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 林
森林像黑夜一样,从远古时代走来,静静地覆盖着山冈和峡谷。所有的生命的栖所。村庄躲藏在森林里。当夜色涵盖村庄和森林的时候,我站在山尖,听到了夜游的生命的吼声,像一道电光划过长空。森林与村庄顿时被那声音激活了。这是许多年前,我的一个恐怖的恶梦。
欢乐的猎狗快速地钻入茂密的丛林,敏捷地清理野兽的足迹。激动的吠声自信地回荡在森林中,惊起一群山鸟。一个采药人攀援在山崖上,听见一串猎狗的吠声,像山瀑一样跌落下来。他掉转朴素的头,看见猎人握着锃亮的火药枪,等在猎物突围的山坳。后来,他听见轰然一声,一只猎物倒在枪口之下,鲜红的血光喷射而出,洒满黑色的土地。猎狗兴冲冲地跑到主人的前前后后邀功请赏,激动得像从战场归来。
那是一只身经百战的猎狗,和一个身经百战的猎人。他们形跟影随,出出进进,在森林里,在山坳上,在溪流边……
可是,有一次,那只猎狗不再像从前一样激动地吠叫,它紧跟在主人的身后,有一种不祥之兆。森林忧郁而立,智者与哑巴一言不发。猎人以主宰森林的姿态,敏捷地穿入丛林。精明的目光,从头到尾,探视猎物的走向。一阵旋风从森林的前方生起,猎人眼前一片漆黑,只感到一张血盆大口向他和他的猎狗张开。太阳顿时之间从西边落下去了。荷锄的农夫从野径上,走向森林里的村庄。看见两具尸体,横躺在路上,鲜血一直流向黄昏的小溪。还有一串野兽的脚印,从血泊中走过。
森林黝黑,没有一丝声响。森林是万物的舞台,任他们在上面舞蹈,争斗。那些精彩的表演,辉煌的胜利,以及惨烈的失败,森林无动于衷。
我站在森林的村庄里,小木屋的栏杆上,凝望着森林由绿变黄,由黄变清,一年又一年。我的身高在森林的映衬中一年年地向上长,小脑袋从栏杆的扶手,长齐了格窗的撑枋。就是那一年,我依然站在那儿,惊恐地看见我的森林恶梦一般一片片砍倒,由近而远。我眼巴巴地看见山峰裸露出黑色的土地,和白色的悬崖。
我忽然感到,我有点怀念一条猎狗,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猎人。
老虎与父亲的伙伴
每年春天,我习惯于想起父亲他们的童年时代。想起一个叫展锋的村庄。想起一个令人心痛的故事。
父亲与伙伴提着两笼稻草离开村子,走向屋后的草山。滑草马。一匹略陡的斜坡长满丰厚的辫子草。太阳很大,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照在山冈和辫子草上。他们用稻草捆成两匹草马,从高高的坡尖向山下滑行,一次又一次。童年的笑声响彻一片草山。午后,父亲和伙伴有些疲劳,他们收拾草马,走回村子。
父亲和伙伴一前一后,提着两只草马,走过那处有一株老杉树的山口。父亲和伙伴的脸上都荡漾着欢乐,咀嚼着回家吞食饭粒的味道。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生命有面临危险的时刻;他们从来没有想,一颗幼小的生命会突然间消失。
我的父亲走在他的伙伴的前面,他们相隔近在咫尺。
就是那时候,我的父亲眼前突然有一个庞然大物从灌木丛中跳下来,踏过他的脚尖。转瞬之间听见身后有一阵风响。父亲掉回过童年的脑袋,看见他的伙伴已被什么东西拖下了路坎,只露出一节棕色的尾巴,像一把巨大的扫帚一样。
我的父亲害怕极了。父亲放开脚步,一口气跑到山坳那边喊叫大人。那时候,大人正在田里插秧。父亲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蹚进田中央,抱住一位老奶奶,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当大人知道,老虎伤了父亲的伙伴的时候,大家急忙走下山口,老虎已经走到了小溪对面的悬崖上,在森林里嗷嗷地鸣叫。大人们沿着血路找去,父亲的伙伴已经被老虎吃掉了内脏,脖子扭在一边。村庄里的人一时都失了声音,把父亲的伙伴草草地埋在一个山窝里。
那一年,我们那个村子,一共被老虎咬死三个人。
牲 畜
牲畜是卑贱的。森林里的村子,把牲畜圈在一个低矮的圈子里。那些村子里的人们把牲畜看得很贵重。如果死了一头牲口,就像死了一个人一样忧伤。牲畜是山里人的命根子,是他们的一半家当。
那个年代,老虎经常出没,在村子里。偷猪。
那是黑色的夜晚。森林像一面巨大的湖。只有风声轻轻掀起湖面上的微澜。树叶在颤抖。凶猛的老虎,从村庄周围的森林,潜入低矮的圈子,一口就可以拖走一头,无知的牲畜。
那个夜晚,祖父坐在火塘边,向大家讲述着森林的故事。一个偷马的人,和一只偷马的老虎,两个一前一后来到马厩边,躲藏起来。不明真相的偷马人,一脚跨上老虎的背脊,他把老虎当成了想要偷盗的马……照明的松油,一点点地滴落。浓烟从松油架上弥漫,袅袅地绕过黑色的屋梁。就是那时候,一声尖叫撕开格窗,传递过来。灵敏的祖父,顿时中断森林的故事,荷枪而出。全村的人揭竿而起,冲向茂密的森林,声音和火把响彻森林,刀枪与长矛挥舞,像一群起义的农民军队。老虎迫于村人的威慑,扔下那头已经断气的牲畜,躲进了森林深处。
