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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村庄与一个民族

发布: 2007-8-06 00:10 | 作者: 杨村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736次

    想象中的高原秋天无比壮阔和辽远。我喜欢在秋天里走进一座高原,走进那些宁静的村庄。那一次我们走进摆仰村,正是这样的一种秋天与一种心情

    我是从云贵高原东端的边沿地带出发的,溯着一条叫清水江的河流而上,踏踩着那座高原的泥土和那些祖先的足迹,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去探访摆仰村。那时候天空非常的高远,透明得像一张蓝色的玻璃。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就品味到一种亲切的禾香,感受到一种乡野的清纯。那是一个收获的时节,于是听见远处传来收割稻穗的响声,听见农家粗犷欢乐的笑声。那些我十分偏爱的秋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躁乱的心境忽然宁静与舒爽起来。

    摆仰村在哪儿呢?在贵州麻江县下司镇。那是一片古老而纯朴的高原厚土,村前有一片开阔的原野,一条小河从原野上流向奔腾的马尾河,那条奔腾的马尾河正是我守望了很久的清水江的上游,于是我又想到有一些河流总是与某一个民族有着休戚与共的关系,他们共拥着一片大地和一片天空奔腾不息而后与荣共辱,譬如摆仰村──苗族──清水江那样的村庄、民族与河流,它们的命运已经胶着在一起;村后是一座巍峨的山峰,摆仰人叫作虎崖山,我当然不会知道这山名的由来,但植被保护得十分完好,千年古树蓊郁葱茏,确实让人想到那些虎踞龙盘之类的文字,这不仅体现了摆仰人很懂得生态协调的美,也给摆仰村增添了一幅独特的风景。
 
    我夹在一个长长的队列中间,向摆仰村逶迤而去。我实际上是不太想那样的,因为那样太喧闹而易于浮浅。我更喜欢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前行,那样有利于走进一个村庄的深处。但是,我必须遵守一种纪律,─—我们总是要在很多场合遵守许多叫作纪律的东西。远远的,苗歌唱起来了,芒筒吹起来了,打扮一新的苗家姑娘高高地举起牛角酒,备好花带和红蛋,在村口那儿敬那些远来的嘉宾,以苗族人民一种独特的方式迎接那些远来的嘉宾。那个长长的队列缓缓地喝过三道拦路酒,一个个兴奋得笑逐颜开,然后爬上摆仰村委会活动室,听老支书致朴素热情的欢迎辞和介绍摆仰村的情况。正是这个小小的苗族村庄,以其独特的文化景观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中外来宾,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重地……我与文明君、玉深君和秀刚君静静地走进了村头小街,绕着那些低矮整洁的民房,来到虎崖山下,观赏那些葱茏古木。那些千年古木没有一丝刀砍斧削的痕迹,连同那些被风吹落的枯丫也没有人随意地占为己有,我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咱们苗族人民那种约定俗成的纪律。

    我们徐徐地沿着苗寨小街返回。那些平整的地屋一律将大门开向村前那片广阔的田畴,晒在小街下的稻谷散放出一种季节的馨香,一些老人依在大门那儿一边享受着阳光的温暖,一边握着长长的竹竿驱赶偷食稻子的家禽。看见我们从他们屋前走过的时候,都热情地与我们打着招呼,并希望我们到他们的屋里去坐一坐,喝一杯清凉的泉水。我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乡情。我走过许多地方,踏访过许多城市和乡村,可是,我只有在摆仰那样的村庄才寻到故乡的那种感觉。我又一次证实了我的思想与情怀都是汲取苗山苗水的营养而不断地丰盈起来的,或者换句话说,我永远属于那方高远的水土,偏爱那种朴素的礼俗和风尚,喜欢那一颗颗善良的心灵。

