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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雷

发布: 2007-8-06 01:39 | 作者: 韦文扬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164次

雷公老爷子真是发脾气了,连续三年不见春雨,盼得人都急红了眼,雨才发脾气般下来。这雨分明是带了雷的神符,存心整治你忌雷寨──雨正下在忌雷日!忌雷日忌雷寨不准犁田。男人眼巴巴望着雨水汇成小河流去,好心痛,又好惋惜。


突然,有人指着一幢木楼骂起来:


“背时的,挨刀砍脑壳的!你们看他又要做哪样!”


挨骂的那汉子正在牛圈前咬牙披起蓑衣,扛犁上了肩。女人也正堵在门口恳求:


“光祥,做不得!老实做不得!”


“做不得?不做才不得!过了这阵雨,你吃哪样?吃黄泥巴?”光祥心一横,推开女人,牵着牯子牛冲进了雨鞭子中。


犁叶将干得扑灰的泥土翻上来,在雨水里一泡,冒出一串串的水泡,象无数的急不可待地吞吐。光祥将斗篷也扔了,光着头任雨抽打,牯子牛身上也来了劲不消驱赶便奋力朝前。


雷坡这一坝子田雨水太珍贵了,雷公给的那眼小泉,细娃崽的尿器一般顺心了就挤出几滴滴,不顺心干脆憋回肚里去。一坝子田全靠天上下雨救济。不知怎么鬼扯的,雷公同忌雷寨的祖先攀上了亲戚,于是才有了忌雷寨这名字,也才有了忌雷日。每年第一声春雷一响,忌雷寨人便牢记这一天,然后按十二生肖推算,再轮到这一日,便连续三日忌雷。忌雷日不许动土,否则雷公便降各种灾害给庄稼。这般十二日一轮回,直到清明节。


忌雷寨的黎民是够虔诚的了,但雷公全不领他们的情,一连几年把那贵比金子的春雨降在忌雷日,忌雷日不许动土,那田不趁大雨时犁,便蓄不住水,天上雨住田里水干,全渗到地下去了。忌雷寨人无奈,只好一次又一次将这一坝子好田改种包谷、红薯。


光祥和牛正在展劲,八公撑着一把老式的弯把子油布伞就来了。老者气得脸发青:


“光祥!”


八公吼了一声,天上便打了个火闪,炸开一串响雷:


“前年就是你犯了雷公,才干了两年。今年你还想害一寨子人!”


人和牛都被镇住了。八公是老土改。后来当过支书,在寨里辈分又最老,是个讲话当钱用的角色,杨光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前年,旱象严重,光祥四口人唯有的两亩田又全都在雷坡这坝田里。他再也不顾忌雷日了,半夜里雨正猛,就悄悄摸黑牵了牛来抢雨水打田。却又叫八公撞见了。所以天不降雨,一寨人都往他脊梁上戳指头……


“……八公,我家的田都在……”


“你还讲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忌雷日。可这个忌雷日又不同于往个忌雷日。正是这样,八公才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袍。这是穿给贵客看的。客人从日本来,居然还认定忌雷寨是他们的祖宗。他们很崇拜忌雷寨的忌雷日,还到那两个大石头上去磕头。使忌雷寨人扬名国外的,是忌雷寨里最有出息,现在在省里工作的杨耀宗。他将忌雷日的由来和传说写成文章发表出来了,就惊动了很多文化人跑来考察,一个什么局还拨了钱来办忌雷节。


“败家子!”八公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尴尬的汉子就火冒三丈,“平日里你能说会道,一讲起来就三两麻雀四两嘴,今天是怎么啦!冤枉读了那几年书,一点道理也不懂,一点规矩也不依,你不晓得今天有日本人来?你自想挨雷劈,别带罪我们一寨人嘛!……”


八公骂着骂着,手就痒起来,一眨眼间,掖在后背那管竹烟杆斗就在光祥落汤鸡似的头上磕了一下,乌红的血很快叫雨水调淡了,顺脸面流下来。


光祥时常听人咒骂“雷劈”,却从没体会雷劈的真正滋味,八公给他这一下怕是有点那种味道了:金花、眼泪花、血花一齐冒出来。他象木鸡一样呆在水中,把一双愤怒的眼睛盯住八公,隔了好一阵,才突然朝天挥起拳头骂:


“雷公,你听着,我日死你妈!日死你家前十八辈老祖宗!你有本事来劈老子,来烧老子的庄稼!”


