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来,我心里一直埋藏着一个心愿,我要将我短短四年的大学生活中所经历的人事作一次叙述,像一个微型的自传。题目可以起得神气些,譬如《狗日的大学》,或者《我在财院鬼混的日子》,再或不行的话,我干脆将不久前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的剧名借来用用,我想这样总不至于有人会反对了。因为每个曾经走过青春岁月的人,每一个正在年轻或曾经年轻过的人,他都不会否认青春的狂放不羁,好于冲动,青春的想入非非,激情飞越。当我望着镜子里依旧年轻的脸庞,追忆似水年华,往昔的一幕幕在我脑海重现,我仿佛又回到了昨天。我的这部杰作之所以久久没有下笔,一方面由于我疏懒成性,更主要的是因为它对我而言太重要了,我反而迟迟不敢动手,个中原因每个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想必都明白。现在,我从这部自传里抽出一个小节来谈谈一个曾在我生命中给我以温暖和快乐的朋友,他是我四年大学同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还有一点我差点忘了,他的名字叫伟哥,但不是市面上畅销的春药。 伟哥四肢健硕,肥头大耳,粗犷的线条和以农村包围城市的趋势野草般蔓延于圆脸上的胡髭,外加一副深度的眼镜,塑造了一个成熟男人的形象。这种成熟深沉为伟哥带来不少误会和笑话,凡见过伟哥的人,无不以为他是个有家室且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谁知胡子一大把的伟哥连女朋友还没一个呢。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每涉及此敏感话题,众光棍皆哀鸣不已。伟哥常引用崔永元的那句“名言”，大学而不谈恋爱，四年大学算是白读了。看着伟哥唉声叹气的神态，我又想起“失眠高手”崔永元那双永远睡眠不足的眼睛，心里窃笑不已。伟哥好“绅士风度”，喜西装革履的派头，颇有老板气派。每次聚餐，众人都指着伟哥叫道：老板结帐。这里有一语双关之意：一是叫饭馆老板给我们结帐；二是让伟哥买单。乐观的伟哥呵呵一笑，自嘲道:老板，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老板。一次，伟哥的一位同乡兼同学来访，室友问之道：你看伟哥像老板不？答曰：像，像省长。众人爆笑。他同乡有暴牙，彼时伟哥则指着他同乡大呼，卵，召池你看你笑得牙齿都遮不住了。伟哥一区区“穷光蛋老板”，拜其同乡之赐，竟官拜省长，真可谓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也！
伟哥是个乐天派,整天乐呵呵的。他的心里仿佛有个快乐生成器,烦恼和忧愁在那里被消解和稀释掉了,于一颦一笑间,一切烦恼和忧愁全都烟消云散了。这个快乐生成器,就是伟哥的乐观精神。在《礼记·大学》里有个词语叫“心广体胖”(原文为: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翻译成白话,就是说一个人性情开阔,没有烦恼,无牵无挂,身体就很容易长胖起来。我想,单凭伟哥这种乐观的劲儿,即便不吃不喝,让他减肥,恐怕也难。不象伤世忧生的我辈,就算吃山珍海味,喝琼浆玉液,也甭想体重再增加一公斤。在寝室里,没有伟哥的日子是灰暗的,伟哥是快乐的源泉。对于我而言,伟哥的意义不仅在于为这无趣的生活带来无穷的欢乐,在我穷困潦倒的日子里,乐施好善的伟哥时常对我援之以手——借钱给我,使我渡过那些窘迫的岁月。在此,我由衷的感激他。
像伟哥这样一个人,他的身上有着人类的许多美德,同时也并存着种种劣行。——因而,对于性格复杂多元化的人类,我们决难以某些抽象意义的词语将一个人完整概括,更不能以小学生式的“好人坏人”的标准来辩识。在此,我的目的不在于区别伟哥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将伟哥的劣行公之于世,希望伟哥在看了此文后咒骂我之余,能够幡然醒悟,引以为戒。伟哥劣行之尤者,就是缺乏公共卫生意识。罪魁祸首是伟哥那个喷雾器式的大鼻子。由于伟哥患有比较严重的鼻窦严,因此这个大鼻子一天到晚不停地生产一种粘稠状的液体,伟哥也跟着一天到晚不停地擤,左右开弓地擤啊擤。结果呢,伟哥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学经济的人是天底下最现实的现实主义者。我们的人生目标无非有两个：一是发财,二是发大财。关于这一点我想现身说法补充几句。我出自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这一点很关键,它或多或少地影响我以后所走的路。先锋派作家朱文在小说《我爱美元》里热烈地歌颂美元,我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我毫不掩饰地说,钱真是个好东西,我爱它,比工人爱机器、农民爱大粪更爱它。高考那年，我在志愿栏上全部填上经济类的院校，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经济等于钞票，学经济等于日后就能拥有大把大把的钞票，搞经济的人就是有钱人。这个妄想在我大学读了一半的时候，就彻底破产了；当时我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好将错就错继续读下去。