又无味了。她就想,象条水牛该多好呀,白天吃的草,夜里又倒过来嚼着,整夜整夜的回嚼着,总是那么回味无穷。想到牛就突然想到了虎。忽然觉得这酒象老虎尿。据说人不小心喝了老虎尿,就会觉得老虎象自己的亲人,老虎就带着他(她)走。于是草香就一碗接一碗地喝那“老虎尿。”喝着喝着,老虎们就来了,在她面前跳,象小狗一样温驯,舔她的脚、手臂、面颊,舔得她脸发烫,心发痒。便一把抱住了一只虎,狠劲地箍。箍得好解恨,好疼痛……终于痛醒了,抱着的是酒坛,坛框上的竹篾头将手指楔出了血。草香咬着嘴唇,又去提那“老虎尿”来喝。喝到老天睁了眼。灯火红如一滴血。

草香扛着翻撬,跳芦笙舞一般,东一脚西一脚,向田间走去。路边的草草菜菜,不论是老是少,都叫霜染白了头。草香的脚扫出一道道清鲜的水印子。

“草香,这阵子还翻地?”别人问她。

“牛跟爸去了。”她这样无头无脑地回答。酒气熏得很远。但别人还是听出来了,她是去翻田。

“回去换把锄头拍土吧,昨天早上他们都合伙帮你犁好了的。”

她不信,什么也不信,喷着酒气堵别人的嘴:“犁了?犁了我的田,咋个不来吃我家的饭?田里有蛊,哪个敢去梨,有蛊,人踏人中蛊,牛踏牛也中蛊!”

“那头的快躲!快躲开!老虎要往那头跑。”惊惊张张的声音乱成一片。

岩壁下那块田的两头都站了不少的人。那是块烂泥田。一只大老虎正在田埂上徘徊。田埂是唯一的通路,田埂下是很陡的石崖,要不是田埂下斜刺里长出一蓬蓬满是绿叶的藤蔓遮挡视线,过田埂的人心都得悬起。田的那边也是石壁,石壁足有十来丈高,上面便是去年划出的自然森林保护区域了。田的南头是清早挑粪去种麦子的五个男女青年,肩上担着空箩。他们不敢往回折,若是老虎追上来就危险了。只得让在路一边,男的将空箩都退出了,腾出空扁担来。准备自卫,可是那畜生根本就不打算走,在田埂里走来走去,大脑壳一勾一点地,不时抬头望望田里,又望望两头的人。原来田里有只小狗那么大的虎崽,被烂泥裹得只剩个脑袋。人们抬头一趟粪路过时,根本就没有,鬼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概是从岩壁上面落下来的吧?莫非上面有虎穴?

对于虎,告腊山区的人并不十分害怕,他们与虎为邻,见虎的人不少,曾与虎窄路相逢的也有。只要你让开路,也就相安无害了。老人说与虎碰头那是虎没有发现你,要不,它就躲起来了。人怕虎三分,虎怕人七分嘛!虎要吃的是牲口,放出来的牲口中主要是牛,黄牛怕虎,这里的人早就不饲养黄牛了,水牛生性胆大力大角长,虎奈何不得它。放牛的小孩们见了虎就会骑到牯子牛背上,万事大吉。可是你千万别遇上饿虎、伤虎、护崽的虎。今天,人们却遇见了最可怕的一种。

忽然,它用右爪踩进田里,又急忙抽回来,伸出血红血红的舌头舔那爪上的烂泥。有好一阵,才舔干净,又徘徊起来。原来,虎最怕烂田,稀泥会陷住它强健的躯体,叫它跳蹦不起,虎又最爱干净。告腊寨的老人都教娃崽们,遇到虎追时就跳进水田里,老虎踩水田时,抽出一只脚就得先舔干净才又踩进去,你早就脱险了。今天这只虎竟连田都不敢踩。老虎走到田埂南头,猛一抬头向那几个人看了一眼,打哈气似的张大了血盆大口,随后闭上,望着人。这下早有两个女子瘫倒在路边,尿流了出来。