    金乌渐渐地西沉,我站在寨门那儿,思绪总是飘向一条河流与一座高原,因为那条河流与那座高原与咱们苗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总是想象着祖先跋山涉水那种受尽千辛万苦的历程,正因为他们忍辱负重才富有那种宽阔的襟怀。那时候我十分容易激动,我一激动就喜欢独自一个人沉思,然后低低地吟咏一首叫作《苗族古歌·跋山涉水》的歌谣久久地回荡在那座古老的高原之上,永远叙述着一个民族的一段艰辛的历史……

    后来,夜幕渐渐地合围了,夜莺在深树里咕咕地鸣啭。摆仰村燃起了熊熊的篝火。摆仰村要在那个美丽的良霄为我们这些被称为来宾的闲人举办一次别具一格的篝火晚会。那是一次十分真与美的晚会,一管苗箫,两只小鼓,组成了一个乐队;七八个男女青年就是一台晚会的演员。他们的表演或许显得十分钝拙与素朴,但那种投入与激情,那种酣畅淋漓的表现力,则是我们在许多豪华的影剧院里所观赏不到的。一支虔诚悲壮的迎客歌让你置身在一种沧桑的历史之上,它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一个民族的沉重和举步维艰,同时又展现了一个民族勇于进取不断前行的精神;一曲板凳舞与一曲踩脚舞为你展现了一个民族的青年恋爱和婚姻的习俗;一曲木鼓舞和一曲芦笙舞写尽了一个民族整个迁徙的历程……有一曲苗箫是我终生难以忘怀的,──我第一次听见那样的苗箫,演奏者是一个40来岁的汉子,其貌不扬,甚至有一些猥琐,然而从他那管箫笛里吹奏出的曲子却已经打动了我的心灵。那是一支简单的曲子,演奏者以一种悠长的颤音在反复地吹奏,泣诉一般的乐调在秋夜里悠远地潜响,我情不自禁地在那支十分单调却非常悠扬的曲子里感受到一种催人泪下的悲怆与苍凉,而且寻找到一种绵长不尽的力量。我总是以为那绝对不是演奏者在抒发一个人的那种琐细的情绪,而是在抒发一个民族的一种愁肠百结,在困厄中思谋前行,寻找光明的一种大情绪。

     ……已经很精彩了,摆仰村。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篝火晚会,这是一台太真太美的演出。在大都市里我们看见过许多那些门票十分昂贵的被称为阳春白雪的演出,我们都感到有一种造作与矫情,我们或许看见一些时装与媚笑,看见一些俗不可耐的飞吻和浓重的脂粉,听见一些过于夸张的声音,但我们总是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那种肤浅和苍白让我们难以忍受。可是在摆仰村我们没有那种遗憾。晚会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心音都颤动不已,我们久久地怀想着一些高原和峡谷,怀想着一些河流与湖泊。我们看到一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一个生生不息的群落。我们想到迁徒、悲伤、痛苦、黑暗、光明、创造、力量、幸福。这是一台晚会的魅力,一个村庄的魅力,一个民族的魅力。后来我们告别了摆仰村的时候,在秋天布满星斗的夜空之下,一阵阵鞭炮声久久地鸣响,我们的心音也在久久地颤动不已。

    我习惯于验证我的一些感觉。我找到了一本《麻江县志》,从中阅读到了这样的句子:苗族先民由僻居地往西继续迁徒,长途跋涉,溯沅江、都柳江而上,来到黔东南地区……县内苗族迁入的历史悠久,按下司镇摆仰村文姓子父连名制推算,距今已有700多年。对了, 这就是我心中的那座高原和那条河流,是我心中的那个民族与群落。因为在摆仰村那个地方,我感受到了一种在异乡前所未有的亲切,感受到了一种磅礴和深远;在摆仰村那个地方,我阅读到了一个民族,一个历经无数次艰难险阻而又勇于拼搏前行的民族。那一定是我永生难以忘怀的地方。

文章来源:作者投稿(网络版授权)


投稿时间:2003-03-01

TAG: 麻江 苗寨 清水江 杨村 云贵高原 摆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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