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山》系列中篇之二
一
寨子叫水寨。水寨里取名叫阿水的女人,连起手来能围这寨子一圈。
是啊,抬水煮饭,洗碗涮锅,洗衣浆线,哪一样不是水,哪一样不是女人?水便是女人,女人便是水,没法分开。女娃崽出世,说是在水井里捞的;娶个媳妇,也说是多了一股水。
这寨名却与水巴不了谱:缺水。
寨子北头,一里路外有一眼泉井,终年不变地吐出筷子头那么大的一股水。过去寨上人丁稀少,也许寨里曾经“水”过,现在八户人家变成了二十多户,牲畜和人都不知翻了多少番,那泉水却不肯翻番,始终就那么一点点,自然不够人畜饮用。沿着陡坡再往北走,高处有一眼井,手杆子粗的泉水,从地里往上喷出尺来高的水柱,冬天雾气腾腾,水是温的;到了夏天,水却变得冰凉。水寨人把近点的井叫寨井,把远点的井叫甜井。喝甜井的水,不能不算是一种享受,可一天到晚在家里忙得腾不出一丁点儿空闲来的女人们,是不会远天远地去甜井挑水来让男人们享这种福的。再说男人们也不领情,认为家里的活路不算活路,外头的才算活路。女人家尽管有千条万条理由,可男子汉在外头做活路回来,把柴草、犁耙往门口一撂,要是甑子还在灶上,或者饭还没上汽,那么,轻则挨骂,重则一顿肉坨坨,不捶死你才叫松活呢!
年复一年,甜井的水顺着北坡流到坝子里,养肥了稻谷和鱼儿,阿水们却依然每天赶到寨井去抢水。
好在这珍贵的奶浆养人得很,一辈辈都是这样:把一个个女人补养得抽了条,红了颊,胸脯在不经意中就鼓得满满,于是便一个个急匆匆告别了寨井。
新娶来的阿水们,天麻麻亮羞答答来向寨井报到,从此开始接受这奶浆的滋养,开始谱写自己的悲欢演义。过不了多久,那腰腹便粗壮起来,再过一阵子,就见不着她来抬水了,家门口插了棵拒绝生人的芭茅草。又过一阵子,见她又来抬水了,不过娃崽从肚里移到了背上。再这样几回回,蜘蛛虫就开始爬到那平滑的脸上拉网了。
寨井催着姑娘家成熟。催着媳妇们老去,喝了这水,哪会不变呢!可是水香就没有变。嫁到水寨五年了,那脸晕,那腰身,尤其是羞答答的神韵,恰似个待嫁的姑娘。叫那些已变成了干盐菜的媳妇们嫉妒得心子痒。就讲抬水吧,你一天两天起得早,哪个也不稀奇,她五年整整,没有一次落在后头。晓得是哪个夜鬼喊她的!你抬头一趟,她已是最后一趟了,等你挑罢水,她早砍好了猪草,到井边洗早饭菜了。你看她埋着头,乌黑的发髻下两道黑黑的睫毛,一道鼻梁和始终微翘的柔美的嘴唇,两条银围腰链顺着脖子上吊下去,铺在隆起的胸脯上,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手儿将一匹泛着黄土的菜叶浸入水中,两只拇指飞快地动着,水面欢蹦起无数水珠,一会儿,她将菜叶一浪,提出水面,满是水珍珠,鲜嫩鲜活。随即抬起头来,给后来的女人们一个宽和的笑脸,衬着绿叶,那雾茫茫的井边顿时亮起来。
“五年哪!随便哪个都会落下两三坨肉来?你看她,还象颗嫩蒜苗。”
“哼,她再好,也休想下崽。”说这话的是水花,“连‘锅灶饭’都还没吃,老公就撂下她去当兵去了,把被窝当老公抱,下得出崽来?”
井边这阿水们的天地里,什么飞短流长没有?可是每天把话说得最难听的,竟是原先跟水香最要好的水花。
二
五年前,水香和水花同一个时辰进了洞房,两家又都住在水寨的最上坎,着实叫女人们嚼了一阵子的舌头:
“啧啧啧,又是两股水,又都叫阿水,实在巧!”