正当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人群里走出草香,歪歪斜斜地,扔了肩上的翻撬,将裤脚高高撸起,把裙子一挽,掖在右胯的花带子上。小腿的裹脚布也不解,就一脚踩进田里去,泥水刚好没了裹脚布,雪白的大腿映得田水一晃一晃的。

人们都呆了,不约而同地都喊了声:“妈口也!”不论胆大的胆小的,心都提到了嗓眼里,脸上像涂了层蜡。

虎抬起头来,两边的大嘴角一扯一裂,毛鬃竖立起来,象一颗颗针。草香一点不怕,夜晚她(它)们在一起,她还抱过它呢!她欲倒不倒地拎起虎崽,走到田埂边,丢在田埂上。老虎先是有些发呆地瞪着她,然后一下窜过来,打起一声闷雷,衔起虎崽,趁着地下还在发抖,箭一般地射进森林里。

闷雷将草香震醒,“虎尿”散得无影无踪。她两脚一软,坐在田里,泥浆四溅。

告腊寨没有通公路,却通了电。一到夜幕降临,寨里的灯光就发起威来,将黑暗逼得远远的。往南的灯光,直照到围住草香家的竹林边,照得见竹叶颤惊惊地摇手。若是往对门坡一站,就会看见灯光辉煌反衬下的四周,格外幽黑。若要是再仔细一点,也会看见南下角有一点微弱的光。虽微弱却也清晰可辨,如一席黄灿灿金子旁的一粒小红豆。

全寨凑钱从五里外的变压器上往寨里牵电的时候,草香爸没凑。别人家要夜里看书,听音乐,陪客人喝酒,草香家有什么可乐的?一盏煤油灯足够草香织花带或纺线了。而爸从不往灯里靠,总是躲进黑暗里,等到那竹烟杆斗里的光星子一燃一烧的时候,草香才看到两个白色多、黑色少的眼睛在睁着想事。

这长长的黑夜,床上是很难消磨去的,只有火笼边那三个酒坛能帮助草香壮胆,消磨长夜。几葫芦“虎尿”又将草香烧得浑身发烫。她脱得只剩一件贴肉的薄衫,将靠背竹椅使劲往后仰,靠在板壁上,变成了躺椅,反手枕起头,就想起两个人来。

黄坡,那个坏后生,白天趁着擦身而过的机会,捏了她的乳房一下。她本来是很恨他的,不知怎么的,竟呆傻着承受了他的举动。那是个什么人?想起他,草香就想起黄鼠狼吃大老蛇的事:那天,天阴沉沉,一条手杆粗的菜花蛇盘在一蓬刺旁作梦,叫黄鼠狼撞着了,那机灵鬼飞快地围着蛇屙了一圈的尿,只留下个小口子,然后又飞快在那口子里扒个仅容下自己的小坑,伏着等候。它的尿奇臭,蛇很快就受不了,伸起头来四处寻找出路,却又处处碰“壁”。只有道口子。它才探出头,黄鼠狼就神速地箍住它的颈子,死死咬定喉管不放松,任你蛇怎么翻,怎么绞也奈何不得它,最后被它咬断颈子。然后它又按自己的身长将蛇裁为一截截,一次次地来回搬运……草香想得心里寒彻彻的。门外的栏杆就响了一下,草香忙直起身来看,是黄坡。

草香又仰起椅子,那腿不规矩地分叉开,整个身体如一匹绷紧的绸缎,到处都在起伏着,醉眼迷离地看黄坡:

“黄鼠狼,你想从哪点下口,就屙尿吧!”

