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媚归途:艰难的返乡之旅
发布: 2007-8-06 01:30 | 作者: 西楚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970次
我直到现在才渐渐明白BOUB DAB(我的外祖父)若干年前的那个暗示。
这个老歌师在无数个夜晚不断地向我复述他的梦境:关于浑黄的河水,关于铁的铸造细节,关于种子的来历,关于蛇,关于蝴蝶,关于一棵青草向某个方向的弯曲……他说:“所有的东西,都在路上。”这似乎隐隐给我构筑了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没有呼唤,而所有的灵魂都朝着它飘荡。多年后的今天,我隐隐地知道,那是一种灼热的记忆,但它写满背叛,甚至遗忘。
如今他尚健在,被一袭青衣裹着,隐没于山中。而今他的歌声已经萎缩,我知道,它们退回到肺部去了。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回过他的身边,这位几近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的老人,他用习惯于黑暗和寂静的耳目适应了我,他摸着我的骨头:“终于回来了,我知道是你。”此后几天,我在这座老宅——在风雨中飘摇得似乎失去根基的木结构建筑中,被一种杂糅着孤独、腐败的气味包围着。这一次,他向我说到了死亡,他很平静。他依然给我讲述他缤纷的梦境,那片土地变得更加清晰了。他说:“我越来越接近它了。”
再次返回我如今生活着而且将一直在此生活下去的城市,“妩媚归途”这个词像半夜突然来到的造访者进入我的抒写中。那时,时光流转到了2000年。它让我兴奋,同时让我惶惑,在幻象的围绕中失去了词语。那一段时间的写作中,每一个词语都充满方向感,它们的奔裂给我带来的是无限而残酷的飞升之像。而我又必须以语言铺路,完成自己的“还乡”之旅。途中呈现的一切是如此苍凉、凄楚地美丽着,它们让我深深着迷同时加重内心的伤痛。
在我的理解中,“妩媚”已经游离于语言之外,它与人有关,与具体的事物有关,从而获得自身的寓意。来自黑龙江的朋友杨铮的一则见闻,丰富了它:2001年的夏天,在北方一座著名的寺院边上,一位穿着红色袜子浓妆艳抹的疯子用某种充满暗示的眼神暗示着每一位香客,并且时不时的袒露出她的肌肤与隐秘之处。于是有这样的顿悟:这“妩媚”不就是衰老之前的象征和不可逆转之物的“具象”?而归途只是我必然也必须经历的一段过程。与写作一样,我老在想,我的宿命与“妩媚”和“归途”的关系是什么呢?
而那个老歌师的女儿,我的母亲,在每一次都长达1小时以上的谈话中,都让我彻底地回到母语的怀抱中,遗忘的东西,正一点点找回。她在每一次电话中带来千里外一个叫荡绕果的山寨的消息:关于种植、饲养和每一场风雨,关于生命的诞生和消逝。她那边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让我看到银饰的光芒在闪耀,那上面密布的路径,它们曲折,它们绵延,它们带着苦难四处游走。
最近,我去拜访了巴狄熊·勇斌·佧,这位年轻的学者(当然我更愿意承认他的巫者身份)。他曾经历时数年沿着腊尔山脉(连接湘黔的一座山脉,那里的苗族聚居区保留着较为完整的苗族文化)寻访一位又一位巴狄熊(苗族巫师),不断地走进和深入苗族巫辞这部神秘宏大的诗歌体系。现在,他同样在这座城市开始他新的生活。在那个小雨飘落暗夜的晚上,他给我带来了这样的暗示:“苗族人是先相信诗歌,而后才相信有天国和神鬼;是诗歌(巫辞)的意境在心里的复活并流逝,才形成人神交流。巫师的功能是让亟待慰籍的心灵,在诗歌(巫辞)的意境中完成超越苦难与迷惘的神游。”他给了我一个更加完整的世界。
他的经历其实何尝不是在实践着精神的“还乡”之梦?他的叙述方式虽然与BOUB DAB不同,但他所要努力抵达的,依然是相同的地方。这位年轻的巫者给了我另外的东西——在寻找和背叛之外,没有第三条道路。似乎在告诉我,作为一种途径,我的写作已经不能停息!
其次,我要说到黛帕达,准确一点应该是DAIB NPAD ZHAX。她来到我的诗歌中是如此的必然,在每一个夜晚我检阅自己的时候,她的妩媚却如此暗淡。我生命中经历过的无数女性,在此交错着进行对话,她们的形象相互缠绕,以至于让我难以分辨。她们带来的苦痛和幸福也相互缠绕着,而让我的表达不准确了。或者,她们的存在本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按BOUD DAD所说,我“在路上”,我只能带走她们其中的一个,也只有其中一个能和我一起回到他说描述的地方。于是,在我疲惫的飞翔中,有了另外的重量,让途中充满矛盾、传奇和哀伤。
就是在这种交织中,我内心的突围变得一样的艰难同时也显得更有意义。我极需向人们讲述我的一生或者比一生更多。直到DAIDB PAD-SONGBD 的出现,她让能指的黛帕达成为所指。她带来倾听,她让我的讲述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
在《妖精传》里,其实我依然是惶惑的,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而对途中的一切难以把握。于是我只能制造一些假象以使真相凸现。
12月,在这座城市(我更愿意叫它格鲁格桑),冬天缓慢的到来使人想到暮气,它促使一种内心的衰老在加快速度。当我面对这片天空而遥想另一片天空时,我流下了眼泪。
我惧怕我的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