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有英雄崇拜吗？

读英雄的传记一直是我的嗜好。读完之后，我忍不住要联想到我的民族。

我不知道：在我们这个苦大愁深的民族里，到底有多少“英雄意识”根植在一个民族灵魂的深处？别的不说，那些为生育孩子而死去的母亲，生人对她们的处置简直没有什么人性——散乱的头发、破败的衣衫、丑陋的棺木……只给她们穿一双草鞋就急急忙忙地赶她们上路！她们没有入住主坟的权利，更没有清明节的纸钱，即使是那些专事招魂的巫婆神汉也不会直呼她们的名字……苗族当然热爱自己的母亲，但决不是那些因难产而死的母亲！在伟大的俄罗斯文学里，我们为生育而死的母亲们深深地感动，而我们民族所有的古歌和传说居然没有关于她们的一个句子！难产的母亲是鬼（GUN DA JIA，苗语拼音）她们只配在夜雾弥漫的荒山野岭中做永远没有归宿的神游……苗族的伟大也因此而打下了折扣。

不仅是那些为生育繁衍的母亲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那些为民族献身的英雄也逃脱不了我们民族这个预制的厄运。1979年的冬天，我们那个村子要修一条公路，所有的劳力都投入到目的在于“脱贫”的工程里。这是一件为民谋福的好事，所有为此而牺牲的人们无疑是永垂不朽的英雄。但是，当四个生猛的苗族青年在放岩炮时不幸倒下之后，他们不仅没有享有英雄的名声，寨上的老人居然要把他们所有的遗物统统毁掉，生怕他们的幽魂会纠缠活着的人们。他们所做所为就是为了一个目的：忘记他，犹如忘记一朵无名的野花——这样的悲剧并没有结束，年年岁岁，它仍然在我们的乡土上惊心动魄地发生！更为可悲的是，这样的悲剧不是一时一地的事情，而是苗族历史之链上触目惊心的一环——我曾经做过考察——当石柳邓、吴八月及其所率将士被清军剐下头颅的时候，他们的故乡就开始闹鬼——直到今天，那里的人民仍然用英雄的名字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孩子……苗族可以崇拜山林和土地，敬畏一潭湖水或者一口老井，但从来不崇拜英雄，哪怕他们是为了一个民族而献身！这是苗族哲学思想体系中一棵没有被人被我们剥离出来的隐秘神经。世界上也许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心理奇特的民族了：10年一小反、30年一大反的苗族，轰轰烈烈之后涌现是鬼，而不是英雄！其实，我们的悲剧早就因为我们的灵魂而地久天长地注定。不要埋怨历史，不要控诉时代的不公。我们流浪，我们迁徙，我们失败，我们逃亡，我们控诉别人，我们为什么不能控诉自己！？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贵州布依族的古歌里会有这样奇怪的句子：老鸦无树桩，苗家无地方。高高的山顶上，住着苦命的苗家人……

这些天，我一直忙着为一家杂志炮制一批攻击城市人的稿件，写着写着，我就不由想起我们的民族，而一想到苗族，我就感到害怕。因为对比之下，我们的毛病真的太多了。大的毛病姑且不说，我们看看冬天就知道了：一大堆人围在火炉，没完没了的转转酒，你可以说是亲情，也可以认为是惰性。醉者飘然而去，迟到的则举着火把前来入伙……这是典型的“火炉情结”和“米酒情结”。尽管汉族也有许多让人头疼的毛病，但人家在吃喝之余仍然可以出此豪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位苗族酒仙站出来：治苗族如喝米酒。此刻，我似乎看见了故乡，看见手持烟杆的人们围坐在火塘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忽闪忽灭的火种——我真的担心，这是否就是21世纪的曙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