“草香,那天早上……”

“你怕老虎扛走了我,你捞不着奶咩咩摸了?你好想我哟,是不是?”草香打断了他的话说。

“草香,我是真心……”

“你好真心哟!你就翻起栏杆来了,蛊也不怕了,是不是?”草香不容他说话,霍地站了起来,在酒坛里提出一提酒,倒在碗里,将那两只留着长长指甲的拇指伸进里面去醮了醮。然后端起来。黄坡的脸顿时白了,不由得退了几步。

“来呀,你只要敢喝了这碗放了蛊的酒,”她放下碗,拍着自己的胸口、小腹:“这园菜就是你的,这块田就是你的,随你咋个犁,昨个种。这长五间也是你的,明天早上我抬的水,就倒进你家的水缸里。你不敢啦?你怕啦?当着别人的面,你板起脸,好象全寨的人里你最恨蛊。背了人,你就想当小狗,只要给你摸一下,舔脚后跟也愿。你爱的是哪样,我晓得……”草香象倒黄豆进锅,一口气念到这里,打住了,口气又变得缓慢了:“黄坡,你走吧!不要打我的主意了。我会坏人的名声呀!你要是觉得冤枉打了这么多年的主意,不甘心,不划算,那么你就来抱我,抱一回你就走,啊?要是你敢做……明天我就抬水进你家……”草香解开了胸脯,朝黄坡迎来。黄坡的脸由白变青,猫儿似的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屋外的竹叶沙沙响,一阵比一阵紧。这夜的呼啸同黑夜一起,一团团地从窗外往里挤压,挤得草香喘不过气来。她又去喝“虎尿”,喝着喝着,仿佛又听见了石坎亲切的声音:

“草香姐,听说你有蛊?”他有一张圆圆的脸,带着稚气的一双眼睛。

那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石坎背了药箱进来,就坐在这竹椅上,他高中毕业,十九岁,只高齐草香的耳朵。

当时草香听了是很生气的。小时候,时常有一大群自己的同龄人在背后起哄:

“蛊姑娘,毒崽崽。毒了草坡害了牛,脏了名声坏了寨。”

大了,再也没有人当面说个蛊字,没想到,石坎竟是这样不留面子。

“草香姐,你放蛊给我看?我敢吃。”他又说。

草香又好气,又好惊奇。摘了个梨果,狠狠掐了两下递过去,石坎也不接,就着草香手咬。

“好香哟!”

“香哪样?香蛊?”

“香你的手。”

“我的手又不象城里的人那样天天擦油,香哪样!”

“香草草菜菜呀。”坎说完,左眼闭,右眼睁,就勾了草香的魂。

石坎是寨里唯一进城读书的人,肚子里装了许多城里的新鲜事。寨里都拿他当宝贝。一毕业回来就当了乡的卫生员,串东家,走西家,草香家也敢钻,来了就馋嘴。因为草香家后园有梨果、桔子、柿子。草香不要他动手,早就备好了。

“你妈准你来我家?准你吃我的东西?”

“脚长在我身上。她又不封我的嘴。”

“你放心,我不会放蛊给你,我不起心,就不会有蛊的。”

“咦!你不放蛊我就不吃。放呀!你放呀!你不放我不吃了。”他真的不吃了。

“好!好!放蛊!放蛊!喏!该吃了吧。”其实她心里却说着相反的话:不放!不放!脸上在笑,心里好疼。

石坎去省城学医,说好两个月回来的,该是今晚回来的吧?草香猛然记起石坎今夜回来,就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来到井边,见石坎站在那里,就扑了过去,却扑在石头上,脸上磕出了血。这时候,天色很难看,黑压压、沉甸甸的、终于止不住雨丝绵绵。

草香感到很冷,手和脚拼命往怀里缩,却爬不起来。她只觉得石坎用一床很厚很温柔的褥子捂住了她,毛茸茸的好暖和。

夜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早起的姑娘媳妇来挑水。路很滑,她们一个个低着头仔细看路,不提防一阵冷风刮过众人耳目,就见一只斑斓猛虎窜入上坎树林里。姑娘媳妇们惊呼乱叫,水桶劈哩啪啦落了一地。

“还有一只!”女人们拼命往后跑。

“不是。是个人”。大家又止了脚,回过头来看。

草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雨丝还在飞,四周都是湿漉漉的,唯有身下的这块石板是干的,身上也不湿,摸摸背上,余暖犹存。她不解地看着围上来的女人们。身边几个碗口大的梅花脚印……

“你到森林那边喝过水?有老虎尿!”

