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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边的苗寨

发布: 2007-8-06 00:41 | 作者: 世纪龙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756次

        中国的南方几乎每天都在炮制着激动人心的奇迹。 从珠江三角洲平原沿海岸向西南进发,我的眼帘已塞满了富足得使人感到陌生的风景。当然,我对此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我只想见到那群与土著居民全然不同的移民。他们来自高原,来自那片我颇为熟悉的土地。自从在报纸上读到他们已在南方安营扎寨的消息,我的心中就盛满了怀想和追问。

我要去的地方叫乐安村,它坐落在广东省西南部的阳东县境内。这个只有23户,共140人的小村是广东省唯一的一个苗寨。尽管粤港两地的传媒都在不约而同地爆炒这条让人惊讶和感动的新闻,但却忽略了一个也许他们根本就意识不到的事实:这是中国仅有的一个濒临大海的苗寨。


关于苗族的起源,无疑是一个让史学界难以回答的天问。仅凭流传下来的史诗和典籍,我们永远不能考证出苗族与大海的关系。只有一条大河至今仍然流淌在这个民族历史和灵魂的深处。尽管经历了一场人类文明史上罕见的迁徙,但从平原到高山之间只有一串带血的脚印让我们触目惊心。贵州赫章苗族的《迁徙舞》已经成为一种写照或者命定:站在高原上痛苦而深情地向远方怀望的那一群,就是蚩尤留下的子民……


一场悄无声息的和平抗争已在小范围内星星点点地开始进行。他们整村整寨的出走和远行当然不同于那些出门打工的男人或者兜售民族工艺品的妇女。作为一群为梦想而漂泊的旅人,他们义无反顾地承受着背井离乡的苦楚。三年前,我的故乡松桃,就有2000多苗族同胞远征湖北,在枝江,在被当地人废弃的土地上建起了一个个苗寨。尽管这样的远征没有得到政府的鼓励,但与他们无亲无戚的他乡人却象那片肥沃的土地一样默默而深情地接纳了他们。而今,他们的生活已经和当地人无异,唯一的区别就是语言和旋律。也只有语言和旋律才能传承代代相袭的诘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我们是谁?……


是不是因为冥冥之中早有的缘分,他们才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广东,来到了这片绿树环绕的黄金海岸?


车抵乐安村,我就发现村口已站着一群身穿苗族服饰的男女。满面笑容的杨发明村长将我们迎进了一间结构独特的木制棚屋里。我不知道他们的家乡━━云南省广南县曙光乡老沙底村是怎样的一种情景,也想象不出他们那份起早摸黑的艰辛。一位手拿水烟筒的老人一讲起老家那片莽莽苍苍的山林就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当然这仅仅是他珍藏的关于过去的记忆。为了换取生活所需的油盐柴米,人们不得不砍下一棵棵树木卖往县城的集市……终于有了老人所说的报应:裸露的贫土中,滋育生命的水源已日趋枯竭。盛夏时节,他们只有在龟裂的田土上无望地叹息……乡里有一个叫王朝安的老人对杨发明提起广东省的阳东县,说那里临近大海,土地肥沃,是一个谋生的好去处。老人还拍胸口打保票:如果不是真的,他愿意负担来回的车费。1991年10月22日,杨发明带领村里的六个青年南下广东。两天后,阳东县乐安村的居民惊奇地发现,有六个打扮怪异的外地人在田野溪水边转悠。在征得当地政府的同意后,他们用竹木和泥巴搭成四个棚子住了下来。不久,他们就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帮当地一家农场以5元一棵的价格挖橡胶树。一个月下来,有了一点积蓄的他们便派人回云南老家组织迁居。同年12月,第一批30多人冒着刺骨的寒风南下广东,所带的全部家产就是那些残破的锅碗瓢盆……1995年,最后一批村民也告别家园,完成了痛苦与希望交织的移民。默默无闻的乐安村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引起了新闻界的注意,一向被认为非常排外的广东人不仅给他们划出土地,而且热情地帮助这个也许是中国最年轻的苗族村选出自己的村长,一间设备不差的苗族小学也很快在南中国的土地上诞生。深深的感激不仅仅只来自历尽艰的他们,也许还有一个民族真诚的谢意。站在这块涛声轰鸣的土地,我已经相信:世界上没有不可越过的鸿沟,每一个民族都可能成为情同手足的兄弟。


走村串户,我惊讶地发现来自遥远的他们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把普通话讲得如此流利。一位与我同去的汉族记者连连感叹:想不到苗族居然有这么强大的文化适应能力。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存的压力才迫使他们艰难地改变了自己,我只知道这与我在海南岛上看到的情景全然不同。作为那个大岛上的一个外来民族,五指山下的海南苗族占据着中国苗族生存环境中最好的地域。不仅有充足的阳光和丰沛的雨水,而且肥沃得让人心动的土地上又突然掉下一个全世界都为之瞩目的馅饼: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1988年春天我从贵州星夜兼程奔向那里,尽管最终没能寻找到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当心情沮丧我即将返回大陆本土的时候,我仍然深深地为在那座海岛上繁衍生息的同胞们祝福,我预感并相信海南岛上的同胞将为我们这个历尽沧桑的古老民族树起一道亮丽无比的风景。九年之后,当我再次踏上这片炙手可热的土地时,我的心中却盛满了沉重与失望。站在茫茫的五指山上,我感受不到大海的气息,热带丛林中依旧是那些手持火枪上山狩猎或者采药的男人,苗寨的屋檐下围坐着一群妇女,有的绣花纳鞋,有的织着土布……而面对一群辍学的孩子,我只能悲哀地断定:城市和大海离他们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出现奇迹,一定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难道一个山地民族的命运早已经注定?世界在我的诘问中悄然无声。


悠扬的芦笙终于打破了我的思绪。傍晚十分,乐安村的男男女女一齐涌到村口为我们送行。尽管我使用的苗语和讲西部方言的他们不尽相同,但我理解芦笙和苗歌的含义,因为我拥有比许多人都敏感的血型。与广东当地人相比,每户年收入四千元左右的他们,依然是地地道道的穷人。我没有幻想,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在大海浩瀚的涛声中跟上南中国的舞步。在被晚霞染红的村口,杨发明村长对我低声地说了一句:从大山到大海,我们已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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