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的确,这是一个令我困惑已久了的题目。
一个民族,一段历史,虽然散落在云贵的重峦迭障间,虽曾为自然与世情所囿困,但其口耳相传的文化,却在麻江浓郁为一种极为独特的人文景观,使生于兹,长于兹,自爱自护自惜于兹的六堡畲族,千百年来,虽然曾经也不免为一些人所歧视,但其一如空谷幽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淡泊自然,世代相承,以至于今日。我不明白,为什么地理越是闭塞,环境越是酷恶,文化个性就越是鲜明?而当政通人和,真正四海一家,祖先祈盼已久的幸福油然使我们都浸濡在这一派暖春的山光水色中时,祖先却早已随着那段历史中痛得鲜艳的部分悄然陆沉。当我们偶尔念及而回顾,苍茫如夜的海面上,连一圈最后的涟漪也早已消散殆尽,这,就使得这曾饱经忧患的沧桑无端地带了许多悲凉。就譬如凤凰衣的故事罢,尽管她曾崇高为某地区某民族现已不为人知的图腾,尽管现在这个民族的女性的衣裙饰物上,依然极其明显地保留着这种胎记似的特征。
当然,这里我要说的这个民族,便是聚居于麻江县杏山镇六堡仙鹅茅坪一带的畲族。资料表明,畲族现有63万之众,主体分布在福建江浙,而云贵的畲族,仿佛也只是麻江所独有,也不过几千人口的样子—确实是真正的“少数民族”了。就是这个民族,也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得以认定的,这之前他们自称为“东家”、“嘎弄”,汉族称其为“东苗”、“鸭崽苗”,而瑶族则称其为“哈朵”,苗族称其为“嘎斗”,意即为“ 远客”。
这个民族与我们相濡以沫多少年了呢?历史没有明说,正活着的我们因此也无法确切地知道。我只知道这也是一个曾经历受磨难的迁移而来的民族。当长久的“客人”成了主人,“嘎弄”便只能作为一种打有历史印记的称谓存留下来。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几度无奈迁移的民族,却传承着如此厚重诱人的文化。当我满怀希望,沿着凤凰衣的路线一路追索而来时,非常遗憾,这个民族对自己这份珍贵的历史竞是那样的淡漠,他们答非所问,惶然无措—他们对自己的这段历史似已纯然无所知了。
(二)
带着追寻凤凰衣的任务,我步步逼近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虽然满眼田畴村烟相似,但语言有别,服饰异趣,你知道,这就已经是麻江畲族的地界了。在这里,男性一律短襟大裤,年老者多着对襟长袍,均为青黑色,女性稍有变化,她们头覆花帕(或青帕),衣裙镶嵌花带为边(两袖为最),花色多为花卉鸟章之类。着绣花围腰者为便装;颈悬银饰月牌,以银练悬罩于胸前,脚蹬尖头花鞋为盛装。少女则手套银镯,胸饰月牌,头戴银帽,沿额一带缨络流苏闪烁。正月农闲,芦笙依鸣,粑糟咚咚,人们结队成行,鱼贯而行,至则围圈起舞,别具特色。随着时代的进步,六堡人只说畲语、服畲衣的闭锁模式已被打破,说汉话,着时尚裙,衣大众衫的多了起来。对此,我们并不奇怪,既然社会进步的终极目的是趋向大同,那么六堡今天的变化,在各民族对他们的影响与接纳之外,至少也证明了畲族的自觉与进步。与当年的闭锁相较,自是天渊之别。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虽然没有人为强迫,也没有政策限制,一些人昨就“同化”得这样“彻底”,以至于连自己本该拥有的一些与生俱来的特质,也几至淡化到无影了呢?