“金贵的那个,依我看硬是盖过全寨罗!”
“喊什么名?水香。水咋个会香呢?”
“水花,这名字好听,又实在,水翻花,财进家。”
……
黎明悄悄来临了。满坡桃花在春风的催促下正纷纷扬扬地落,两个阿水穿过桃林,都披了一头两肩的桃花瓣瓣。到寨井边,勾腰放水桶,又将许多花瓣撒在井里,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
“水香,这家人好狠心啊……我真不想活了。”
“呵?”水香吃了一惊:“咋啦,五叔妈?”水花辈数大,在家里是五媳妇,水香便称她五叔妈。水花却不依:
“再喊叔妈,我就撕你嘴。你帮我想想嘛,才一个月,就要抬‘锅灶饭’去……焦不焦心,气不气人嘛!”
“妈咦!……”水香呆了。
两个阿水默默地对视了一阵子。
吃“锅灶饭”是这方苗族的一种风俗:姑娘出嫁,不许同房,也不能动男家的大灶,非得重新选好吉日,男方抬一包糯米饭到女方家,放在灶上,此时,女的再也不许触及娘家的锅灶,从这时起开始与丈夫同房,开始在丈夫家摸锅灶。
吃过早饭,水花回娘家了,她要等着这边抬锅灶饭去后,又再跟着回来。
第二天,水香把耳朵削得尖尖的;天黑了,才听见说笑声,是水花同送“锅饭”的人回来了,都说着醉话。
天麻麻亮,两人又在井边相遇。放了桶,水香怔怔地看着水花,直勾勾地看着,还是不敢问。水花噗哧一声笑了:
“我先进房间,把门栓死,那野崽推也推不动,喊又不敢喊,在外头蜷了一晚。刚才我起床,他还蜷在门背角,象只狗崽,嘻嘻嘻嘻。”
水香也忍不住笑了:“咋个这样整人家!……”
第二天早晨,两人又一起来到井边,水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出着很粗的气,红红的。
水花的头一下扑在膝盖上,好象是对着地下说话:
“男人,死男人!没晓得哪阵子悄悄拔了门闩上的钉子,插上竹钉。我安心乐意地睡着了……他象个饿豺狗,一上床,就抱……”
水香牙齿打起架来,将水花的两肩抱得紧紧的。水花却偷笑着看她,她也没觉察。
姑娘们都怕过这一关,却又逃不掉这一关,只是想推迟晚一些。水香呢,自然也得跟别的姑娘一样,毕竟她来到世上才两个九年哪!命运真的成全了她,才三个月,金贵便应征入伍了。婆婆很着急,想在儿子入伍前抬“锅灶饭”,去找了三个会算日子的,可掐烂了手指头也找不到个“吉日”。
水花指着水香的鼻子尖说:
该你运气好,听讲这一走就要四年才准转家。没走前你小心点,叫那馋猫滴口水挨四年吧!嘻嘻嘻。晚上你把房门闩紧一点,你那个高中生精得很,莫叫他使了手脚。”她记起了自己吃的亏。
夜晚,水香插好房圈门,坐在床沿上,心像锅里头炒的豇豆角,翻来搅去。先头是很硬的,许久许久,慢慢软了下来。人家要眼巴巴地望四年哪……她打开了门销,将门开了三四指宽的缝。她默默地坐到床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很久,没听见动静,她便咳了几声,又把灯打开了。
正要迷糊入睡,金贵进来了,那双大手一下子搂住了靠在桌上的她,她闭上了眼,心象掉下悬崖,直往下落……
“水香……水香……我晓得你的好心,我领你的情意……等我回来把‘锅灶饭’送去你家,再……”
水香闭着眼睛,把额头靠在丈夫腮帮子上,她感觉到丈夫的腮帮子在颤抖,一阵心慌意乱,她喃喃地说:
“都讲你是高中生,不信那些旧风习……”
“哦,水香,我早几天就想过了,我怕我不在家,你要是挺着了大肚子,这……”
水香猛然反射式地跳起来,她还没有来得及想到这一层呢,真是那样,脸可就丢尽了。她睁大着眼睛,第一次大胆地看着丈夫,而后便忘情地扑到丈夫怀里。
“你真是个喝了墨水的,不是‘豺狗’。”
那一夜的情景,水香永生永世也忘不了啊 !
