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朋友、同胞，今天是大年三十，多么喜庆和令人陶醉的日子，我们给你拜年啦！今天，我和世纪龙贡献给大家的是湾湾洲人的春节·元宵节实况录像。实际上，这是一篇并不令人轻松的文字，甚至是容易使人掉泪的文章，我们的世纪龙就是流着泪写完这篇小文的。世纪龙在发来这篇文章时的e-mail中说：“茂明兄：原本今晚要完成两篇，但写第一篇时几次流泪，很激动。直到3：30（凌晨）才完成一篇，看来今晚无法完成第二篇了，我明天（年三十）完成吧。” 朋友，我们实在不想影响你过年的心情，但是我们想让世人知道：在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温馨、幸福之中的时候，我们的同胞——湾湾洲人是怎样度过他们的春节的。看看湾湾洲人是怎么过年的，我们对“年”的理解可能会更有意义。 |
诗的名字 苦的现实
——湾湾洲人春节的故事
哦，湾湾洲，一个多么诗意的名字！
第一次听说这个苗寨的时候，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一幅灿烂的图景：那里山清水秀，阡陌纵横，汩汩而去的小河边，有一群捣捶的女人。而远方的山坡上，成群的牛儿在痛饮夕阳……
湾湾洲座落在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安龙县境内，当我从贵阳日夜兼程地奔向那里的时候，所有的诗意都随着我的逼近而逐渐粉碎。群山莽莽，坡陡谷深，真不知道我要去的湾湾洲隐藏在大山中的哪一到褶皱里……好不容易在黑夜降临之前赶到了乡政府，从当地干部的眼神中，我已经知道我的到来使他们非常为难：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有谁愿意陪你去那个穷得见鬼的湾湾洲？于是，我只好略施小计，说是奉命到那里调查，有关部门准备给湾湾洲一笔扶贫款。乡长听说有钱就立即变脸，随即吩咐一小青年：快去，给龙记者搞点好吃的！
阉肉。火腿。米酒。歌声。我醉了。
第二天早上6点，乡长和乡政府秘书就和我一起上路了。我奇怪秘书为什么要背一个看上去很沉的背篓，乡长说湾湾洲很穷，我们带上一些吃的东西。从乡政府所在地到湾湾洲，需要翻越三座大山，估计有50里山路。这里处于云贵高原向广西丘陵过度的斜坡地带，山峦陡峭，河流深切，到处是裸露的岩石，不多的耕地早已被山洪切割得支离破碎——湾湾洲的命运大概也就因此而注定了，她的贫穷变成一首顺口溜流传于他们看不见的天际：满山遍野尽石头，养牛无用人替牛。一年辛苦半年饭，从春到冬肚无油。
从早上6点走到10点，我们终于翻过了第三座大山。乡长指着远处的一个寨子说：那就是湾湾洲了。乡长还说：你不用调查，进村后你只要看有几家的门是开的，有几家的门是关的就清楚了。他进而又解释道：凡是开门的人家说明还有饭吃，若是关门闭户的就说明已经断餐了。我有点不信：新年大节，哪里会有断餐的，何况今天还是元宵节呢。一直沉默的秘书终于答话：大年三十没有饭吃的还多呐……当我们一行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就发现见眼前的8户人家只有两家的门是开着的，全村的房子都是破旧不堪的草屋。我们直接到村长家。喊了几声，一扇木门嘎嘎地开了。开门的正是村长，他打着赤脚，头上还挂有几根稻草，显然他刚刚从稻草窝中爬起来。“哎呀，是你啊，乡长！快快进来。”村长一边理着衣服，一边招呼我们进屋。得知我是一个从“上面”来调查的客人时，村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政府了……”
