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痛苦。比如我,在新千年的钟声满世界震荡的时候,我却为梦想中的那一顶博士帽而恍恍忽忽……这个梦想的滋生,并不是渴望对知识的占有,也绝非光宗耀祖的图谋,而是因为在我们这所学历至上的大学里我只是一个该死的学士。
其实,在我们这个文盲成堆的国度,并不存在学士该死的理由。可是,如果你只有本科文凭,而又在硕士博士成堆的大学里执教,你就具备了该死的条件:学校有房子,但必须具有博士学位者才有资格入住;要想晋升职称,有博士学位者优先;你想申请课题,人家只看博士的材料;你想去外地参加什么学术会,学校说只有博士才有出差经费。博士买电脑可以报销,而本科只能自掏腰包。教师节的饭局上,博士被安排在中央,硕士众星捧月,学士则沦为边角废料。领导当然也会前来敬酒,但口气全然不同:在博士桌,他们说好好干,学校今后就靠你们啦,在硕士桌,他们说年轻人前途无量,轮到给学士们敬酒时,他们十有八九会说大家要吃好啊。这样的情形,颇象医生对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家属所做的叮嘱:他(她)想吃什么,你们就尽量满足……难怪酒足饭饱之后,学古典文学的A学士就开始自嘲:本科者,本来就是小儿科之谓也。
身为博士,可以享受到许多明文规定的好处,至于文件上没有的好处则就更多啦。比如:博士酗酒,人们谓之豪饮,而学士多喝几口,人们就说他贪杯;博士讲黄色笑话,人们视为幽默,学士开荤玩笑,人们则说他下流;博士染发,人们称为新潮,学士染发,就被人讥为变态;博士开会叫光临,学士开会叫出席;同样是不修边幅,但博士被说成不拘小节,而学士则背上邋遢的恶名……博士和学士,一群怎样的幸福者和一群怎样的哀痛者啊!
学士该死?问题是我不想死,于是有梦。
也许我应该知足了,因为与尚在老家靠守望几亩薄田度日的同胞兄弟相比,我所承受的压力真的算不了什么。从农村到城市,我已经走过了一段遥远的路程,纵然是一个走遍万水千山的行者,也依然有他越不过的坎爬不过的山……我本来已经认命,但老婆孩子的相继到来又迫使我死灰复燃。我可以不要名誉,但不能不要房子。环顾四周,我突然发现惟有新修的博士楼还有空着的房间。在我别无选择的时候,博士的梦想就开始晃晃悠悠——在新千年的某一个时候,我会戴上一顶帽子,走进一间房子……
从学士到博士是一条艰难的长路,但想到有房子,我的梦想就强烈而真实。我已经开始起步,如果一切顺利,我戴上博士帽的时候,正是范进中举的年龄。一个老有所为的神话将深深地鼓舞我的孩子。可是,我梦想之火才刚刚升腾,报上就有消息说,21世纪的某个时候,大学里多如狗毛的博士将风光不再,惟有博士后和院士能主宰江湖……但掐指一算,我就忍不住窃喜:那时,我已经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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