三
每天清晨,水香挑着水桶来到水花家门口, 将脚步放慢些,咳上一声。于是,便听见水花踏楼板的声音,然后开了房门,走出来,两人便脚跟脚去到井边。挑水装满水缸后,又一起提着菜篮到甜井边洗菜,一面洗一面说些体己的话。
一天天,一月月地挑着,水花就渐渐追不上水香了,寨井边的灵气在水花身上显了圣,她肚子一天天挺起来,胸脯也涨得鼓鼓的,脚尖都被自己的肚子挡住了,可仍在同别的女人争着早起抢寨井水。在家里,她可以把男人哄得围着她团团转,但五大八粗,壮牛一样的男人却是不去挑水的,这就同男人不生娃崽一样是天经地义。好在老天早就赋予了女人们特殊的功能,不论是娃崽挺在肚里还是背在背上,肩上加一挑水决不会失去重心。水香看了水花那模样却十分焦心:
“五叔妈,你不要抬水了,让我给你抬吧。”
“讲得轻巧,你家不用水?”
“不怕的,我起得早点就成了。反正你家才用四五挑。”
水花领了水香的情意。这样,水香起得更早了,每天抬两家的水。抬到水花的娃崽呱呱坠地,抬到水花满月分家。
家是要分的,就象树大要分丫一样。但各人却有自己的分家方式。
幺公在青壮年时候,一句话能顶起半个寨子,没曾想在修水库时被石头砸了个半身瘫痪。幸好五个儿子顶顶替替,把一个家支撑到现在。
他的分家规矩却出在他一句气头话上。
大媳妇到家时,满是和气,一家人嫂长嫂短叫得响满寨。没曾想生了崽,满了月,那顺声和气的女人却变了另一副脾气。走路脚步重了,说话声气大了,洗碗碗碰锅,洗一次能破五六个。幺公饿了,喊大儿媳先舀饭来吃,你猜她怎么答?
“公,饭在甑里头,甑在锅上头,菜在甑下头,摆满一屋人的饭,没有两百斤的气力,我提得动?未必叫你老人吃白饭?”
幺公气得直掐瘫痪了的腿脚,可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下午,幺公分了家;分了家还不算,还宣布说:
“老大是这样,以后四个都这样,孙崽满月就分家。”
老二看老大,老三看老二,老四看老三,这条规矩算顺顺当当地沿袭下来了。那时候劳力一个接一个,分了前头的,后头顶上来,从没使幺公感到发愁过。可是到了这老五,幺公心就有些打结了。后头再也没得劳力可依靠了呀。你总得留个来养老吧。再说房子就五间,四个大的四间,余这一间怎么分法?幺公不再提分家的事了,心想老五心里总该明白这层道理吧。哪晓得儿子明理儿媳不明理。水花刚进门时,说话倒是爽快,凡事都入情在理,哪知女变妈,了不得!走路踏得楼板咚咚响,说话声气也粗了,竟拍着大腿骂膝上的孩子:
“嚎那样!只晓得吃,只晓得屙的,侍候你到哪辈子才到头?”
幺公气得咬牙:“分家!老五,你把那间柴房修好,搭上灶,我和你妈住那间。”
“那怎么成……”儿子偷看媳妇的脸色。
“老人上楼下楼困难,住那间也好。”水花抢着回答。
当然,她也有难说出口的理由:同样是老人盘抚长大的,凭什么叫我们养老?几个嫂子早就放出风来了,说老头子有银罐子埋在地下,老五图的是……还是分了的好,要养都来养,要撂都撂。
分了家就分了水缸。水花跟着嫂嫂们学,抬水过公婆水缸边一滴不洒。这时候,不知趣的水香还在为幺奶抬水。水花就象吃了酸糟煮白糖一般说不出是什么味,说话渐渐冷淡起来。到了后来,见面扭头,打鼻哼比老母牛还猛。本来猴子就是爬树精,却又多个去掀猴子屁股的大嫂,故意变腔变调扇风:
“五叔妈呀,当媳妇要象人家水香才成罗! 哟啧啧啧……”后头这一连串的赞叹词,把个水花的火燎得倒冒出灶口几尺高。“哎!可惜我们早几年,老点了。你们俩是同年,又是同一天进的寨……有人指咱妯娌的后脑勺哪!”