“虎尿?喝过的。不,没喝过”。草香摇了摇头。乱头风刮来,将那雨丝没头脑地刮,抽得脸不知往哪边躲。

石坎来了。晴天白日里闯进来,带来一股风,好疾又好清。

“草香姐,你咋个变成这个样?喝!喝!”他夺了草香手头的酒碗,一口气吞干,“自己糟蹋自己”。

草香脸色憔悴,散发丝在脸上乱晃悠。见了石坎脸上漾起一个苦笑:

“你还想喝吗?石坎?”她伸手去拿葫芦。石坎将脸扭过去,草香就止住了手,问:

“你不想?”

“我恨!”石坎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恨我?恨酒?”

“我恨火笼边这三个大马坛,活象三坨鬼。恨你!恨你把头发搞得蓬乱的,将脸整得阴阴的……”

草香眼睛潮了。不声不言地将三个酒坛拎到里屋去。到房圈用梳子往发髻上拢了拢头发,整整衣裙,在衣箱里选了两个黄澄澄的桔子走出来。石坎还扭着头坐着。草香将橙子移过去,剥了桔子皮,把石坎的身子扭过来。石坎闭眼封嘴,腮邦子鼓鼓的。草香将一瓣月牙似的鲜红桔瓣送到他嘴唇上,他也不张口。草香就左手放了桔子,去捏他鼻子。闷得石坎受不住了,“哈”地张嘴。顺着桔瓣撵过来,一口咬住了草香的两个指头。睁开了左眼。

“你个小猴子!”草香骂道。心头早被燎得痒痒的,醉醉的,就一把将这“小猴子”的头揽了过来,搂在自己的胸口上。石坎鼻里喘出的一股烫乎乎的气流,透过了几层衣服,直钻到心里。草香好难忍,咬着牙呻吟,用下巴狠狠抵住他的脑壳,浑身都酥麻了。好一阵子,草香才松了手,推他的头。他却咬住了草香胸口上的衣服,牵过去。整得草香越发地忍不住,捧起他的脸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石坎疼出泪,疼得记起了要说的话:

“草香姐,这回我敢讲硬话了,根本就没有蛊”。石坎的圆脸板得严严的。

草香心头有些震动,却似信非信。

“真的!草香姐,这回我到省城学习,专门问了那些有名望的医师”。

“他们咋个说?”

“我把我所知道的现象全部告诉了医师。他们还组织了好多人来专门讨论。比如吴家寨,有蛊的是吴老八家。前年吴老八家死绝种子,去年吴家寨还死牛。开始说是过路的放蛊,后来死多了,就传说吴辣子家同吴老八家买了蛊。你说怪不怪,蛊是在血里头,一辈辈遗传的,咋买得去?要是你给鬼师或巫婆一大笔钱,她在三岔口为你念一通天神地鬼,红魔白精,再煮上一锅肉,摆上酒,丢下银手钏,就往回走,第二天来看,这此东西都不在了,你的蛊也就除了。这才是怪事呢?草香姐,为什么得蛊也神,传蛊也神,中蛊也神,卖蛊也神,就是得了蛊病,鬼师巫婆不敢治,一定要草药来医。哼!县医院的老师让我下次把治蛊的药带去。他们要化验出那药除的是哪样病。到时候呀,我看寨子里的人还有什么话讲的”。

……草香的嘴张得很大,仿佛是小时候听老人讲的一个极其遥远,又很飘渺的神话故事。

冬天短短的。短得很!雪花飘飘悠悠地来到大地上,就被暖呼呼的大地感化了,甘心情愿的去作她的乳汁。人们喜爱在秋后到过年这一段时间办喜事。这样,山里霜打的红叶光彩还没褪去的时候,洁白的雪花就飘了起来。接着就是炮竹花。那炮竹花一阵接一阵地开,就将草香家房背后的桃们、李们,樱花们的花骨朵儿催开了。早早开的也早早地被风扫落。草香将那些被风扫落的花扫拢来,铺在门口,粉红淡白的铺了一段路。