光祥趔趄着跑到牛屁股后面,解了犁,换上耙,挥鞭子猛抽牛屁股。牯子牛正是壮年,劲头足得很,竟小跑起来。这一人一牛都赌了气,田水被搅得浑浊浊的,浑浊浊的田波浪也发了气,没头没脑地向田埂里乱撞。


“有本事你再犁,好!你在田里等着!”八公气急败坏地去了。


光祥也不理睬,只顾抽打牛屁股。


按忌雷寨人的说法,这是祖宗得力。要不然忌雷寨怎么会扬名国外呢!前年杨耀宗将办集会的消息一传到寨里,一寨人都亢奋起来,碰到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殷勤地邀请一番:


“……到那天来看热闹嘛!好吃的没有包谷酒总有两碗的。来嘛!来嘛……”


头一年省城来了人,第二年北京来了人,现在居然来了三个日本人!忌雷寨无论如何都高出四乡八邻一个头。忌雷寨人也不辜负这名头,户户开门纳客,不管你认识不认识,进家就是客,是客就吃喝,当然不收钱粮。每户都专人煮饭,用的是办红白喜事才用的大甑子,吃饱为原则!鸡鸭鱼肉全拿出来,不少的家庭过年杀一头肥猪,只吃一半,另一半熏成腊肉留到忌雷节待客,这都应该,也都值得。


八公将一干人名召集起来,说了光祥犁田的事。


“怪不得,我说今天怎么看不见他家里摆摊子!我还以为今年他学好了呢。”


“这条毛毛虫,脏了一锅好肉汤!”


这个杨光祥丢尽了忌雷寨人的脸,他居然乘着忌雷节摆摊子卖饭菜酒肉,叫人说忌雷寨人的心眼狭小,为了赚钱才办忌雷节集会。


要讲这方面的本事他倒不低,搞的小菜都是忌雷寨人想不到也看不起眼的,什么小竹蔑包箩装糯米饭,酸牛皮下米酒……那些外方人硬是舍得不花钱的酒饭,去抢他那摊子上的东西。


“人家看得起咱们忌雷寨,才天远地远的跑来,这狗日的倒去赚人家的钱,成什么话!”寨里人早就恨透了光祥,只恨抓不到发泄的理由。现在居然出现了这件大事,还等什么!


“再由他这样下去还得了?村长,你讲,咋个办?”


村长却将目光投向坐在火堂边的杨耀宗身上。杨耀宗毕竟是干部,没有寨里人那样的激动:


“我个人倒没有什么说的。我们大家都应该算算,上级有关单位能给我们这么大的支持,就是因为我们独特的风俗。这就是我们的历史,我们的价值!我们忌雷寨能够扬名在外的,也是这个东西。毁掉了它,这个节日还有什么意义?”


一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有人先吼起来了:


“走!找那杂种崽算账去。”


这一声吼提醒了众人,都不顾雨正下得猛,伞也不拿,一起冲进暴雨中。


雨下得正猛,鞭条似的没头没脑地抽打着土地。杨光祥在田中辨不清东西南北,周围一片模糊,脑子里一片雷声,眼前只看见不停地划着圆圈的牛尾巴。这雷公老爷子是得罪定了!一想到雷公,就觉得脑壳上的伤口火辣辣的。他咬着牙从田里抓起一把烂泥,“啪”地扣在伤口上,顿时感到清凉起来,脑里的雷声渐渐消失,视线也随之清晰了许多——他看清了田埂里站满人,耳朵里听到的是愤怒的指责、咒骂声。接着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压向自己,先是觉得挨抓扯、挨拳头、挨脚尖,后来就觉得骨肉都分了家,再后来就觉得这一身不属于自己了……


杨光祥终于能够意识到自己坐在乡政府的一条长椅子上。面前站着个穿黄军便服的人。杨光祥认得,他算是中学的同学,现在是区人武部长。


今年的旱象仍然严重。这是县里四干会上强调了的。即将升任区委书记的潘锐一听到天气预报,就急匆匆冒雨赶往忌雷寨来。


雷坡是个光秃秃的馒头状山坡。坡顶有两个房屋大小的岩石。古时候,忌雷寨的一个祖先就同雷公在这两块大石头上拜把的。……据说忌雷寨的那个老祖宗老了几次,又脱了皮年轻起来。有一次,他正在脱皮,叫一个重孙的重孙媳妇撞见了。那重孙的重孙媳妇冲口就说:“丑死了!老了就老了吧!这样变来变去的做哪样?”没曾想这话应了验,那老祖宗立刻闭眼归西。可是忌雷寨的人也不知道雷公是否也会脱皮?


