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业已在外漂泊多年且见过不少世面的我仍然坚定地认为:少年时期所经历的那一夜,将是我一生中最无法忘怀的一个夜晚,那惊心动魄的情形已刻骨铭心地根植于我的灵魂和生命。
我说的时间是1976年的9月9日——一个伟人逝世,举国悲痛的日子。地点是在我的故乡:一个名叫落家冲的苗寨,她坐落在湘黔两省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据村里的老人说,我们的祖上之所以选择在这个荒山野岭里安营扎寨,完全是为了逃避土匪的抢劫和袭击。提起土匪,几乎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显得胆颤心惊。前些年,一部名为《湘西剿匪记》的电影在我们那里开排,导演以酒肉相待请老人回忆当时闹匪灾的情景时,他们都不十分乐意。因为在乡人的眼里,历史是一块难愈的伤疤,每一次回想都是痛苦的旅程。
9月9日的傍晚,去县城卖柴的大伯一回到村口就朝人们大声叫喊:“不好啦,不好啦,毛主席不在了……”众人先是愕然,尔后就有人厉色道:“砍脑壳的,你莫乱讲!”“是真的,我在县城听到广播,好多干部都放声大哭,所有的商店都关门啦。”为人一向诚实的大伯是我们寨上几个能讲汉话的老人之一,听了他的描述,人群就默默地散开了。祖母一回到家里,就跪在堂屋中的毛主席画像下嚎啕大哭。时年12岁的我已是懂事的年纪,但我想不通年迈的祖母为何如此悲痛。“人家干部哭,你也哭,晓得关你哪样事?”良久之后,祖母才一边揩泪一边说:“崽啊,我怕毛主席一走,土匪又要来了。”吃罢晚饭,有人急急忙忙地跑来我家通知,说每家要去一个大人到寨老家开会。一听说要到寨老家商量事情,我们都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平时村里有事都是在队长或支书家商议,只有遇到关乎全村生死存亡之类的事情才会由寨老作主。父亲走后,我们围坐在屋檐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大约11点钟的时候,从寨老家开会回来的父亲一进屋就对我们说:天下怕要大乱啦,我们赶快把家中值钱的东西放到地窖里去。“那耕牛和猪羊又咋个办?”祖母焦急地问父亲。“莫急,寨老已安排人把全村的耕牛统一牵到山洞里去。”想来想去,我们家能称为值钱的东西除了这座搬不走的老屋,就是几桶大米和一点杂粮了。我们一家七口人很快就将其转移完毕。满头大汗的祖母一声惊叫:“天啦,还有我的银子!”她冲进屋里从床底下的杂物堆中抱出一个陶罐,放在里面的苗族传统银饰是她一生中最心爱的圣物。1949年秋天,我的祖父就是为了保卫这些东西才死在土匪的乱枪之下。祖母将陶罐抱到地窖里放好后,父亲又翻起一块大石板盖在地窖的出口处,并在上面堆放一些稻草和树枝。过了一会,就有几个手持火药枪的本村壮汉将我家的牛羊牵走了。那夜的天空繁星点点,我看见成群的牛羊消失在撒满月光的山道上……父亲取出那支祖父留下的梭镖向门外走去,按照寨老的安排,全村的青壮年都要轮流在各个路口上警戒,一旦听到枪响,老人、妇女和小孩就立即撤往村子后面的那片枫树林里。喧闹的村子突然沉寂下来,而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却在秋夜里无声地蔓延。我和姐姐、弟弟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和衣而卧,祖母就坐在闪闪忽忽的煤油灯下,一会儿看看我们,一会儿又警觉地关注着屋外的一切,似乎只等待那记忆中曾经有过的一声枪响……
终于什么也没有发生,太阳照常从屋背后升起。20多年过去了,但村里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寨老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