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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

发布: 2007-8-06 00:06 | 作者: 曾令维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885次


    我的爷爷离开人世已经十年了。

    十年的光阴,足以忘掉许多人和事;而现在的我,确乎难以记起爷爷的容貌来了。记忆的宝库被无情的时间洗劫一空,所剩下的是支离破碎的幽幽残梦。而这依稀残存的梦,使生者与死者漫过幽明永隔的时空得以重逢。马提亚尔曾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于是,趁我还没忘记得一干二净之前,让时光倒流,回到从前,回到爷爷还活着的童年。

    在我的印象里,爷爷是中等身材,古铜色的脸颊显得异常削瘦,一头灰白色的短发,眼睛总是肿肿的,垂着两只大大的眼袋,仿佛有两个注满水的塑料袋子挂在脸上,眼角常常粘着些稀黄色的眼屎。爷爷有眼疾,长期使用一种用白色塑料瓶子装的十分廉价的眼药水,这种药水只起到治标不治本的作用。因此,爷爷的眼疾从未好过,眼疾伴随着他直至死去。爷爷的健康状况不如人意,又不讲究卫生,显得相当邋遢。在堂屋,在厨房,或是在他住的小屋里,他总是大声地咳嗽,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地下吐痰,或者大把地擤着黄色而浓稠的鼻涕,顺手抹在房门或窗栏上。因此,母亲嫌恶爷爷,称呼爷爷,则说,那个老鬼。孔子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如果按孔子的标准,孝顺父母不在“能养”而在乎“尊敬”,那么,父母亲对爷爷倒有几分“不敬”,算不得孝子。这一点,父亲也承认过。在爷爷一面,往往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此外,爷爷的呼吸也异于常人,他不像一般人用鼻子呼吸或口鼻同时呼吸,而是气流只能从口里流进流出,鼻子除了产生废物外形同虚设。所以乍看上去就像一个累坏了的人在不停地喘着粗气。母亲说,那是因为鼻塞。后来我略懂了一些医理知识后才知道这是一种叫鼻窦炎的普通疾病。

    爷爷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稍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在四十年前,有两个词在中国很流行,一个是“出身”,一个是“成分”(这两个词语在今天已经过时了,不过在填一些无聊的表格时还是经常看到的)。从这两个词的角度看,我爷爷的社会背景、家庭背景都是最清白的——因为他一穷二白。他的“出身”是贫下中农,“成分”是农民。父亲对我说,解放后,村里开忆苦思甜大会,唱戏,取的蓝本就是我们家的血泪史,唱戏唱到动情处,老人们都泪流满面。这些苦难,是我们这些后生小辈不知道的;但我想,爷爷艰辛的一生,难道不正是一个苦难时代的缩影吗?

    我的爷爷有兄弟仨,爷爷排行老二。老大年轻时便死了,老三又羸弱多病,爷爷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四处抓丁上前线充炮灰。抓到爷爷时,老三对他二哥说:“哥,让我顶你去吧,反正我留下来上无能侍候老母,下无力养妻活子。我去后,家里的重担就交给你了。”就这样,在三爷的顶包下,爷爷在国民党的魔爪下死里逃生。而这一别,竟成永诀,三爷从此杳无音讯,大约早已死了。此后爷爷一直袭用他弟弟的名字,族人称呼爷爷,或称三叔,或称三爷;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爷爷便是他死去的弟弟,他死去的弟弟即活着的爷爷啊!又一次抓丁,爷爷被抓到县衙里,第二天就要出发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托有头面的熟人到县府向负责抓丁的军官求情,幸亏那位国民党军官良心未泯,得知爷爷是家里的“独苗”后,说:“独苗不要。”就这样,爷爷又一次于国民党的虎口死里逃生。

