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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寨

发布: 2007-8-06 00:06 | 作者: 杨村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945次


    人类创造了许多著名的城市,同时创造了许多著名的村庄,比如周庄,比如夏台和西江。关于周庄和夏台,我没有去过,但我阅读过许多关于它们的文字和图片,比如张承志的《夏台之恋》让我有一种无限的想往,我被夏台那个世界撼动着,也被那些穿透时空的文字撼动着。而西江——我的名寨,我曾经两次亲临,感受到她的纯朴和亲切,领略过她的磅礴与古远。

我总是仿佛感觉到,我与西江有一种永久的缘分。在我十分幼小的时候,我成长在一个小小的苗寨里。在那个苗寨六七华里的地方,有一个较大的苗寨,生活着一个性情古怪的老人,人们叫他GhetJinb Dlibjiangk(苗语:一个叫今的西江老人)。因为老人有一手精巧的缝纫绝活,加上他古怪的性情,在那个地方小有名气。我写到这样一个古怪的老人,是因为他让我知道有一个叫西江的地方,使我幼小的心灵莫明其妙地对一个地方追寻不舍。

 ……后来,我亲临西江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那个小小苗寨很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理由,我总是将它们——那些苗寨——联系起来。我的命运与它们紧紧相联着。我已经知道,地球上站立着一些山地和高原,那些高山深谷勾起我们无限的遐想,让我们的思想驰骋四野。我们始终忠守着一些高原,哪怕远隔重洋,我们永远是她们的属于。有一个叫苗岭的高山原野,嵯峨地屹立于云贵高原的东端,那是我永远忠守的地方。西江——我的名寨,那个世界上最大的苗族居落,正是构筑在苗岭主峰雷公山北麓,白水河边,一律以吊脚木楼的建构方式堆叠着,蜂房一般的,又温馨又古远。我不知道西江苗寨缘何会砌筑在那儿,四面让青山环围着,然后辐射开去,周围又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苗寨,直到我幼年时候成长的那个小小的苗寨以远。 白水河从雷公山上奔流而下,首先润泽西江,然后流向巴拉河,汇入清水江,滋润着苗疆沃野。于是,我就感觉到,西江不是一个孤立的苗寨,她是一片疆土,一个地域,一个民族的魂。
 
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街攀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偌大的村落都是十分宁静的。小街很清洁,就像刚刚下了一场清雨。那些上工和下工的人们从小街上走过,也是静静的,从他们朴实的身上,你寻找到一种心灵的美好和洁净,读出一种自信与谦卑、善良与宽容,那是人类一种不卑不亢的品质。那些屋瓦层层叠叠地铺排开来,鱼鳞一般的;那些石坎整整齐齐地砌筑在那儿,坚固无比,充分体现了一种智慧和匠心;那些无数次被大火洗劫依然坚固地砌筑在那儿的石坎,以及陈古的墓葬,都在证实着这个名寨的古远和陈陈相袭;那些深深的巷道走动着一些孩童,以奇异的目光在琢磨那些石坎和瓦檐,他们是名寨的未来和永远。我走在西江洁净的小街上,思维总有一些模糊混乱,一些地名和语词总是跳进我的脑袋里,譬如雷公山、雷公坪、白水河、西江 、苗族、 张秀眉等,它们在我的脑袋里交织着,密不可分,我在心中永远也不能抹掉它们。
 
傍晚,我钻进了一家农舍,主人叫杨昌元。我遵照我们苗族人的习惯叫他Bad Yout杨。那天,Bad Yout杨家来了许多客人,据说都是一些玩弄笔头和摄像机的人,都要到名寨西江去采风什么的。他们都不懂苗语,于是我和主人讲苗语,而与他们讲汉语。主人以苗族人最高的接待规格备办了一场晚宴,迎接那些远道而来的嘉宾。一张长长的桌子摆开来,以桌为碟,以碗为杯,酒菜盛上来,那是西江苗寨最正宗的宴席。但我总是不能喝酒。我一进酒席就有一种未饮先醉的感觉,我小饮几杯主人以香米酿制的陈酒,退下来……就是那天晚上,杨昌元——Bad Yout为我唱了一首苗歌《Wut Ghangbfangb》(好地方),那时候主人已有了一些酒意,他唱出了一种自信和自豪。我说不清他唱的好地方是指名寨西江还是一片更为广阔的疆域,因为我在好多苗族地方都听过这首歌子,包括我幼年时候在那个小小的苗寨也听人们唱过。是不是苗族人总是以这首歌来颂扬他们的疆土,就像我们总是用一些歌曲来歌唱自己的祖国?