那一眼泉水是从两块大石头中间冒出来,原先是半坡的树木半坡的梯田。后来全都开了田。雷公和忌雷寨的祖宗止渴的那眼泉水再也不能满足这些田了。


潘锐站在岩石上,环视罩在雨网中的雷坡,只看见东面坡脚下有细如黑豆般的一人一牛在抢雨水打田。待他赶到那里,狂怒的村民正在拉扯着杨光祥往死里打,怎么喊也喊不开。急得没办法,他掏出手枪,朝天放了两枪,才将众人镇住了。


忌雷寨要将杨光祥拉回去按乡规民约处罚。潘部长简直气炸了肝肺:这样金贵的雨水居然不让人犁田!他将村长、支书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没想到人群中走出了杨耀宗,将他驳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你是什么民族?你知道什么叫少数民族风俗吗?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少数民族风俗吗?……”


潘部长无话可答,于是避开杨耀宗的话锋,带着杨光祥回乡里来了。临走,杨耀宗劝他:


“年轻同志,要考虑后果!”


杨光祥回到家,就将两个孩子送到八里远的外婆家。然后回来操起一把杀猪刀,就蹲在门口的磨刀石上磨。刀声唰唰响彻寨内。人们躲得远远的。他那眼神呆呆的,乌红乌红的,半天也不转动一下。这刀足足磨了两个钟头,磨得寒光刺目,插进鞘里,背在身上,找犁牵牛就出了门。忌雷寨人看这架式,谁也不敢出头阻拦,更谈不上处罚了。


三天的忌雷日,足足下了三天雨,杨光祥发了疯似的犁田,犁了又耙,耙了又翻犁……


这一年忌雷日过后,雷公送了几阵小雨,哄骗忌雷寨人将秧插下去之后,就再也不下大雨了。秧没打苞,田就干得裂了嘴。八公的田是紧挨着杨光祥家的田,八公很害怕他招来的灾难首先殃及自己,就约了几户有田靠近光祥那两块田的户主,买了白鸡白狗,请鬼师到田边扫祭。而后足足用了一挑的石灰粉面,围着杨光祥的田埂撒了一圈。据说这石灰和芭茅草都能隔绝瘟神家星的来路。


杨光祥那两亩田在忌雷日里保住了水,过后又一遍遍地反复犁耙,泥土细嫩如膏,田水除了蒸发,再也渗不下去了。那汉子犁田时发了疯,管理也发了疯。他索性在田角边搭了窝棚,伴着那两块稻田吃睡。这样到了收获季节,雷坡上的田,别户的最多收入三成,光祥那两亩田打了三十挑冒尖尖。寨里没有一个人帮他挞谷子。天又阴着,那汉子花了六十元钱,到外面请了三十个人挞了一天,谷子全部进了家。第二天就雷雨交加,八公从光祥家田埂上走过,一个劲的摆着头叹息:


“唉!了不得!人恶鬼怕!这恶崽,连雷公都不敢收拾他!”


八公在田埂上摇头叹气的时候,杨光祥提着一桶活鱼,来到了区公所看老同学。但潘锐已经不在那里了,因为他在雷坡上放了两枪,不仅没当上区委书记,连武装部长的职务也撤


了。他一气之下停薪留职,拿出自己在工程兵当技术员的看家本领,带着一帮人去承包房屋、桥梁建筑工程去了。


次年的忌雷节,忌雷寨更热闹了。外国人来得比去年多。杨耀宗同样陪着外国人来。他一到家就找八公商量,两个人带着雨伞到了那两大块石头上左比划右比划,想在那里搞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堂,但总想不出个办法来,不知该修个什么才好,于是两个人就面对面坐在上面冥思苦想。


这年是不旱了,但寨里人叫前三年旱得心惊肉跳的,恰又是在忌雷日下的雨。这样,就有几个人想学杨光祥的样子,趁黑去偷着犁田。天麻黑时,几个人一起到雷坡上打探,猛一抬头,就看见坡顶的两块巨石上坐着两尊神。那几个人都吓得缩起头:莫不是雷公和那个老祖宗?


几个人躲着等了很久,那两尊神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火闪一个接一个地扯起来,雷公也发了脾气似的吼起来,那两尊黑影还是一动不动。


“妈的!今年的忌雷日又犁不成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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