(三)
凤凰衣相对于六堡来说,曾经是那样的重要,几乎每个女人从小到老,都与她密切相联。在六堡,少女的衣装叫小凤凰装;姑娘的嫁衣叫大凤凰装(表示成年);而老年妇女们的衣装则称老凤凰装。差异在于:少女的衣饰单纯靓丽;姑娘媳妇的衣饰美丽大方,但都同样以花丝线绣成花带样,装饰在衣襟、袖口及裤脚等处,宛如凤凰漂亮的羽毛;均佩月牌银饰,悬以银练垂胸(旁饰耳勺,刀剑等样饰品),颈挂银颈圈,腕佩银手镯,走起路来,叮当嘤咛,人早绕过山坳,消失于修竹茂林中了,但那清越之声尤在,在银饰的辉映下,与满月般的人儿相衬互映,声色俱佳,有先声夺人之妙,别具情趣。当然,这叮咛清越之声,便是凤凰鸟婉转清丽的鸣叫了。老凤凰衣虽也衣饰花边,颈垂银圈,但衣黑色暗,沉静肃穆,更具稳重练达派头,使人敬畏;少女多戴银帽,流苏璎珞闪烁;姑娘媳妇大都头覆花帕,脑后侧垂一角,老年妇女则覆青黑色头巾——称凤凰头。女性无论老少,均着尖头绣鞋,悬花带于腰后,称凤凰尾。
(四)
为什么六堡畲族如此看重“凤凰”呢?遍访寨佬与学者,到处搜求资料不着,最后却在畲族的《开路经》中找到了答案。《开路经》是麻江畲族的一首丧葬古歌,从开天劈地讲到迁徙跋涉,浓缩了畲族曾经的历史。据说讲完《开路经》要一天一夜,讲完了《开路经》,溘然长逝的人便找着了祖先。
关于麻江畲族凤凰装的由来,《开路经》作了这样的描述:,开天劈地之后,龙、虎、雷公等为争夺天下,展开激战:龙发大水,淹没低处,雷击闪电,引燃大火焚烧陆地山岗,风狂火猛,水势汹涌,万物逃无所逃,遁无所遁,霎时陷入了毁灭的绝境。正在危急时刻,凤凰鸟长声高叫,振翅冲天,突出了火的重围,然后迫使龙潜于渊,雷藏于天,才又招回万物,使畲族重新开始了幸福祥和的生活。
在《开路经》中,凤凰既具大勇气、大智慧,是畲族的保护神,又美丽善良,对畲族具有再生之德,翼护之恩;同时,凤凰又是百鸟之王,女性的象征。因此,畲族将凤凰作为女性的饰物,除了图腾崇拜式的民族学意义外,个中三味,似乎还值得我们作更进一步的思考。
(五)
但这却又与别的畲族的传说大不相同。关于凤凰装的来历,六堡的说法,从未获得任何民族、民俗学专家的认同。是否因为我国畲族的主体群落在福建江浙,而六堡畲族不过只是畲族群体散落在云贵山区的一小部份而被人漠视,或者忘记?
在福建江浙的畲族“凤凰装”的典故中,不仅未见任何“本源”类的依据,相反却交织了盘瓠王助高辛帝退敌,获三公主为妻一类的传说。显然,这无论从本源意义来观照,还是从文化份量上来衡量,其差别应该都是非常明显的。但为什么一谈凤凰装,便只知福建江浙,浑然不知贵州麻江?
(六)
实在地说,六堡畲族《开路经》已明白地告诉我们:女性在六堡畲族中,曾经是比较受重视的。把女性装饰为凤凰,就明明白白地表示了这种重视。
一方面,作为女性象征的凤凰不仅是六堡畲族的保护神,而且是这一群落的再生之神,在六堡畲族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另一方面,六堡女性浑身银饰的本身就是明证:过去六堡畲族嫁女,除常规的衣笼帐被之外,亲朋均须送其银手镯一只,姑娘离娘时,银手镯由腕至臂,少者十余只,多者数十上百只!往往新嫁女艰于承重,更谈不上摆手摇足。照六堡人的说法,姑娘外嫁后,父母兄弟分家别门,无法常往照顾,置这些银饰给她,无异于送她一笔财富,资其兴家立业。更值得一提是,六堡畲族嫁女时,娘家须置送的银项圈和月牌银饰,共需32两白银才能制作!按旧时币制,白银虽较黄金为逊,但也尽够一般人家承受。因而姑娘长成外嫁时,事实上已基本成了一个“小小的富婆”。
当然了,无论江浙云贵,贫富差距难免。但值得说明的是,遍访六堡畲族老者,未见有姑娘媳妇戴铜耳环铜指环的;当然也有极贫苦的人,那就什么也不戴。据周边上了年纪的人说,六堡畲族女性多着银饰,数量多寡,质量优劣而已。比较某君描述1924年浙江栝苍畲族:“贫者或着草履,或竟跣足,其他耳环、指环,皆以铜质为之”来,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查访中一寨老说,直至晚清战败赔款,六堡畲族的银饰也被搜罗一空而大伤元气之后,六堡的银饰就少了,现在存留的部分,也只是少数人家历经劫难藏匿下来的。以后币制改革,银器既难寻觅,六堡也就不通用了。
(七)
虽然以上说法也只是一家之言,真伪莫辩。但我终就不明白,曾经如此重视女性的六堡畲族,近代来何以又反而任由“女儿是外人”的观念风行,反将这些曾经受宠的“凤凰”禁锢于锅台屋畔,不愿“白费钱财”培养其学习识字?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麻江县教育行政部门在教育普查中,发现六堡畲族解放几十年来竟没有一个女孩读完过初中时,于是深感意外的之余,决定顺应人情,尊重民族习惯,在六堡开办畲族女童班,并逐步扩展而为今天声名远播的六堡畲族女子学校,使这些身穿凤凰衣的女孩不断地接触和认识了外面的世界,其中的一些女孩因此走出大山,飞到过香港,飞到过北京。
但即使就是面对着这些已经展翅高飞了的女孩,假使你向她问及六堡畲族凤凰衣的源起,六堡畲族的迁徙,以及为什么自称为“嘎弄(客人)”时,相信她们也大多语焉不详:即便有个别人略知一二了,也大抵说不出三四。或者,就茫然无语地面对着你。
当然,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总之,我但愿是因为我的思维偏颇了,那么我在此向你表示歉意。要不,每当想起来时,总会让人或多或少地又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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