天很冷。寒风正刮得起劲。村长朝一堆稻草喊了一声：“妇女，来客啦！起来烧点火向。”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妇女就爬了出来，草堆里面还蜷缩着3个孩子。看着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她，乡长就问村长：“老杨，你家有几天没有吃饭啦？”“吃了哩，吃了哩。”村长嘿嘿挤着笑脸。乡长又说：“你要讲老实话，有困难就要向政府反映，不要弄出事情来啊。”“放心，放心。”村长仍然是嘿嘿地笑。“我家5天没有吃饭啦。”睡在草窝里的孩子终于揭开了秘密。“娃儿家，大人说话不准插嘴！”村长红着脸朝草堆里吼道。一会儿，那个妇女就抱着一捆茅草开始生火。乡长说：“大嫂，你去弄吃的，米、酒和肉我们都带来了。”“我们真是不好意思见你们，太对不住政府啦。”妇人说着就掉泪了。
大嫂作饭的时候，我来到灶房与她聊天。我问他们寨子过年时有几家杀猪，她说只有三家，但只是留了几斤，其余的全卖掉了，换点钱买米吃。我问她家过年吃些什么，她说吃一个“火锅”：两点豆腐、一兜白菜、半斤肉、5毛钱的粉丝。她说本来不想买肉的，但孩子闹得很凶，所以就向本村杀猪的人家赊了半斤，现在还没有付钱，人家同意到秋收以后再付。“我刚才听孩子说你家已经5天没有吃饭了？”我问。“饭是没有吃的，我和他爸吃洋芋煮白菜，三个孩子吃的就放几棵米。”我说：“这样下去你们的身体要跨的啊。”她回答说：“现在也没有什么农活，一天到晚就是睡觉，还将就抵得过去。”这时，乡长过来叫我，说是带我到村里转转。
走了几家，我发现村长家还不是最穷的。村长自己也承认他家在全村80户人家中算是中等水平。当我们推开第6户人家的大门时，全家7口人几乎已经奄奄一息，据说靠喝白菜汤度日已经有半个月了，7个人分别睡在三个草堆里。精明的乡长掀开一个木桶，发现里面还有几来斤大米，就问有气无力的主人：“家里有米，你们干吗舍不得吃，难道要这样饿死？”主人没有回答，只是呻吟了几声。村长急忙解释：“乡长，我们这里过年不讲究的。这期间是农闲，不要什么体力，所以大家就少吃多睡，只要熬得过去就可以了，省下的粮食到春耕时就有用场啦。”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个孩子肿大的脚上正在淌着稠密的脓水，一问才知道是由冻疮引起的，因为没钱买药，就拖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说我会死吗？”孩子眨巴着无神的眼睛向我们发问。“不会的。去买点药来吃就好了。”我一边安慰他，一边不自禁地掏出身上所带的300元钱递给他。孩子的母亲突然号啕大哭：“崽啊，你命好，今天遇到贵人啦呀……”
刚一出门，乡长就向我耳语：不看了，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你是同情不完的。想想也是，于是我们就返回了村长家。
大嫂已经摆好了酒菜，三个孩子围在桌边死死地盯着几大碗炒肉，犹如百米赛跑的选手在等待最后的枪响。村长几次想把他们支走，但没有成功。我们一拿起酒碗，三个孩子的筷子就立即向有肉的地方奔去。我的眼光一瞥，发现他们的父母正在用手使劲地掐着他们的脚杆，但三个孩子居然不叫——是的，只要有肉，什么都可以忍了……这样的镜头，这样的元宵，就这样铭刻在我的生命里……
回到县城，我找到县长并向他通报了我所看见的情况。其实，我的汇报是多余的，他对那里并不陌生。县长只是连连感叹：我们的少数民族同胞太老实啦！他说的老实也就是湾湾洲人所说的“不麻烦政府”。县长告诉我，近几年政府都要想办法借一些粮食给他们，如果第二年有收成就还一点，如果没有就往后拖，其实我们也没打算让他们还。但是，湾湾洲的苗族同胞秋收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政府借的那份给还了，至于自己能否度日则是小事一桩，实在没有了，就成天睡觉，从来没有人外出讨饭或者向政府报告。嘿，说来也怪，他们饿十天八天，可就是没有死人！否则我就不好交差了……
县长深感幸运。我也深感幸运。是的，毕竟没有饿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