水花翻腾了一整夜,越想越窝火。第二天,她起得很早,躲在一边, 见水香抬水闪悠闪悠地跨进门槛来,她忽地从一边迎过去。卟,哐当——一桶水撞在门边。水香一声尖叫,后一桶水也随之掉在地上。两人都淋了一身,桶也漏了。她是算计人的,自然没事。水香却吓的魂儿早飞了,就象一截生了根的木桩,楞在那里。
“侄媳妇”,水花卖起老说,“赶路象夯田埂,还嫌别人听不见,硬是要砸桶,人家才晓得你在修阴德?哼,莫要修得过头了!有本事以后背你公婆过黄水河(阴河),再转回来,才算得你修的阴德多、阴功大!”
水香一句不应,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勾下头去,捡起水桶跑回家,扑在床上捂着被窝哭了一场。
幺奶是个走路见蚂蚁都绕开的人,听见儿媳们的声音,早已吓得浑身直打颤颤,哪还敢来说话?
金贵爹告老六默默地捡起桶来修补,一声不吭。直到吃完早饭,他将碗重重地放在地上:
“就是修阴德!人情不在阴功在!由她讲去。怕蹲毛坑臭就不吃饭了么?该帮的还要帮。我就看她能整出个啥子鬼名堂,高梁杆当箭——吓狗伤不着人。”
“水香,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人要都瞎眼了,菩萨还有眼呢?”婆婆是个迷信人,张口闭口先请菩萨。
“水香确实停了三天没敢帮幺奶抬水。幺奶每天都挨到太阳落坡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到甜井来抬水。第四天,水香忍不下了,又给幺奶抬,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幺奶的水缸已经满了,水花还在梦里头呢。
即使这样,水花还是晓得了,她简直想象不出,这个软得象熟粉条一样的人,竟敢这样硬性与自己对抗。好哇,想不到你闷头公鸡啄白米。我水花也不是好欺的,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求五叔妈开恩!
四
整天都和水打交道的女人,就象摞成一堆的碗,免不了磕磕碰碰,只是,赐给水香的未免苛刻了些,都四年过去了,水花这个冤家还不解结,而且拉了水蓉水莲一帮人,这些人崽女都在十三四以下,象楼梯坎子一坎比一坎低,嘴大肩窄。你水香充好人,岂不叫人家笑话她水花吗!况且,你多抬一挑寨井的水,我们就得多跑一倍的路,你又不是新媳妇,充什么能,不是故意气人!这些人只要碰在上起,又见水香来了,气也就有地方消了。
甜井抬水的地方是个小冲冲,冲口两边不过只鼓出两个土包包。一个人用锄头挖上半天也许就会把土包去掉,可它就象寨子的历史一样,始终没有变化。冲口只容下两人擦肩而过,人们只好顺从着它的规矩排队等候。
水香提着菜篮子急匆匆走来,一伙女人的话就来了,反正洗菜离得远:
“硬是勤快嘞!得这种媳妇,享福死了!”
“享福?她多享点福,你就多遭点罪。”
“也怪了,白天同样磨死磨活的,可是一等到早上,就是新媳妇也没她起得早。”
“新媳妇也难啊!起早了得罪丈夫,起晚了又得罪公婆。”
“嘻嘻嘻,二嫂好记性……”
女人们扯谈最容易跑题,扯了大半天,才说起原来的题目:
“扯到哪个猫年去了。依我讲,就怪金贵那小子不在家。”
“要是在家,白天磨,晚上压,早上起来她不散了骨头架子才怪呢!哼。”
“那崽崽当兵时就抽肩抽骨了,现在还不壮得象条牯子牛?”
