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中国民族报》创刊号
人家刚刚生下一个孩子,就说这个孩子会死去——这确实很不吉利。坦率地说,当中国少数民族千呼万唤的《中国民族报》终于在21世纪的第一个早晨以一种黯淡无光的方式降临人间的时候,我突然想哭——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痛苦。
我是苗族,家乡的许多苗寨至今仍然没有电灯和公路。作为一个曾经在新闻媒体里混迹15年的苗族书生,我部分地见证了中国少数民族灵与肉的痛苦。尽管我在新闻行当里一事无成,但我凭借记者身份几乎走遍了中国的民族地区。我无力理解中国少数民族的全部,但我知道他们的希望与挣扎是这个世界上最感人最悲壮的一幕——人们只知道中国少数民族拥有中国最辽阔的疆域,但不知道中国少数民族的痛苦也如同他们所占据的疆域一样辽阔无边……即使知道,人们也已经麻木。
广东是中国最先富裕起来的一片土地,而我目前所居住的珠江三角洲那些腰缠万贯的阔佬和珠光宝气的少妇几乎不知道少数民族是一些什么玩意。尽管300公里外的粤北山区就是中国瑶族的一个著名聚居地,但那里的贫穷却沦落为富人挖苦的对象。当然也会有一些好人,他们常常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向失学的瑶族孩子捐献几个学费或者几件棉衣。但除此以外,瑶族的一切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干系。提起内蒙,他们知道那里有草原、说到新疆,他们会想起沙漠,讲起西藏,他们似乎也能想起那里有什么寺庙,但对于中国西部,他们最大的概念是:那里盛产背井离乡、要钱不要命的打工仔!
他们把来自西部的小商小贩称为“走鬼”。
他们将南下谋生的贫穷民工叫做“捞仔”。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是中国发达地区对西部的群体无意识!
如果要罗列中国需要《中国民族报》的必要性肯定是一件十分无聊而且非常痛苦的事情。因为中国少数民族的历史与现实本身已经成为《中国民族报》赖以生存的巨大背景。我不知道民族问题是不是中国最大的政治,但我坚定地认为:如果革命党人在民族问题上有一点小小的疏忽,中国就坐在了一个火药桶上。
民族问题敏感而尖锐。作为《中国民族报》的主办单位——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在筹划和组建《中国民族报》的时候,绝对是非常慎重的。正如国家民委主任李德洙在代发刊词中所言:“民族新闻事业与民族进步事业休戚相关。民族新闻工作是政治性、政策性很强的工作。”国家民委不仅对《中国民族报》职员的政治素质和业务水平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也对《中国民族报》的发展目标作了一个基本定位:“……把《中国民族报》办成深受各民族群众喜爱的报纸,使其真正成为党和国家民族工作的坚强的舆论阵地,成为展示各民族风采和民族工作成就的重要窗口。”
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民族新闻报道的记者,我三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龟缩在一所大学里修生养性,但作为“各民族群众”中的一员,我仍然在关注着我们少数民族的每一个脚印,并毫不犹豫地自费订阅了期待已久的《中国民族报》。可是,当我急急忙忙摊开2001年1月1日的创刊号仔细研读之后,我不仅不“喜爱”,而且觉得丢脸。无论从新闻内容还是从版式构成,这张报纸都好象是出自某县委业余通讯干事或者乡镇文化馆墙报编辑的手中,一个来之不易的刊号被一群既不懂新闻,更不懂民族的中国末流新闻工作者在新世纪的第一天粗暴地践踏了!如果说《中国民族报》就是中国民族新闻的国家队,这无疑是中国少数民族无法答应更无法接受的巨大耻辱!
我不想说《中国民族报》的编辑、记者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当我看到他们所炮制出来的成品,我立即想到了广州街头上那些身穿藏袍、腰挂藏刀的四川游民——他们以神圣的西藏名义贩卖假药、假虎骨,干一些欺名盗世的勾当。他们骗到了银子,却让真正的藏民在洁白的雪山下无辜受气……
尽管我不太相信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但《中国民族报》创刊号上的纰漏就是独眼龙、白内障患者也可以轻易识别——
我把创刊号里的八个版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这张报纸的地址是在哪里,只看到网址和电子信箱,若是不明国情者,还以为中国少数民族已经进入了信息化时代。如果不是联系电话号码中有010的区号,打死我也不相信这张报纸是诞生在伟大的首都北京城。倘若是因为报社正值草创阶段,办公条件简陋而不想告人,那正可以推断报社里的那帮郎中还缺乏足够的自信。倘若再结合本期报纸上有几个编辑使用了笔名,是不是还可以说明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意识到这张报纸会被人看成是假冒伪劣产品?最简单的事情——比如写上地址——这样细节上的问题也居然糊涂,那么接下来的纰漏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如果不是因为采用彩色印刷,如果不是有明确无误的日期,我还以为这是延安时代的报纸文物:僵硬的版式、死眉死眼的标题、又长又臭的文章、大红大绿的色彩……《中国民族报》的美编吃的是不是干饭?整个版面丝毫没有视角冲击力可言。56个民族56朵花,所装点出来的却是一个土头土脑的花姑娘——叫我等读者想笑又想哭。
作为一张诞生在新年的专业民族报纸,她肯定要从全局把握中国民族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趋势。《中国民族报》创刊号为此推出了两篇主打文章,一篇题为《民族地区经济发展喜人》,一篇是《把握新机遇,实现新跨越》。前者属于回顾,后者意在展望。这样的主题本来可以做几篇视角新颖、图文并茂、观点鲜明的好文章,但两位蹩脚的记者所炮制的却是两篇消息不象消息、通讯不象通讯、文件不象文件、论文不象论文的玩意。尽管文字多多,但却不知所吟。两篇文章从主题提炼到写作方式毫无疑问地表现了作者对现代新闻写作流向的的迟钝与无知。你看,什么年代了,他居然还采用这样的结尾方式——
“在一定意义上它代表了民族地区广大群众实现“十五”目标的豪迈气概和坚强决心。这是一种宏大的精神力量。有了这种精神,可以相信各地绘制的“十五”宏图一定能够如期实现。”
这是新闻报道还是政府工作报告?
更加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明明是一篇题为《民族地区经济发展喜人》的报道,编辑却配上一张一群大学生在校园里傻笑的照片——这是幽默还是搞笑?
一般来说,一张报纸的创刊号总是凝聚了全体报人的思想和智慧,它是深思熟虑后的表达与结晶。而能够在创刊号上发表重头文章的记者,不是头目就是业务尖子。如果我的推断不是过分离谱,那么,中国民族报社的整体素质理所当然要遭到质疑,他们从思想到文字都缺乏一种深刻的悟性。尽管他们可能非常刻苦(是否真刻苦另说),但悟性绝对不是靠刻苦所能造就的。
一版有病,也很快就感染了后面的版面,包括广告在内也显得呆头呆脑,缺乏起码的创意。对于重病之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劝他住院治疗。
《中国民族报》不是党报,如果有人想把她引入党报或准党报的道路,那显然是自作多情,她的专业性质已经注定不可能拥有党报的优势,她的背后缺少宣传部门从上到下行政命令式的摊派订阅。尽管作为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的机关报,她在特定的时期内仍然可以靠民族经费来活命,而要想长大成人,她只有到市场上去强身健体。刚刚出生几天的《中国民族报》就象一个死人,要想起死回生,就必须请来几个高人。
如果某一天你听到有一家报纸早死的消息,你不必伤心,也不要觉得可惜,因为她请来大夫是一群骗子和江湖游医……
2001年1月6日收读《中国民族报》创刊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