我痛心地发现，我这辈子发财是很难有指望了，更别提发大财了，譬如我的专业是会计学，顺理成章，毕业后我的职业是一名会计。当会计自然没有什么“钱”途，要想改变命运，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考职称，考高级会计师、注册会计师，这是条苦路，从去年考注册会计师而引起失眠症的惨痛经历中我已知其中三味；二是钻财务漏洞搞贪污舞弊，这是条死路，不归路。总理朱容基曾说：“诚信为本、操守为重、坚持原则、不做假帐”。从“安全第一”（当然是生命安全）和会计职业道德的角度而言，第二条路显然是不可取的。当然，结论是走出社会后在痛定思痛中反省出来的。而在当时，哥儿们都雄心勃勃，豪情万丈，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心里只有远大抱负，哪想到落魄的一天。那时常常喝酒，大家喝酒喝到昏天暗地昏头转向之时，便大放阙词，有人大言毕业后独立创业，当个什么企业家的，发了大财后，当请兄弟们花天酒地一番，再学着在外面包二奶三奶，好好享受人生。一次大伙儿酒喝得物我两忘，一大帮人从饭馆里你拉我拽地回到寝室，伟哥仍觉不尽兴，猛从钱夹里掏出一张老人头，大叫再提酒来要和老牛再干三百回合，名言警句脱口而出：“钱是王八蛋，用完又去赚”。第二天酒醒，一摸瘦瘪的钱夹，后悔不迭。那次喝酒是伟哥最经典的一次，伟哥上床不久，突然尿急，大伙忙扶着他上厕所。他站在厕所门口就撒起来，可是撒了半天却没动静，他便大声地“嘘、嘘、嘘”起来，并一边扭动着他庞大的身躯,活像一只手舞足蹈的大猩猩。在他一遍遍“嘘”声中和大伙流鼻涕流眼泪的笑声中，那条小溪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欢快地流淌。为伟哥脱衣服时，他那撮茂盛的胸毛赫然在焉，黄“巴乔”说伟哥你的胸毛好性感啊，伟哥听罢不禁得意起来，道：“我不性感，云会喜欢我吗？”害得兄弟们差点为之倒绝。云是伟哥的梦中情人，伟哥对云一往情深一厢情愿，他陪云一起玩山游水，一起上街吃饭照相，伟哥以为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从此可以不用再唱单身情歌了。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天伟哥神情黯然地说他失恋了。他没有跑到酒馆里买醉，也没有倒在床上大睡三天三夜，更没有寻死觅活，却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等她回家变成老姑娘后，才知道后悔！”伟哥失恋不失志，为天下失恋者树立了积极的榜样。李敖说，和女人在一起时你只是个男人，离开了女人你才成为男子汉。当伟哥从一个男人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时，我心里只有佩服李敖了。
二千五百年前圣人孔子愤愤然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这样愤世疾俗的话,从孔子口中出来,未免有“偏激”之嫌。幸而孔子又强调说:“君子好色而不淫。”对于“君子好色”的问题,后世的圣贤们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和思索,亚圣孟子就一针见血地指出:“食色性也。”从人性的深度回答了孔子的疑惑。在另一方面,这种“食色性也”论倒为后世的登徒子们构建了好色的经典理论依据。“未见好德如好色”从礼崩乐坏的孔子时代到现代文明的今天,依然是个普遍现象。从伟哥的身上,我看到人性之所在。伟哥常这样循循善诱地开导我:“你整天窝在寝室里顶个鸟用!街上美女如云,你还读什么书参什么禅,走走走,看风景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秀色可餐!”所幸我中“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毒还不太深,在伟哥的点拨下,人性终于从禁欲的书里抬起头来,魂归原位。于是我们在街上像小偷似的东张西望漫无目的地闲逛,或驻足凝视,或匆匆赶上去。天晓得两个无聊男人在街上东游西逛是为了看看女人,我有种滑稽的感觉,我们两人仿佛变成了米兰·昆德拉笔下性欲旺盛的主人公。当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搜狐”猎物时,伟哥用肘子猛捅我一下,朝两个正走着的女子努嘴道:“这两个怎样?脸蛋天使,身材一流,长发披肩,正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型,你说呢?”我敷衍他说还可以将就将就。伟哥就跟我急,那架势要在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和我争辩问题的是非曲直,为两女子正名。为了平息伟哥对我这种草率态度的不满和为了不影响我们继续欣赏美女的情绪,我只好改口说:“右边那个比左边那个要棒。”伟哥对我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自然相当满意,于是我们便另寻目标。这一幕是我们经常上演的,我们对女人总要进行一番评头论足,互相交流心得体会。