石坎讲的那些话,满告腊寨没人相信,连草香自己也不相信。就象寨头上那几个寨菩萨,明明是石头却又是神。有没有蛊好象是别人的事,石坎那分心情是真是假才是自己的事。

那花连拢了三天,铺得厚厚的,一点泥土都不见了,石坎才来。石坎看了花路,不忍心踩,跳秧歌一样绕着边走。草香堵着门骂:

“踩呀!踩呀!转回去。不踩不让你来”。

“好好好!”石坎无奈何地摇着头,折回去,小心翼翼地踏着花径走来。那神情,象过独木桥,左手舞着,右手护住红十字药箱。

“草香姐,你好浪漫!”

“浪漫?哪样叫浪漫?”草香一边珍重地把药箱放在放饭甑的长桌旁,一边说。

“就是……就是……咳,我也讲不清楚,反正是好玩的意思。有个林黛玉可怜花,拿去埋,你倒拿来送人踩”。

“才稀奇啦!我的花,我愿送人踩,关她哪样子事”。草香蹙了眉,复又挑起来问:“那个埋花的林黛玉是不是岩寨的?你才去岩寨打针来。是不是?长得逗人想么?”

石坎没答应,他很怪奇:房角里往日挂着被火烟熏得乌黑的一团团蜘蛛网,不见了。木板凳摆在一处,码得很齐。高凳上换了一盏新煤油灯,象个绿色的高脚杯,玻璃灯罩透亮透亮的。

“讲呀!那个人好想么?”

“啊?哦!好想”。正东瞧西瞅的石坎,对草香的问话来了兴趣:“我敢说,是全中国的这个”。他翘起个食指。

草香心头凉丝丝的。却还要刨根到底:

“她好大年纪?”

“哎呀!今天你……”

“你讲嘛!”

石坎苦脸,十分不耐烦地伸出两个指头来“二十岁?”

“二——百——岁”。石坎拖长声音说。

“红口白牙尽扯白谎”。

“狗哄你!”石坎扭着脸,很认真地说:“两百年前,这个林黛玉就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后来有个姓曹的老者者,将他的事写成了厚厚的书,再后来,我就……”

“不讲了不讲了”,草香打断他的话,长长地松了口气,那颗提到喉咙的里的心也就落了下来:“以后我再看见你的舌头拐弯弯,我就……”她咬住下嘴唇,翘出两个指头,比做剪刀的样子一晃一晃地威胁石坎。

剪去剪去,我正好不想要了,留在嘴里挡天挡地的,吃什么东西都吃不快呢!”

“真的?”

“真的”。

“伸出来,馋猫”。

石坎闭了眼,使劲将舌头伸得长长的。草香冷不防一下抱住他的头,含住了他的舌头,拼命吸着,恨不得将心肝都吸出来。末了,还真狠狠地咬了一下。石坎真痛了:

“你真咬呀!”

“咬!咬!恨不得将你这张画眉嘴巴都吃进肚里去”。草香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

“先让我吃饱了你再咬。好不好?”

“哦!”草香忙放了石坎了,就到碗框里去摸出两只腌鸡腿,那是草香大年三十杀鸡就为石坎留下的、腌得通红透亮。复又从里屋斟了一海碗米酒,放在石坎面前:“你不许,过年我都没喝,你个大后生家,可得喝!”

石坎把鼻子伸了过去,嗅着,“好香,你把最好的留下了!”

“不许讲话。你是小馋猫嘛!不给你吃给耗子吃?”草香跟石坎对面坐着,双手捧了泛着红潮的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坎,心里第一次泛起一股女人的柔情,也升起无数幻想……

“真的,草香姐,我走过许多大地方,见了好多女人,反正,你比她们美”。石坎说动了情,忙去打开药箱,拿出一件鸡心领的天兰色弹力衣,递给草香:“我见一张画历上的女人,有点象你,就穿这种衣服,很漂亮。哦,我忘了,哪天我再拿画来,你穿着同她比比看”。

草香呆呆地看着石坎,又去看手里的衣服。

“草香姐”,石坎想说什么,又低了头。草香用手去触他,用眼神催他,他才说:“以后……我不想叫你草香姐了”。

“叫什么?”

