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不是救世药

我一度以为自己有病，老是花心思去谈什么蚩尤。通读贵州苗学会寄赠的《苗学研究通讯》总第11期，我才高兴地发现：原来有此爱好的同胞居然大大的有，甚至到了不说蚩尤就不是搞苗学的地步，而蚩尤论文的大量出笼已经成为中国苗学繁荣昌盛的标志。

看来，要谈论苗族，蚩尤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在本期的《苗学研究通讯》中，有14篇专门论述蚩尤的论文。仔细研读，我老是被学者们立志要为蚩尤正名的豪情所感动，一想到学者的呼吁没有被人家理睬，我顿时冒出拿起杀猪刀出去闹事的冲动。念及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学教师，多少也要讲一点理智，所以便静下心来继续阅读排列在蚩尤论文之后的那些关于苗族教育的文字。

其中一篇专门论述黔西北苗族的教育现状的文章引起了我的兴趣。对于生活在乌蒙高原上的同胞，我一直怀着深深的敬意。每次到那里采访，每次听到他们那忧郁沙哑的芦笙曲调，我总是忍不住想哭：都已经是什么年代了，那里的同胞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论文作者说，据史学家和苗学家考证，黔西北地区的苗族是当年蚩尤亲自率领的嫡系，是整个苗族中受苦最多、创伤最大的一个支系。直到今天，黔西北苗族的贫困人口占当地本民族总人口的80%以上，其人均收入和人均占有粮食不到毕节地区人均数的50%，那里的苗族青壮年文盲率高达70%，7—12周岁苗族学龄儿童入学率不到50%，苗族学龄女儿童入学率不到30%。作者以一系列令人触目惊心的数据分析黔西北苗族教育落后的成因和现状之后，接着开出了根治这一问题的8个“药方”。其中第一条就是要“还历史真实，确立蚩尤地位”。作者的理由是：“炎帝、黄帝与蚩尤，系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三位部落首领，他们都曾经为我国古代文明作出过贡献，因而都应一视同仁地享有中华民族始祖的地位。然而一场涿鹿之战不但歪曲了蚩尤的形象，也给蚩尤子民带来了数千年的不幸……带来了严重的精神压力和心理创伤。……因此，给蚩尤正名和平反，不但能消除民族歧视，促进民族团结，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而且还能抚平苗族精神和心理的创伤，激发苗族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振奋苗族民族精神，从而奋发向上，以改变自身贫穷落后的处境。”

关于社会科学研究的秘诀，胡适曾经有一句名言：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我不清楚有关蚩尤是苗族祖先的说法是否已经找到了铁证，但这样的设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蚩尤战败而导致苗族长达几千年的迁徙，的确是苗族的巨大不幸，但如果我们把今日苗族之苦难归结为蚩尤的始祖地位没有得到确立的话，显然缺乏让人信服的依据。按照作者的观点，只要确立蚩尤的始祖地位，苗族人就了自信心和自豪感，而有了自信和自豪，苗族就可以迅速发展。如果这样的推导成立的话，那汉族老大哥比我们甚至比窦娥还冤，汉族老早就搞出了四大发明，堪称为人类科学文明的鼻祖——这样的地位不仅早就已经确立，汉族老大哥也一直为此骄傲无比，但现在中国的人均国民总产值却落到世界100多个国家之后，那个并不是人类文明始祖的美国凭什么胆敢对中国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同样，与苗族相比，蒙古族更加冤枉：人家有成吉思汗，人家曾经统治中国几百年，现在凭什么叫人家蒙古族在那片贫穷的大草原上牧羊？

我不否认确立蚩尤始祖地位的呼吁和努力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但我不相信这种努力的结果就一定能提高苗族的信心和地位。而更加要命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的呼吁没有得到中国最高当局的理睬，那莫非我们的创伤永远不能抚平？我们的“民族精神”永远无法振奋？

如果真是这样，我只能说：我们的民族真的有病！

苗族老前辈陈靖将军曾经这样评论苗族的性格特征：一是能吃苦，却不能把吞下去的苦果消化吸收，变成营养品，从中总结出教训，找出苦果；二是能将就就讲究，安于现状，缺乏进取精神，一盘散沙，难捏到一起；三是站得高看得不远，“有大度之心，无大任之志”。所言极是。

苗族是一个拥有强大记忆力的民族，尽管他们的民族文字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源头或者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但他们居然把浩如烟海的史诗和故事传承到了今天。但是，苗族人的激情似乎已经凝固在刀耕火种的岁月里，过分沉湎于过去的他们，已经丧失了展望未来的能力。为了不过多地打击我们本来就很可怜的自信，我不想列举过多的证据。只要看看我们民族的精英——那些满怀忧患而自我感觉又一向良好的苗族学者们几乎已经累死在蚩尤的怪圈里，他们的最高理想就是要为蚩尤——一个存在于神话世界中的模糊人物争取一个始祖的牌位。他们哭肿的眼睛看见了枫树（相传枫树是蚩尤的鲜血浇灌成长的）以及随风而去的落叶，但他们却看不见枫树下苦难的村庄以及犹如落叶一般密布在土地上的失学的孩子。他们忙着募集资金，张罗花样繁多的仪式，为一个虚拟的祖先披麻戴孝……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寻找拯救民族的灵丹妙药，而在我看来，这样的努力无异于为一个垂死的民族寻找最后的墓地……

如果我是汉族，我就不会去谈论蚩尤。

我是汉族吗？不是。

所以我仍然要谈论蚩尤。

如果我是学者，我就不会胡说八道。

我是学者吗？不是。

所以我才会胡说八道。

如果黄河水某一天突然倒流，苗族人肯定会欢欣鼓舞。

黄河水会倒流吗？不会。

所以，我们的痛苦仍将继续…… 

                                      2000/10/26写于南中国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