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已经和许多人一起站在高山之上的时候，你突然茫然了，不知道应该往什么地方眺望？
我现在就站在海拔1474米的龙泉山的山顶上。这一天是农历六月六日，是丹寨苗族传统的爬山节。这一天，丹寨附近九村十八寨的苗族男女，无论老少，都汇聚到龙泉山，登上这1474米的山顶，极目远眺。我就是随着这浩浩荡荡的登山的人流登上这1474米的高度的。这是我到丹寨的第二天，丹寨教师进修学校利用假期办一期教师培训班，让我来兼几节课，刚好这个下午我没有课，学校的治忠便约我爬龙泉山，我不犹豫的就答应他了。
龙泉山在丹寨县城的东北方向，距县城约三华里路程。由县城到龙泉山顶的路上，人流络绎不绝，撑着伞的，戴着遮阳帽的，各色服装在明亮的阳光下飘移着，整个一条山路，象一条流动着的彩色的河流。治忠说，每年六月六日，都要有好几万人爬山，城关和附近的苗家，一般早上登山，四乡八寨的则早早赶来，中午或下午登山，现在正是登山的高峰。确实，整个山路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这么多人，仿佛突然从山里冒出来一般。这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太阳明晃晃的耀眼，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蓝色的火焰跳跃，龙泉山无遮无拦的立在阳光下，象一盘正在烤炙的青果。不知道是忙着去摘那枚青果，还是为那蓝色的火焰诱惑，人们如一尾尾热情的鱼，泅过白色的阳光之海，游向龙泉山，游向那1474米的高度。龙泉山半山有一座寺庙，是一座道观，立有一些道教神仙，这座寺庙在清代就立了的，几经焚毁，现在的庙宇是1994年才集资修筑的。但人们似乎并不热衷于在庙里焚香许愿，只是在这里盘旋一下，又向上游去了，游向那1474米的极顶。我和冶忠尾随这浩荡的鱼阵，也终于游到了这1474米的高度。
这一天登山的都是苗家，地地道道的苗家，往往是举家从远远的乡村赶来，在烈日和酷暑下沿着陡峭曲折的山路艰难攀登，一步步走向山顶。到了山顶，也并未有什么仪式，只是端端的立着，静静的、长久的望着远方，望着目力不极的迷茫的远方。远方，莽莽苍苍的群山海海漫漫铺展开去，和远天连接了起来，不知是天融入了山中，还是山化入了天际，呈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他们在看什么呢？我问冶忠，冶忠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到这一天，九村十八寨的苗家都要来龙泉山，登高望远。我又问一个正在凝神远眺的老人。您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看远方呢？阳光下，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显得很亮，翳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泪水。老人轻轻叹气，摇摇头说。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到。那是看什么呢？我进一步问老人。老人一边望着远方，一边慢斯斯的说。我也不知道看什么，从我小时候起，每到六月六，父亲就带我们一家登龙泉山，让我们往东北方向看，说那里有我们的家园，父亲的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一家人登高远望的。我们的家园在哪里呢？老人低声自语着，以手遮日，专注的极目远方，仿佛从那迷茫的云海深处，已经看到那失去的田亩、家园……
看着这沉默着凝神远眺的老人，看着龙泉山上一排排沉默着凝神远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苗家，我心里陡的一惊，充满了感动，颖悟苗家人世世代代都要在六月六登高的缘由了。
这是一个极其遥远的传说。根据史诗和传说，苗族原来居住在悠悠昊天的东方寰区，在那茫茫旷世的大地中间，有两条大河，一条叫浑水河，一条叫清水河，苗语为“涤望涤垛”“涤望涤茬”，意为浑黄而两岸宽阔的河，清澈而两岸宽阔的河，即今之黄河、长江一带。《中国苗族古歌》说：古时苗人住在广阔的水乡/古时苗人住在水乡边的地方/打从人间出现了魔鬼/苗众不得安居/受难的苗人要从水乡迁走/受难的苗众要从水乡迁去。就这样，苦难的苗家开始了他们漫长而悲壮的迁徙。奶奶离东方/队伍长又长/公公离东方/队伍长又长//后生挑担子/老人背背包/扶老又携幼/跋山又涉水/迁徙来西方/寻找好生活//走走又走走/爬上高山头/回头看家乡/留在白云后/奶奶和公公/心里真难受。苗家忍痛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水乡泽国，祖先耕耘的平原沃土，乘枫木舟溯沅水而上，向群山莽莽、深不可测的西方迁徙，寻找好生活。整个中国西南的高山深箐，包括泰国、缅甸、老挝、马来西亚的高山深箐，都居住有苦难的苗家。有人说，世界上有两个最苦难的民族，一个是犹太族，一个是苗族，他们永远在异乡漂泊，永远怀念失去的家园。几千年过去了，东方的家园已遥远得不可追寻，但世世代代的苗家人还是相约在六月六这一天登高远望，凭悼那已经不存在的家园……这是怎样深刻的一种故园情结，怎样感动人心的一种伟大精神啊！
我想，在苗家人的心里，东方的家园不仅仅是一种物质存在，是一种文化记忆，更重要的，它已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昭示，是苗家人悠远的历史文化的象征，是苗家人深厚的文化传统的昭示，是苗家人生存、发展的不可替代的巨大的精神背景场，是苗家人永远的精神的家园，是苗家人灵魂的永远的居所和皈依地。他们永远不能回到东方的家园去了，但是，对家园的怀念和眺望，为他们奠定了存在的坚实的基础，也就是说，他们通过登高远眺，找到了生命的根，文化的根，强化了作为苦难的苗家人的共同的民族意识和民族精神。或许许多人已经不知道登高眺望什么，朝什么地方眺望了，已经不知道东方的家园了，已经淡忘祖先苦难悲壮的迁徙史了，但是，当你在六月六这一天站在高山之顶，站在龙泉山海拔1474米的高度，向着东北方向极目远眺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作为苗家人的血依然是那样浓稠，那样纯粹……
登高啊，登高啊，登上高处，你就找到了苦难的苗家，就找到了坚强忠诚、不屈不挠的苗家！
1999/8/15于凯里枫木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