只是我们缺乏米兰·昆德拉的《永恒欲望的金苹果》里的两位主人公的胆量和经验,既没有进行“登记”更不敢贸然上去搭讪和挑逗,因为这是在中国,不是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小镇里。我的道行没有伟哥深,据伟哥自称,这一爱好养成于他的高中时代,每当看书看到从字缝里看出美女来——不是“吃人”两个字——看不下去了的时候,他便一个人——那时他还没认识我呢——溜到大街上看美女,看美女来美女去,看云卷云舒,直看得心旷神怡,便回象牙之塔修炼他的“考试秘诀”。现在四年过去了,伟哥的功夫在日积月累中自然与日俱进,早已成精了。遇到一些水灵灵的小女生,有时伟哥也会跑上去搭讪,问的问题无外乎是请问小妹妹现在几点啦?河滨公园在哪?你认识某某吗等等在诸如“女子防狼术”之类的书里老生常谈的废话。我知道这时我们正在河滨公园门口而我的手上也正好戴着表,至于某某纯粹是子虚乌有胡编乱造出来的。我们这些糗事,完全出自青春期里的正常冲动,由于我们不想老得太快,所以我们都延长了青春期。有人做了一辈子的顽童,正出自这种心理。记得北大的一位高才生说过这样一句话:“青春期长总比更年期长要好”,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无可辩驳最漂亮的人话。
上街看美女只是一种业余爱好,一种情绪的调节剂。伟哥说,男人当以事业为重,不可沉溺于儿女情长。而我们的行动通常是发乎情止乎礼,没变成色情变态狂。其余的时间,我还是拿起我的李敖精品文集;而伟哥则忙他的英语六级考试。伟哥是个精力充沛的人,每天晚上都要熬到凌晨三点钟才上床睡觉,他的身体笨拙而沉重,上床的动作就像发生了一场微型地震,这常令下铺的我痛苦不堪。我是个患有失眠症的人,恶劣的环境和伟哥黑白颠倒的作息习惯,使我的失眠成了不治之疾。
不良的作息习惯并没有惩罚伟哥失眠,他上床折腾一会儿后,便呼呼地睡着了。而我却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越睡越清醒。眼睛闭痛了,睁开眼睛时,大伙儿已爬起来上课去了,只好继续“睡”下去。寝室里的另一个“失眠高手”是洪哥,已有四五年的失眠史。他去克莱克培训英语——那里是魔鬼集中营——那段时间,夜夜失眠。后来他不堪折磨,终于逃脱了魔掌。
中国有句俚语叫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到有屁就放,伟哥可是个放屁的悍将,他的屁功考第一名。伟哥一天屁来屁去,不论在寝室里,还是教室里、餐桌上,抑或女生面前,伟哥都能畅所欲屁。其屁声时而如洪钟,时而如闷雷,时而如撕扯破布,花样繁多,不一而足。窃以为,造物者最有远见之处不在于给予人类以智慧,而是为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个肛门。肛门有两个生理功能:一是排泄,一是放屁。西哲云,人生而平等。可是在人类发展的进程中,贫富的差距、社会地位的尊卑、机会的不等和分配的不均,这早成了不争的事实。而在人类所有不平等外最平等的是: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大官老爷,还是卑微低贱的底层百姓;无论吃的是山珍海味,还是糟糠野菜,拉下来的,全是臭烘烘的废物。而且吃得越精细拉出来的愈臭不可闻。对于放屁,洁身自好的君子往往讳莫如深,羞于启屁。或有屁而不敢放,常常憋得脸红脖子粗。但是连神仙也要尿尿(李敖有专文论述,在此不赘述),那么渺小的人类放放屁又何罪之有呢?看吧,所有不敢于羞于启屁的人们,看看伟哥一流的屁功。那是一个偌大的教室,稀稀疏疏坐着几个看书的人,其中有我和伟哥。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各自读书时,突然平地一声惊雷,窗户桌椅为之颤栗,灰尘为之飘扬,鬼神为之低泣。我四处一看,伟哥正在诡异地笑,我再看其余的人,个个像入定老僧,巍然不动,充耳不闻。又一次,伟哥一边吃盒饭一边屁声不绝,居然丝毫不影响食欲,吃饭放屁两不误,看到伟哥的屁功达到如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兄弟们连称佩服佩服。这一佩服不打紧,伟哥不禁得意起来,说这算个球,那次和小女生一起进餐,伟哥我一记响屁,举座皆惊,那女生既羞且嗔地用棉花般的小手捶着我的肩膀说伟哥好坏啊,我笑着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呀。那一刻,我眼前浮现起伟哥那张胖乎乎的色迷迷地笑着的嘴脸。
寝室住着八条臭味相投的汉子,那里积臭之大全,袜子臭、脚丫臭、衣服臭、鞋子臭、屁臭……凡住312寝室而能独善其身者,住312寝室而不放屁者,非人也!我并非逐臭之辈,并非以讴歌臭和不雅来标榜自己是多么卓尔不群,多么无知者无畏。如你所知,我睡在伟哥的下铺,每当我听到床板被击穿的声音时,每当我听到撕扯破布的声音时,每当我在午夜被人造雷声震得难以入眠之时,每当我忍不住以牙还牙以屁还屁之时,每当我想起这样一位令我终生难忘和怀念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时,我想起经年的含垢忍辱苟且偷安,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于是,我提起刀——不,我拿起笔,写下这样一篇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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