“壮得和电影里头那条长鼻子大象,才过瘾。”
女人们解气了,开心地对着下坎塘边的水香大笑起来,仿佛自己不是女人,是那条压人的大象,而水香又正被大象压得喘不过气来。
“啪”地一声脆响,女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原来,女人国里杂进来唯一的男性“三只手”——这个有名有姓却被绰号取代了的光棍汉,左衣袖整个脱了,露出一只光胳膊,那声脆响正是打在自己赤裸着的左肩上。
“这些屁蚊子,整天嗡嗡嗡,都啥时候了还咬人。”
其实这深秋时节的早晨是没有蚊子的。他又在左肩上打了一巴掌,嘴里还在骂:“我看你还咬!老子灭了你,看你还无缘无故咬人不?”
明明知道是为水香打抱不平的,但这种指槐骂柳的办法,弄得女人们无法反击。尤其是这个三十五六的单身汉,是逗得的么?所谓的“三只手”,是人们形容偷盗的人背后多出一只手的称呼,而这位“三只手”却是因为左手上只有三只手指头。那是倒退到十年的事。父母双亡的陈明,穷得叮当响,又染上了赌博瘾,将父母留下的一对水牛都赌光了。端午节晚上,他输得只剩一条裤子,只好蜷曲在破烂水碾房角落里睡觉。鸡叫两遍的时候,鬼晓得他梦见了什么,竟从梦中跳了起来,回到赌场,伸手在两旁堆满了钱的扣碗底上猛地揭了个“飞碗”(没有本钱垫的赌注),还是输了。押的是三百元钱,可他身上没有半分毫子,家里除了耗子就没有长毛的了。那赢钱的人直气得眼睛冒火,可又对这穷光蛋无可奈何。
“你要房子还是要手?”
陈明把左手伸到石板上,闭着眼睛说。
“日他娘!老子不要这只手了!”
那人举起斧头,在空中停了一下,手下留情,没把拇指、食指砍掉,只砍了后面的两只。陈明昏了过去,可是一声不吭,五指手变成了三指手:“三只手”便取代了他爹娘给他留下的大号。他在井边这场指桑骂槐,女人们当面都不敢应他,只敢在他背后指着他的后脑包骂悄悄话。
过几天,井边又有了新故事。
“晓得不?那天中午,恐怕告老六两口都还没转家来,‘三只手’幌着那只衣袖去找水香了,足有一顿饭功夫才出来,衣袖倒是缝好了。”
“哎呀!你算都算不出来?衣袖是哪个扯脱的就找哪个接嘛!”
“又是咋个扯脱的呢?晓得是白天呢,还是晚上扯脱的哟?”
“……咦?你注意没有,她那胸脯突然耸高了。没得挨男人的手,它会自个长高?”
“硬是嘞!”人们突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水香的胸脯是昨天才耸高的,而且越看越觉得高。
谣言就象抬水路上洒的水,人抬得越多,滴的水也就越多,再干的路也会烂起来。一时间,这事就成了女人们抬水路上开心的话题。
这天,人们正在吃早饭,“三只手”跑到寨中央破口大骂:
老子今天撕破脸皮了,老子要得罪人了!是哪个两头下崽的,闲得发骚气了,来扯老子的闲话,诬赖好人的要遭雷劈。老子不要雷公保佑,老子去同修公路的要两个雷管来,有种的敢讲冤枉话的站出来!……”
本来想探出身子来看热闹,听了后头那句话,赶忙缩回身子。暗底下却更加坚信了:心中有事心中怯,心中无事硬如铁嘛,你凶哪样?