“叫姐。”石坎很不好意思地说。

“不成不成”。草香急了:“姐是亲亲一个爸妈的。不叫姐”。

“你不想同我亲近一点?”石坎问。

“亲近是亲近,可不能是一个爸妈生的那种亲近”。

“哦!”石坎又调皮地左眼闭右眼睁,右眼闭左眼睁:“那我就叫你——香——姐”。

“那我也叫你——坎——弟”。

“香姐”。

“唉——”

“坎弟——”

“唉——”

喊的和应的,声音都是好甜蜜的,调子都长悠悠,绵缠缠。

石坎背了个皮药箱,肚里又装了好多新鲜事,走到哪寨,都好受欢迎,象只画眉鸟,只有别人喂养的福,没有挨人吃的祸。他想到哪寨哪家,谁也不管他的闲事,因为各人都忙着各人的事。他时常绕着道,瞒了人的耳目,到他的香姐家来。脚杆子没叫人套着,倒是那张嘴巴让人逮住了。因为一讲到草香,那嘴巴就甜得太格外,还时不时露嘴少了那个草字。这样就引起了人的注意。一注意起来,人们也就不忙各自的事了,有闲空来侦察了。人们终于发现石坎着了草香的魔,好生心焦。

“石坎呀,你可不能去那个家,她有蛊”人家真心真意地劝他。

“真的吗?蛊有好大?是论斤两还是论只个?一百块一斤,两百块一只,你捉来卖给我”。他一点也不在乎,堵得人家找不出话来,就打起口哨走了。

“唉,好心没得好报,好柴烧烂灶!你有钱,一个月三十五块,存起拿去买吧!”

“就是嘛 ,只怕买来他们家几辈子都吃不完呢……”好心的人们就这样叽叽喳喳在后面议论。

话一出题就收不住了。特别是对人们的牲畜和人的生命安危关系极大的蛊,关心的人也就格外多一些。这种话的传递,神速得令人难以置信,不出几天,周围十来个寨子都传遍了。

“……那个乡卫生员,就是那个圆圆脸的。不相信有蛊,就存了一年的工资,听讲是三百五。去同告腊寨的女人买蛊来看。嘻嘻嘻,你讲怪不怪……”

“是嘛!听讲要看出是斤两还是只个的”。

“蛊还兴买来看着玩的?跑都跑不快嘛!”说这话的人使劲的摇头:“真是的,这年头,哪样子怪事情都有……”

石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去串寨打预防针,家家见他来就关门。在路上碰见孩子,递几颗糖,孩子吞着口水跑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石坎回到家,被围住了。三个分了家的哥哥也围上来,哪个愿让自己家背上蛊呀!他被锁住了,不答应条件就别想出来。

第三天半夜里,石坎终于撬开了木格子的窗子,跑了十五里路,去找乡党委书记。

“你太年轻了!”书记是被他从被窝里喊起的,披着衣服:“来我这里告你的状的,至少二十个。你不要讲了,我晓得你要讲什么:‘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蛊。’是不是?这是科学家、医生们的事,我们行政部门无法解决的。你个小小卫生员更无法解决,谈何容易!几千年的东西!你必须与她断绝一切来往,然后由乡政府和卫生所向群众做工作。话又说回来,你尊重科学的精神是可嘉的,但你想想,群众不能容忍你,拒之门外,你怎么宣传科学道理,治病救人?至于那个女人嘛。她家几辈子都生活下来了,你不要杞人忧天嘛……”书记是个知识分子,旁征博引,道理深刻。石坎无言可对。

月光很亮,把叶影投到路面,斑驳而古怪。石坎低着头,一步拖着一步地往回。猛然看见有个人堵住了他。

“坎弟!”

“香姐,是你!”

“你那张画历不是在卫生所吗?快点去拿来。去呀!”

