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深圳朋友XL
XL，你好！
从你的深圳刚刚登陆的杜鹃台风，给久旱的黔东南带来了一阵绵绵的阴雨，现在雨还在我的窗外淅沥着。从新闻上知道，深圳正在承受台风的正面冲击，造成了人员的伤亡与财产的损失。我在心里为我的朋友祝福，为我们的人生日子祝福！
读了你的来信后我一直在一种感动中，这种感动是从心灵深处来的，是对生命的存在的一种感动。生命是一种坚强的存在，这种坚强就在于生命能面对任何苦难与挫折，这也正如你说的，能在深圳生存，也就能在任何环境中生存。这就是说，从生命本身而言，它能以它的坚强与坚硬的品质，在任何险恶的环境中站起来，显示自己的尊严与伟大。但是，生命也同时是孤独的、柔弱的，这也是生命的最重要的品质。我们不能总是坚强的存在，从来就没有总是坚强的存在的事物。生命的这种孤独与柔弱，一方面是在于生命与整个自然万物，与其他生命相比较，它从来是就是一种渺小的存在，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也就是帕斯卡尔说的，人是一棵苇草，一滴水就可以淹没它，一阵风就可以吹折它。另一方面是生命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孤独与柔弱，这后一点于生命而言更重要。正因为生命意识到自己的孤独与柔弱，因而生命与生命之间，才有进行交流的愿望，心灵与心灵之间才渴望沟通，情感与情感之间才需要抚慰。
我不能说我是一个坚强的人，也不能说我就是一个柔弱的人，但我能够说我是一个有着丰富的生命的感觉的人，这种生命的感觉，使我渴望与朋友进行交流，渴望在生活中，在生命与生命的感觉中，使自己的心灵更丰富与更敏锐。当我在感觉中感觉到有一个可以进行交流的朋友之后，我的感动也就缓缓的坚定的从心的深处生出来了。人是需要许多真正相知，从心灵上相知的朋友的。《诗经》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确实，我们在生活中可以有很多的朋友，但不是很多朋友都是知我者的或者是我知者的，有许多甚至朝夕相处的朋友，但不一定就相知。真正的相知不在于相处时间的长短，也不在于接触的深浅，而在于生命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到来的时候，一下子就会感觉这是一个让你可以信任的人，是一个可以让你的内心充满感动的人。
生命中是有许多的追求的，比如金钱就是生命中别无选择的必然的现实，但是，生命中的任何追求，也总是伴随着精神的方式的，我们一定要赋予我们的任何生命行动予精神的意味与意义，也就是说，它的终极形式一定是一种精神的方式，是指向生命的精神存在的。葛朗台全部的追求就是金钱，这是无庸置疑的，而实际上，在他追求金钱的后面，实际上是为了他的精神的存在的。因为在追求金钱中，他实现了他的人生的自我价值，他感到了一种满足与快乐与幸福。葛朗台在密室里把玩他的光芒闪亮的金币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愉悦与自得啊！那是葛朗台的精神的最高境界，是他的全部的人生目标，是他的全部的精神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能完全否定葛朗台的对金钱的追求，但是我们又必须对他的对金钱的追求进行批判——因为他在追求金钱中，扼杀了自己人性中的许多方面，扼杀了他人人性中的许多方面，违背了生命与生活展开、进行的基本秩序，破坏了社会与人生的基本道德与伦理。完全牺牲人性中的许多有意味与富于敏锐感觉的方面，而一味的去追求一个单纯的物的目标，人的自我往往就会出现哲学中所谓的异化，人的自我就会在这种单纯的追求中丧失，而成为物的奴隶，而这时候，物就会成为对人性、对人生的一种压迫、一种摧残，进而会破坏整个社会人生的正常的进行秩序。我在这里强调精神的存在、精神的方式，并不就是在肯定象我这类以写作与研究为生存的方式的人的人生意义与价值，而是想强调，精神的存在与精神的方式能够使生命的存在显得更有意义与意味，使生命的感觉更丰富与更敏锐。而且，我们在对任何事物的追求中，如果多一些精神的内容，多一些人性与人情的内容，更多的站在人文关怀的立场上，站在生命的精神感觉的立场上，那么，我们一定能从对物的追求中感受到一种温暖、从容、自由、纯粹的品质。从我们的交谈中，从我们的内在的感觉中，我感觉到了这样一种精神的方式，我感受到了精神在你的感觉中的重要意义——这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的，许多人来看待你们，或许就更多的是从商人的角度来进行表面化的肤浅的认识的，注重了人的在商言商的一面，注重了人的追求利益的一面，金钱的利益与物质的利益的一面，却不重视或不愿看到人的在商言情的一面，不重视或不愿看到生命存在的那种精神方式，那种对精神与情感的渴求，那种生命与灵魂深处的孤独与柔弱。而且，有许多人，总是怕自己生命与灵魂中的这种孤独与柔弱表现出来，不愿承认生命与灵魂深处存在的这种孤独与软弱。这种惧怕与不愿承认，就将自己的心灵的大门有意无意的关闭上了。这样，我们看到的，也就往往不是生命的一种真实状态，而是一种表象化的坚强与坚硬，但这又是怎样一种虚弱的坚强与坚硬啊！
老子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者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老子在这里强调，人在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死掉以后就变得坚硬了。万物草木活着的时候是柔软的，死掉以后就变得枯萎了。所以凡是坚强的东西，都是属于死亡的一类东西，凡是柔弱的东西，都是属于生存的一类。因此军队强大，反而不能战胜；树林强大，反面遭到砍伐。凡是强大的，反而居于下位，凡是柔弱的，反而处在上面。孤独与柔弱的人，你们才是真正的接近生命的本质了，才是达到生命的最高境界了，才是真正的皈依自我了。
这里我想再来说说我的感动，我从与你的交往与交流，从你的来信中，我感受到了你的内心的那种柔弱与孤独，与我一样的那种孤独与柔弱，但这又是一种多么坚强与坚硬的孤独与柔弱啊！在一般人看来，你显然就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事业上、生活上的强者，但是，无论怎样坚强与坚硬的人生，也都有柔弱与孤独的一面，这才是人生的最真实的状态。只有有孤独与柔弱的一面的人，才有生命的丰富的敏锐的感觉，才更真切的体味到生命的、生活的意义与意味。我是用心来进行这样的感觉的，我相信我内心的这种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我才能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一个接触时间不多，了解也不多的陌生的，但是真正知心的朋友。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表达是不是很抽象，也不知道这样的表达是不是很没有意义。但我坚持进行这样的表达，因为这表达是从我的感觉中来的，是属于我的心灵的，是我的心灵深处的真实的独语。
雨在我的窗外淅沥着，夜也在进行着，深深的凉意告诉我，秋天已经必然的到来了。或许，此刻，深圳正是满城的风声，满天的阵雨。但在风声与阵雨中，孤独与柔弱会让我们深切的感受到世界广大与心灵的无边无际。
人哪，我们是深深受惠于孤独与柔弱了啊！
你的朋友余达忠
2003、9、4零时于凯里枫木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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