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贫农龙长海在圣诞节中死去

龙长海是我的伯父，死于1997年12月24日，那天正是圣诞。

上帝是别人的，当全世界都在狂欢的时候，一个苦命的中国贫农却在一个遥远的山村里落气……伯父呀，您为什么要在人家的节日里死去？

很久以前就有人给伯父算过一卦，那位神秘的瞎子先生断言：伯父是副苦命相，最后时刻没有人送终。事情果然应验：12月24日早上，已经久病床前的伯父并没有什么异样，而一直守护着他的伯母也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看见天色不错，伯母决定上山挖一挑红苕。上午11时左右，伯母回家，一推门便连喊几声，但不见伯父应答，走到床边揭开蚊帐，才发现丈夫好象已经落气。听见伯母的哭声，住在隔壁的凤章大哥赶紧过来一摸——是的，我伯父的躯体真的已经冰冷了……至今仍然没有人知道我伯父是在哪一个时辰走完了他68岁的生命旅程。

我祖父一共育有四个子女，伯父是长子，据说小时候颇能读书，1951年考取了我们地区的一所师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日后至少可以混得个一官半职。1952年，我父亲也考上中学，家里顿时缺少了劳力。祖父说我父亲个子矮小，只配读书，而体格相对高大一些的伯父被强行叫回家里，与祖父一道承担全家的农活。因为有伯父的牺牲，我父亲才得以一路读了下来，最后跳出农门成为一个有工资可领的国家干部。而我的伯父以及他自己的子女却留在老家，一代接一代地守护着那片田土，以及那座年久失修的祖屋。

伯父并没有觉得命运有什么不公，他的逻辑很简单：既要有人出门，又要留人看家，只是一家人分工不同而已。

1990年夏天，父亲外出开会，也顺便带着伯父到我工作的城市看我，这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出远门的机会。他第一次看到火车，第一次看到飞机，也第一次看到了山外的都市。伯父特别喜欢去商场，不是因为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喜欢乘坐那部希奇的自动电梯。本想留他多住一些日子，但他执意要和我父亲一起回去。临走的时候，我特地请伯父到一家比较豪华的酒店吃了一顿。那时我正在恋爱，女友非常反对我搞这种排场，说我不仅有农民意识，也和农民一样可悲。

女士们、先生们，这话我认，我就是要让一个比我更加农民的农民感受到一种氛围，尽管你们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样唯一的一次体验足以让一个农民回味一生！

望着灯火辉煌的城市之夜，伯父悄悄地对我说：想不到我们家居然能够有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村里人都说我们家的祖坟风水好……

……

回到老家不久，伯父就生病了。年过60的他其实并不算老，但生活的重压已经过早地消耗了他的精气。几次都到了死亡的边缘，但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在伯父忙着与死神搏斗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在两个媳妇的怂恿下闹着要和他分家。我不清楚伯父伯母和他们的晚辈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也不想过多地指责堂兄堂弟的不是。但当最需要子女，而子女却离他而去的时候，我的伯父——一个与贫穷搏斗一生的老人已经丧失了抵抗苦难生活的根基和勇气……

他想到了死。

某天，他以惊人的毅力悄悄地走到他父母——我祖父祖母的坟地默默地坐了一个下午。回到家里，他就向伯母交代：我死后要埋在父母身边。

伯父的气色已经越来越差，伯母急忙请人用丛树赶制了一副棺材，样子不仅小气，而且也很难看，但因经济拮据，只好将就了。

我姐姐得知伯父病情加重的消息后，急忙将他接到县城治疗。其实，对于一个积劳成疾的老人而言，县医院的医疗手段已经是无能为力了，我姐姐所做的一切仅仅能够表达一个晚辈的孝心。

1997年10月，我决定到另外的城市去追逐一个虚无飘渺的梦想。临行之前，我先回老家探望父母和病中的伯父。几年不见，伯父已经变得骨瘦如材，随便一阵山风，都可能把他卷走……

伯父叫我们不要担心，他的后事已经准备好了。他说他原来最担心的事情是棺材，现在放心了。可是，当我看见棺材的样子时，我的农民意识又一次发作。我和姐姐商量出资叫人到湖南买了一副上等棺材，怎么也要让伯父有一个安慰。我们也知道：伯父其实非常希望自己拥有一副体面的棺木，只是不想给我们增添麻烦而已。

当棺木拖回来的那天，几乎已经没有什么食欲的伯父突然想喝几杯烧酒，他说他高兴。两个月后，伯父真的走了。

1997年12月24日，中国少了一个贫农，我的心中多了一棵圣诞树。

年年圣诞年年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