五
十五的月亮,是那么的明亮,很远就能看清稻草根条。“三只手”趿着一双没了后帮的凉鞋,匆匆来到甜井边的一块水田角,猴着身子看看四周,没听见人声,便把衣袖一抖,拿出一根小铁条来,在田缺口里撬了一阵,田里的水便哗哗地从缺口里流出来。
“三只手”干净利索地干完,便躲进田埂后一蓬树叶后面,抱着膝盖得意地笑起来:这块田里,至少也关有三百斤的鲤鱼。等明天你水花起来抬水时,那些鱼么,我要它尽都翻白肚在路边等着你呢!要叫你晓得,烂嘴巴没有好结果。
正想到得意处,突然见有人来了。“三只手”忙撒开抱住膝头的手,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铁条。
来人左手拿着手电,右手提包什么东西。袅袅娜娜地向甜井边走来。“三只手”马上认出是水香。她来干什么?这时水香“啊唷”叫了一声,打开电筒,一条巴掌大的红鲤鱼在路面上打挺。她放下手中的提篮,用电筒四下照着,发现了缺口。她急忙将鱼捉起来扔进田里,搬起滚下来的石头,堵住了缺口。熄了电筒,朝井冲那边走去。
看着水香的举动,“三只手”只差跳起来。水香呀水香,你是咋个的呀?水花整得你还不惨吗?可你还帮她!“三只手”摇了摇头,忽然想,她半夜到井冲干什么?莫不是真的和什么人有勾搭,被人家安在老子的头上来的罗!想到这里,“三只手”蹑手蹑脚跟踪过去。
这是距甜井不远的地方。甜井的水流到这里织成一匹雪白的布,朝两丈多高的悬崖铺下去,悬崖下有一小段的倾斜,将水速缓了一下便送入一个三尺来宽,六尺来长的天然石槽里。爬满清藤的石壁环拥着这个好地方,只留出一条窄路。这是个避人的好处所。现在,圆月已升到了半空,同“三只手”一起窥视着水香的动静。他轻轻扒开几张叶子,倏地窥见了赤裸的水香。“三只手”差点没喊出声来,木叶被抖得沙沙响,幸好被瀑布声淹没了,水香没听见,仿佛这里是她的天地。她弓着腰,打开发髻,接着就直仰起身,将头发扬披在背上,衬得肌肤更加洁白了。“三只手”一下被抽去了所有的筋。妈呀,这个女人是银子打成的啊!
六
参军五年的金贵回来了,恰在这个热闹的时候。恰好又是水花的男人在乡政府办证明时,得到电话通知。他叫水花通知水香到县城去接,便又匆匆办事去了。
水花并没有告诉水香,清早起来自个儿便抬几把菜进城去卖。下午就见水花将自己的菜篮子给金贵抬了一大挑东西转来。
金贵到家,脸再也没打开过。找来被窝,自己在房圈门口铺上床,再也没踏进房里一脚,再没提送“锅灶饭”的事了。
妈只当娃崽在半路上中了邪,偷偷从他的衬衣里掐了几根线,去求鬼师。
金贵的邪,鬼师当然是驱除不了的,就是金贵自己也无法驱除,只能用这种谁也忍受不了的沉默,冷淡来折磨自己和水香。五年来,他想的是什么?那个山头上,排长牺牲了,连长牺牲了,他这个班长勇敢地接替了连长的指挥位置。当他猛觉心里一甜的时刻,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也去追赶排长、连长了。在这瞬间,出现在他记忆中的是水香这张脸……险些,离别的那晚成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次青春的冲动。没曾想,与自己生命连在一起的女人,竟是这样的背叛自己……
当鬼师在桃花梁子上神秘地求神之际,满水寨坎上坎下人们却在激烈地讨论金贵的家事。“三只手”仿佛又砍去两个指头般的难熬。他买了一只大公鸡,提到金贵家门口喊:
“金贵、金贵!你敢不敢同老子拿鸡到菩萨面前扭颈子赌咒?哪个碰着你老婆一根毫毛,跟她讲过一句玩笑话,就合这只鸡一个样!你当你的屁官,莫要欺老子穷,老子穷新鲜,饿干净!”
金贵站在拦杆上狠狠地瞪着跳上跳下的“三只手”,一声不吭,眼睛瞪起了血丝。他没有见过菩萨惩罚过谁,你“三只手”还有哪样坏事干不出来的?
