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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

发布: 2007-8-06 01:39 | 作者: 杨村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257次

——关于最美丽的巫密河的记忆


 ★杨 


 那时候,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尖上。山脉向东西方向无限地延展,蓊郁的原始丛林绿茵纷披。那是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的分水岭。太阳在山尖上滚动着。我想像着太阳从东海岸上走过来的情境,一夜兼程仍使它那样精神饱满,向整座高原洒下无数道灿烂的光芒。

我站立在山尖凸起的平台上。一些河流从我的眼前流过,它们分别是归属珠江水系的寨蒿河和归属长江水系的南哨河、太拥河和巫密河。这些河流从同一母体脱胎而来,经途各自的行径,最终又走向同一的归途。这多么像我们的生命,以相同的形式脱胎而来,历经不同的存在形式,之后都走向死亡的归途!河流的生命在大海中得到了升华,人类的生命却在死亡中寻求新生。或许,这就是大千世界所遵循的一种规律吧。

我从平台上走下来,开始走向丛林,开始下山。我就要踏入一条叫巫密河的河流了。

我怎么会身不由己地走向那条叫巫密河的河流呢?我不知道。我走在太阳光下,脚踏着自己的身影,掠过那些山间丛林,掠过我曾经在山尖久久地俯瞰凝视着的寨蒿河和太拥河,走向巫密河。我是去探访那条变幻莫测的巫密河,还是那条千古不变的巫密河?我不知道。

是的,巫密河流淌在那儿,自古以来。她永不困倦地携带着浪花与歌声,永往直前,将生命执著地投向她想像以久的大海。她知道,当她在大海中消失的时候,她的生命注定从此得到升华!她从云贵高原东部的雷公山区一个叫台江县的县境流淌下来的时候,我们人类还不知道在哪儿。我们的祖先从猿猴逐渐演变而来之后,追寻着她的歌声从海滨而来,走向万山林莽,将一些村寨依傍在巫密河畔砌筑起来,那是很晚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徒步履历的地方是剑河县境,我的目下已经是清澈见底的缓缓奔流的巫密河了。青山耸立于岸,树影倒映入波,危崖矗立,隔岸相生,亘古至今。我俯身掬起一碧巫密河的清水泼向焦渴的干唇,立即感受到了一阵舒爽,那是巫密河的滋润。那时候,我不知道出于什么一种心情,一一地清点着她走过的村寨:打来、白学、养牛、南东、南甲、返召、下展旦……亿万斯年,她滋润着。那么,对了,巫密河是亘古不变的!

但是,巫密河亘古不变吗?

我一脚踏入了巫密河的时候,我突然想。

几个在巫密河水里摸鱼的小孩以凝惑的目光看着我。河水滑过我们的脚底,时间从我们的记忆中流过。正如两千多年以前那位朴素的孔丘说的那样: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想像中的孔丘,他或许也是从山尖上走下来的吧。他背着一双清瘦的手,皮肤白皙,穿过丛林,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对着奔腾不息的江水。他说出了上面那句话。他的弟子慌忙磨墨,把那句话写在竹简上。他因为说出了那句话,朴素地道出了时光与流水的永恒和转瞬即逝的辩证关系。他显得有几分欣愉,而又生出几分悲怆。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也说过一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这不正是在向我们强调那些河流的变化无穷吗?今天,我以无比虔敬的心情从高山上走下来,踏进了这条古老的巫密河。我看到了巫密河的那种原初的古朴的美。明天,当我又一次踏入巫密河的时候,巫密河还是昨天的巫密河吗?我的心情是不是昨天的心情?那群天真烂漫的小孩还在河边等待我吗?不容置疑,今天的巫密河已经流走了,流过了重重青山,书写着她今天的历史;而明天,巫密河却是全新的巫密河,她将以崭新的方式在叙述着未来的故事。

一叶轻舟从峡谷之中驶来。我跳上去了。我穿行在峡谷的巫密河上飞舟逐浪。轻舟时而箭一般地穿过险滩,时而慢悠悠地飘过深潭。我的眼前掠过无数道风景:壁立的悬崖,古朴的村寨,青绿的农田,缥缈的白云,废弃的桥梁,动人的故事……都是巫密河在一年年、一天天、一刻刻的变化之中创造出来的既是永恒的又是变动的风景。

永恒与变动着的一袭高山流水,这就是最美丽的巫密河的风景!

或许,这就是我从高山之巅走下来,走进巫密河的最初的缘由?

……轻舟在一个叫返召的苗寨泊了下来。我不知道我们在巫密河上,穿越过了多少山山岭岭。巫密河从我站立的高山的远处一路走来,走过四季,到了这个叫返召的村子的时候,她已经跌下了一百多米的落差。这是一个非常坎坷的历程。我们在返召那儿都要上岸了,而巫密河还要向前奔流,永无穷止。她将穿越重重山野,让生命在奔流宕跌中壮丽起来。于是,她融入了一种生命的洪流,不断塑造着自己的形象:巫密河→南哨河→清水江→沅江→洞庭湖→长江……直至走向生命的终极。

那个叫返召的苗寨遗落在巫密河上多久了呢?我不知道,村子上的人都不知道。但是,这个苗寨积淀下来的文化习俗却是异常丰富的,它见证着这个村子的沧桑变故。我走进一家崭新的木楼,首先听见小姑娘们悠婉甜美的歌声。几个小姑娘坐在堂屋里,一边挑花绣朵一边唱歌。我一直坐在那儿,聆听姑娘们唱歌。

黄昏,一位老人坐在我的身边。那时候巫密河已经很沉静了。我们面对着巫密河对岸的青山听老人讲述一条河流与一座村寨的故事:返召,原为千户寨,因饥饿、兵荒、瘟疫,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仅存10余户。现在,已有70多户,300余人。1972年,返召经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将返召寨全部洗劫……我问他,你知道台江县有一个叫返召的寨子吗?老人兴奋起来了。他说知道,那个返召是从我们这儿沿着巫密河迁走的,如今他们还在沿用着我们的各种地名呢。这个我不知道。可是,我想起了一些遥不可及的事情。我想到一条河流的两头系着两座有着血缘亲情的名字相同的村寨。这是巫密河又一次难以忘怀的见证。我问老人,从这儿溯着巫密河往上走,到台江县的返召寨有多远?老人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久远的话题。巫密河在永恒与变更之中,她都在默默地承载着这些故事啊。

我已经十分困倦了。我从山尖一路走来,穿过密林,来到巫密河上,来到这座叫返召的寨子。我出发的时候,太阳在山尖滚动,此刻,她已经消隐在万山丛中。她已经完成了生命的又一次轮回。而我们的巫密河又出发了,携着生命的永恒和更迭,在丛林之中,奔流不息。我和老人坐在石板上,久久地仰望着山尖。我们都沉默下来。


                                         2003/8/1于杨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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