人类首先创造了城市和乡村,而后才创造了城市文化和乡村文化。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接受了一种叫文化的东西。我们首先学习汉字,而后才学习不断进步的文明,而后才赶趟儿似的追赶现代文明。那些现代的东西都是从城市开始的,请允许我把它叫作城市文化。乡村文化是一种初始的文明,我们在那里最能够找到我们所谓的传统,但那些传统的东西已经被人类抛弃得太远,它们只能被挤压在最小的边隅,作为人类一种久远的回忆。我们曾经常常走进一些城市,我们都感到十分陌生。我们被那些机器支配着,被那些水泥包装起来的建筑物排斥着,被那些数不清的规矩约束着,——我们有一种被异化了的感觉。那时候人们才想到乡村,想到人类的祖先原来就是从乡村一步一步地走进城市的。

西江苗寨就是那种典型的乡村。汽车务必在那个叫苗岭的崎岖高原上奔驰,在雷公山下九曲十八弯,当人和车都疲惫不堪的时候,汽车就要从一个山口那儿缓缓地滑下雄伟的寨门,西江就在白水河畔徐徐地展开来了。我在那一瞬之间确实已经激动起来,感到一种宁静的磅礴和真正意义上的鳞次栉比。我想,好多过腻了城市现代生活的人们就那么不远千里万里慕名而往,在西江那个地方上上下下寻找着什么,就像当年日本朋友在那儿寻找他们的祖宗一样。牵连不断而来,空空荡荡而去。我的名寨西江开始看出了这一新奇的现象,于是苦苦思索:他们来那儿干什么呢?之后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那天下午,西江镇的最高行政长官召集我们一些人在西江中学的教室里召开一次座谈会,听一听我们这些闲人关于发展西江的高见。当时我以为西江最高长官那么作,是出于我们苗族对客人的尊重和礼仪,实际上怎么样发展西江的问题西江人已经胸有成竹了。我们有一些人总是喜欢对别人的事情指指点点,为甚么不让人家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发展而一定要按照你的方式活着呢?

那次座谈会实际上开得很好,我记得自己在会上好象发了言。我当然不是去安排咱们西江人如何去做事情,而是赞美一个民族创造下这么一座名寨,我为之自豪和骄傲。然而,我心中始终纠缠着一个问题: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他们到底来看甚么呢?这个问题我没有在会上展开来,——我担心我在会上失礼,也担心在会上引起不必要的非议。我感到,那么多千里迢迢而来的不同肤色的人,他们走进西江苗寨,就像一个现代的人走进一座历史博物馆,当他抚摸着那些历史文物的时候,他就想到咱们人类祖先的一种生存状态。人家欣赏原始,我们则贩卖落后,我感到有一种支配与从属的关系,这不能不让我有一丝无奈和悲哀。后来,我与一位朋友讨论人类的一些文化现象,比如人类一些语言在急遽消亡的问题,这是不可逆转的文化趋向。我想,唯有先进的文化才是生命的永远,落后的文化只能是死亡的历史。这么说来,怎样去保护和发展西江,我的名寨就应该有明确的思路了。

……我是真正的被感动了。我感到我的名寨西江有那么一些富有责任感的行政长官,我们那片天空将会永远响彻着自己的声音。那天,我又违反了一次纪律,——我总是经常违反那种纪律的。我没有开完座谈会就早退了。我独自一个人来到白水河边,依在一座小桥的栏杆那儿,聆听着白水河不倦的歌声,以仰望的方式品读我们的名寨,那样一群吊脚木楼依山排迭,将一片青山覆盖起来,壮观无比。或许,只有那样一种磅礴的高原,那样一种郁郁葱葱的高山峻岭,那样一个勤劳友善的民族,才能够创造出那种不朽的杰作。我一直站了很久,到了夜色完全将我吞噬的时候,我的耳畔又唱响了那首Wut Ghangbfangb,久久不能消逝。

是啊,西江——我的名寨,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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