水香也只晓得跑回房圈里哭,哭什么?哭自己的命苦,哭自己的遭遇为何处处与自己的心愿相违!她才十岁,一挑水还抬不动,爸就死了;到了十六七,是个好劳力,她暗暗发誓不再叫妈妈劳累了,样样都抢着干,可是又一次违了自己的心愿:妈又要把她嫁出去了。她不肯,妈劝她:“去吧去吧,妈也是这样年纪出嫁的。这年纪,甜不得了的甜。”那一夜,她确实感到甜,有了那句话,她晚晚怀着甜甜的欲望等着,不论咋个累,咋个受气,只要想起那夜来,就又抹平了。谁料到,盼来的,竟是这么个结果……
半夜里,水香走出房圈,来在金贵床前,噙着泪跪在金贵枕边:
“金贵哥,你醒醒……金贵哥,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就直说吧,你还要我吗?我求你……要是不要了,就写离婚书吧……”
金贵穿衣起来,看了水香好一阵,才不言不语地从提包里取出一大抱东西,又从另一包里拿出几本捆在一起的红、黄、绿不同颜色的笔记本。他打燃火机点燃一棵烟,但火机并不灭掉,放在地上。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浓烟,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件点缀着点点桃红的雪白的女内衣,在火机上点燃了。接着便点燃了一件胸口有白花的兰色毛线衣、水红色的短裤……最后是点燃那几本笔记本。他冷笑了,是嘲讽自己:自作多情,把情话记在笔记本上。他始终陶醉于那离别的夜晚,她是那么动情,那么真纯,那么主动……原来,竟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
告老六气得捡起脚跟前的小板凳,冲了进来。这个一天难讲三句话的人,话象捅破了缸底的水,突突往外喷:
“你不是老子的崽!你的良心遭狗吃了?离婚……老子先离了你,你滚,你给老子滚出去,不要钻老子这个家……”
不过婚终于还是离了。金贵提着空提包走了。
水香象是丢了心,扑到窗口上,看他悻悻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落了叶的桃花林里。
告老六黑沉着脸,把三个大肥猪都杀了。请告金和几个后生帮抬去卖。三个猪的内脏全留下来。寨子里原先哪家一杀猪,每户人家的主人便要提一瓶酒半升米去祝贺,可今天却没有人来。人们知道这三条猪是为啥杀的,怎么好来高高兴兴地祝贺呢!一家三口人,公公婆婆一人一边夹住水香,左一筷右一筷往她碗里挟肉。两个老人眼睛潮潮的喉咙哽哽的不敢正面看水香的脸。
……这顿饭,总算和着泪吃完了。洗涮完,水香告诉婆婆,她去砍柴;她要把冬天需用的柴备足,好让二老放心去做活路。
七
鸡叫了,水香模模糊糊地从桌案上支起头来,悄声下楼去。走到灶边,摸黑操起了水桶、扁担,她猛然想起,这工具今后不再属于自己的了。她返身往回走,蓦然想到背上一篮猪菜都歇几次的婆婆,她咬了咬下嘴唇,复又返回来,抬起水桶出了门。
一挑水推开幺奶家的门,就见幺公用一根带子将自己捆在竹椅上,挺直了身板当门坐着,手里捧着一樽半截弯月似的牛角酒杯,幺奶在往燃得很旺的火塘里添柴,火光里,幺公的神情无比庄重。
“水香姑娘,请喝下这一杯!”幺公的声音颤抖着。
“不,我不能……”水香惊恐起来。那是苗家迎在门槛边敬贵客的盛酒器呀!更何况捧在一个高她两辈的老人手中。“不能啊,幺公,我当不起……”
幺公已经老泪纵横,哽咽得不能成声,他默默地将盛满米酒的牛角杯举过了眉稍。