火把和人声渐渐熄灭。祖父独自一个人在圈子外徘徊,一串串地叹息。
看见祖父沮丧的模样,全家人围着火塘通宵达旦,一个比一个,感到越加悲伤。
我看见过一条巨蟒。我说的当然不是动物园里困养的那种专供游人观赏的蟒蛇。
我和我的三叔在森林里,赶路回家。我们必须穿越一条低凹的山谷,穿过那片阴湿的森林。
一条小路在阴湿的森林里,伸向一个叫展锋的村子。小路的两旁都是高大的杂树林。那是盛夏时节,小路上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我跟在三叔的后面,小心翼翼地,走在小路上。
鸣蝉在大树上唱着没完没了的歌子。白云在高空中悠悠地游弋。我和三叔掀开一簇簇树蓬,踩在多年的落叶上。我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我们走着,走着,前面有一根大腿般粗的木头横在路上,一动不动。那根木头的头尾都藏在树林里。印象中的木头,黑褐的背脊和一团团黑色的斑点。那是一条巨蟒。也许是我们惊动了它,它开始游动起来,整个身子慢慢地向山谷滑行,一排排野菜被挤倒在山谷里。
我和三叔都感到惧怕起来了,心剧烈地跳动着,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我们屏住呼吸,轻轻地退到远处。等待巨蟒消失在山谷中。
从那时候至今,已有30多年。时光飞逝。现在,在那些地方,森林消失了。我再也没听见关于巨蟒的故事。我不知道,那些森林到哪儿去了?那些巨蟒到哪儿去了?
村外有一片农田。农田的四野,是森林之海。
稻子成熟的时节,成群的野猪,在农田上招摇过市。任自己的野性,在农田里打滚,糟蹋稻子。村人为一年的收成,在农田边搭起草棚,轮流着在田野上,日夜巡逻。吼声响彻云霄。
那天夜里,一个村人,在田野上巡逻。他听见一只田角,有野猪的气息。他轻轻悄悄地走过,那条田垅,一步跨在一只野猪的背脊上。受惊的野猪,撒开四腿,朝森林奔跑。那个村人紧扼野猪,像剽悍的骑手,穿入森林。在一片森林里,一直骑过几个山冈,摔在悬崖上。这个故事在村子里,一直传颂下来,那位骑猪者成了远近闻名的骑猪英雄。
我的三叔在田边的野道上,安下一个铁夹。他在野道上,挖下一个深深的坑,然后把上好机关的铁夹安在坑上,再用枯干的树叶覆盖起来,拴在一个被砍倒的杉树尖。完成一个美丽的阴谋。野猪招摇而过,一脚踩在三叔的铁夹上,疼痛不已。张惶的野猪猛力地跳过两米高的树梢,带着铁夹拼命地奔逃。半夜里,掉下悬崖。三叔和村人寻着野猪踩倒的树林,在山洞里找到气息奄奄的野猪。他们抬着好几百斤的野猪,走回村子,进行一次隆重的庆典。
现在,村人背着喷雾器,在稻田上喷洒农药,想起那些远如隔世的事情。一丝怀念的激情,涌动在他们焦黄的脸上。
兄 弟
如今,我的父亲已经老了。父亲那位被老虎咬死的伙伴的弟弟也老了。
人到老的时候,总是怀念一些亲人。于是,父亲那位伙伴的弟弟,想将他的哥哥,从山窝里挖出来,迁到他们家的坟地去,与他们家的祖先,团聚。
冬天的山窝里,有一股从谷底卷上来的寒风。雪花在山尖飘飞。那个怀念哥哥的人,烧燃一堆篝火,在一处新挖开的泥土上。他用锄头和手,在新土上翻来翻去,始终没有发现,哥哥的尸骨。他跑回村子,访问一些比他们更老一点的人,都说他的哥哥就在那儿。那位怀念哥哥的人又荷着锄头,在篝火旁,不断翻开,那些泥土。怎么也没有发现,他的哥哥。
夜晚,他睡在床上,他想:哥哥是不是化成了泥土?
是的,哥哥化成了泥土。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带着一段鲜红的布匹,来到山窝里,小心翼翼地捧回一包泥土,以古老的习俗,放进一副庞大的棺材。村子里的人,三三五五地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帮忙。一个长长的队列,抬着一副空荡荡的棺材,走向一处墓地,隆重地埋葬。雪花还在山尖飞舞,像一位从远方赶来的妻子,为被老虎咬死的丈夫,撒下一路洁白的纸花。
怀念哥哥的兄弟,久久地站立,在新坟之前。他对着新坟说:哥哥,这就是一辈子的兄弟啊!
旁边的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低下所有的头。那时候,他们同时想起,一望无际的森林,和那个虎患年代。
文章来源:作者投稿;投稿日期:2003-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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