    关于爷爷死里逃生的经历,还有两次。爷爷年轻时从事过许多行业,当过伐木工、木匠、弹棉匠、船夫、生意人。有一次,爷爷做完桐油生意后从集市赶回家。从集市到家要爬二十里的山路,来到一个山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遇上了山贼。山贼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马刀,大吼着从茂密的树丛里冲出来。爷爷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跑的时候还担着一对十来斤重的油桶;他实在舍不得丢掉这个妨碍他逃命却又使他活命的家伙。这样你追我跑了三四里路,快到一个村庄时,那山贼不敢再追了,我爷爷才得以 “留命桑田又一回”。还有一次,爷爷从外地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洪水,洪水像条黄色巨蟒咆哮而至。当时已无路可逃,爷爷和同伴情急之下爬上一棵大树。幸亏大树没有被洪水冲走,爷爷和同伴在树上渡过一个心惊胆战的晚上,等到第二天水退后,总算又捡回一条命。我总觉得爷爷的命大,每每能于将死时起死回生,要知道,我爷爷的爸爸,我的曾祖父就死于洪水。然而,我爷爷命大却不命长,古稀之年,就逝世了。爷爷逝世时我也在场,当父辈们悲恸的哭泣声响起时,我却在静静地发呆,没有表情,无悲无喜,像发生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这是第一个在我生命中逝去的亲人。

    爷爷那一代人,真正感受了中国大地上一次次翻天覆地的巨变。从旧社会到新中国的成立,从被地主剥削奴役的佃农到当家作主的主人翁,从目不识丁的穷小子到一村之长,他的个人经历都深深地留下了时代的烙印。爷爷一生中最感激的人是毛泽东,因为毛泽东是让他过上好日子的大恩人。有趣的是,我已六十余岁的大伯同样也有这种毛泽东情结,他怀念毛泽东时代夜不闭户的自足、轰轰烈烈的集体劳作,怀念大家都过穷日子的平等。他有意识地拒绝接纳一切变化,愤慨今非昔比,世道人心之不古——而“古”不远,在毛泽东时代。就像一个过气的歌星唱着过时的歌曲。爷爷当上村长,在我们这些不肖后辈眼里,自然觉得是比芝麻更微不足道的“官”;在爷爷却非同小可,这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事迹。后来我父亲子承父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村支书,而且一干就是二十年。

    我的文盲爷爷尽管是个大老粗,但他却有个远大的“见识”,就是让下一代读书识字。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尽管我父亲对爷爷有百般不满,但在此事上,却对爷爷心存感激。然而这种教育是不彻底的,半途而废的。一方面由于家境困顿,无力供读;另一方面是处于文革非常时期,学生读书反倒是不务正业。因此,父亲操起了农民的“正业”——务农。但在爷爷,对于这个养育了三男一女的老农而言,他的“让下一代读书识字”的“宏愿”已达到了,无憾矣。及我读书时,父亲的“见识”远远超出了爷爷。令他感到自豪的是,他有一个读大学的儿子

    记得小时侯,我和弟弟都喜欢和爷爷一起睡。那时侯电灯很稀罕,大家都舍不得亮灯,只是吃饭那会儿开一阵子,吃完饭后就关上灯,上床睡觉了。有许多人家甚至习惯点煤油灯,过着那种简朴原始的生活。所以,一到晚上九、十点钟以后,山村便包围在一片神秘的岑寂之中。不像城市的夜,永远灯火通明、喧嚣而浮躁。山里的老人知道,定会说:那该多耗电啊。晚饭后,我们便早早地钻进爷爷那又脏又臭的被子里,央求爷爷讲故事。爷爷到底讲了多少故事,以及这些故事的内容,我都记不起来了。每次回家,我都住在爷爷生前住过的小屋里,依然是那间向南的小屋,依然是那张床,依然是岑寂而神秘的夜。

    我在十一、二岁时,就开始在外求学了。在一个叫启蒙的小镇里,我在那里渡过了我的小学最后一年和初中三年。启蒙镇离家有二十里的路程,那时我们村里的学生都在这个镇上读初中,所以每到周末,我们就爬山路回家。在学校的生活很清苦,回到家,大人们看到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都要弄些平时舍不得吃而留下来的菜来打打牙祭。母亲对我说,每次有什么好菜,爷爷总忘不了给我留着点。但是这些感情,爷爷似乎从来没有表露过。爷爷显得很沉默,孤独。我们长大后,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找到了更多的乐趣,爷爷那些陈旧的故事,再也留不住孩子的多变的心。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和爷爷也愈来愈疏远了。年少无知的我自然不会体会到爷爷孤独的心境,那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渴望交流的心啊。

    如今,坟头的绿草郁郁葱葱,长眠于地下的爷爷,早化作泥土一抔了。每次回家,父亲总说,去看看你爷爷吧。我想,用这样一篇东西,寄托我的幽思,缅怀我逝去的爷爷,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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