水香单腿跪下,就着幺公的手将一牛角米酒一饮而尽。……
那一天,水寨的媳妇们谁也没有赶早抢水,她们手把扁担躲在楼门里,悄悄地等着水香抬满两家的水缸。
天亮了,水香不见了。趁她抬水时婆婆悄悄塞进了三百五十块钱的蓝色布口袋不见了。桌上,一把梳子压着那一扎钱。只有“三只手”遥遥地护送着她,看着她在甜井旁站了半个时辰,看着她翻过马鞍坡,一步步走进霞冲。
八
冬天,人们的心仿佛都缩紧了;到了春天,心情和欲望又膨胀起来。冷落的门闾边也渐渐热闹了。后生们用山歌把姑娘家呼唤出来在门闾边相会,而后在门闾边把那送情传意的山歌唱到后半夜。
水香出嫁那天,一脚跨出这门闾时,扶着她的姊妹在耳边悄悄说:“你不是我们寨的人了。”水香嚎啕大哭,却不心痛。她离婚回来,人家又说了句:“你又成我们寨的人了。”水香无言无语,心里却好酸,好疼。
水香家靠门闾边最近,水香妈歌最多,但十七岁就嫁来了,出嫁的姑娘不能再和别人唱山歌了,因为那多少是带有谈情说爱的色彩。同自己的丈夫又只能说悄悄话,空学了一肚子的歌,只能酿在心里。等到水香七岁了,她才将酿了好多年的歌,连心带肺吐给女儿。
水香记性最好,又是在妈的山歌蜜罐里泡大的,那歌儿就不用说了。但她也象妈一样,十八岁就嫁了出去。那颗心也就巴在金贵身上,不再同别的后生唱歌了,现在又有人在她家院墙外幽幽地唱:
悠扬的鼓声从哪边来,
悠扬的鼓声发自你寨;
这鼓声丢了好久哟好久,
久得小树成了材。
哪样种子落心田哟,
哪棵猫爪刺长胸怀?
长得那样高哟那样壮,
寨老理老都劈不开,
你才将铜鼓搬回寨哟搬回寨,
鼓声从此又悠悠扬起来?
水香有千万首歌,却找不出一着来回答,也无心应答,她无神无主地靠在板壁上,凭栏仰望那隐藏着无限奥秘的苍穹。轻轻的风吹来一阵阵泥土和嫩草的芳香。春天来了,该去翻地了。
霞冲与水寨,除了各寨有一道梁相隔外,中间就隔一匹马鞍坡。站在马鞍坡梁上唱两句,水寨南头的翠竹梁,霞冲北头的枫香弯,都能听得见。闹并队风那几年,霞冲和水寨并成一个小队。现在分了,但寨上人家都还是按并队前的田土耕种,那田地有许多交叉,我的田在你寨脚,你的地在我房背后,这里叫做“插花地”。水香家和金贵家的地,各有一块在马鞍坡,只隔一条梁上路。不寨炊烟隐隐可见,鸡鸣狗吠清晰可闻。这一切是那么亲切,又是那么遥远。
水香定定神,一撬一撬很有节律地翻开了金贵家那块地。
将近中午,水香翻完金贵家的地,全身汗水淋淋,心里却感到踏实。这时候,坡梁上同时出现了两个人:水香妈和金贵妈,两佬都挂一个小包箩。
早饭熟的时候,妈到枫树弯来看水香,见她只翻了一小片,猜想她定是先翻了那边的地了。
“三只手”悄悄来到马鞍坡上,见水香在翻地,忙去喊金贵妈:
“有人偷种你家马鞍坡那块地呢!”
金贵妈来到翠竹梁,鼻子一酸,手扶翠竹泪涟涟。
金贵妈一把抓住水香妈的手,泪又出来了。水香妈倒是笑了。叫来水香。水香上前叫了两个妈。两老便铺上树叶,掏出饭菜。金贵妈先掏出一钵酸菜加鸡蛋打的汤,又取出一盘透亮的腊肉,而后从背壶中把酒倒入三个碗里。那酒浓酽浓酽的,黄亮黄亮的,香味扑鼻。这是九月重阳酒,加了桂花。水香晓得已经泡过三年了,桂花还是水香来霞冲要去的。
吃了饭,水香接着去翻地。
两个老人又手牵手摆起“姨妈话”,那些话的情调很特别,每句必先有个长长的叹词,后头的抽丝拉麻,叫人牵肠挂肚。各人的眼眶里都蓄了满满的泪,却又小心翼翼地绕开,不忍心去捅出来:
“……哎,活到老了,也算是到阳间来做过一世人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