石坎又懵懵懂懂地转回去拿画。

从乡政府往南,要爬一座高高的坡,顺一匹长长的梁,再下一道窄窄的冲,才到告腊寨。这是一座草坡,到处是厚厚的草,间或有一小丛丛刚好没过人头的小杉树。

两个人都默默无言地走着。草香在前,不时车过身来,等待低着头、象遭了霜打似的石坎。石坎走到脸对脸,仰起头欲张口,草香又转身先走了。

山梁将要顺尽的时候,草香忽然回过身来,将石坎拉岔进一蓬杉树丛里,树丛里有块草坪,月光下好似天井。

草香用手指当梳子,理着石坎的头发。石坎就将头埋在她胸脯上:

“香姐……我去打针,人家……”

“我晓得了。”

“人家说我买……”

“我晓得了。”草香的手顺下去,轻轻拍他的背:“你家头咋个骂你,锁你,我也晓得了……你翻窗子,我都看见了。你前脚走,你妈和你哥就到我家来……他们前脚走,我又撵你来了……”

“他们做哪样?”石坎猛地抬起头来,一滴泪滴进嘴里。

“……你好粗心哟!后头跟着人也不觉察。”

“……那么,书记讲的话……”

“我在门口的那架拖拉机背后……”草香棒起石坎的脸:“来,把你的画打开给香姐看。”

待石坎在身边草地上摸到那挂历,他的香姐早已脱了外衣,穿着那件鸡心领短袖服。雪白的颈子,丰满的双臂,胸口挺得好高,乳房好壮。比画上壮多了!石坎张着嘴看她,舌根里涌上了唾液。

“坎弟,你看,香姐有你画上的人好看么?”

石坎好冲动,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机械地打开挂历,月光下,一位艺术体操运动员,窗穿着鸡心领长袖运动服,挺着胸,左手向前伸,掌上托着个白球。右手向后,手指翘着。一双健壮、雪白的大腿前弓后挺。突然,一股烘烘的气息扑到面颊上,石坎回过头来,木呆了:他的香姐竟是一丝不挂地立在眼前。浑身热气腾腾,雪光耀眼……石坎周身的血液刹时凝固了。没等缓过第一口气,就被她一手搂过去,一颗颗地解着石坎的衣扣……

月亮从石坎的头上划过去,消失了。眼前却是一片光华,一片灼热。他看见了太阳。

月亮从草香的头上划过来,当了顶。这是七月十七的月亮,圆到了顶点,有一丝一缕的淡云都叫月光照化了。

这恰是个人们关牛割草的时节,草茎正肥叶正嫩,露珠子悄悄爬上来,缀吻在草叶子上。

……

“……坎弟……香姐的心,好……不好?”

“……”嘴咬住她的下巴。

“香姐……的……身子……好不好?”

“……”身子滑下去,嘴埋在她胸脯上蠕动。

“香姐……还有哪样……没送给你?”

草香发了狠地将她的坎弟揽扑在自己身上。

起风了,草叶摇晃着,吻在叶上的露珠子附不住了,落下来,化成不忍离别的泪。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瓤泼一般地浇。有个人闯了进来,是石坎。

“石坎!”草香迎上去,在墙上拉了一件才晒干的衣服,去揉他湿透了的头发:

“不是讲好了吗?你咋个又来了?哎呀!你牙齿打架,咋个不戴伞嘛!遭凉了。来,烘一会就好了。”草香解开胸衣纽扣,将石坎湿漉漉的头揽进暖烘烘的胸口上,用衣服封住。

“香姐,我没戴斗蓬,他们就以为我上厕所。”

“想香姐啦!”

石坎还没答言,门又开了,闯进来石坎的三个哥哥,气得脸都扭曲了,话也不说,拖起石坎走。

草香又惊又羞。左手捂着胸,右手扣纽扣。还没扣完,门又开了,进来石坎妈。卜嗵一声跪在草香面前:

“草香姑娘,我求求你!”

“伯妈,你咋个这个样呵?快起来。”草香慌忙去拉她。老太婆身子沉沉的,死活不愿起来:

“我求你不要再勾引石坎了!你听人家讲些哪样话嘛!天哪!你家一家绝种算了嘛,还要绝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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