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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顺水漂流

发布: 2007-8-05 23:59 | 作者: 杨村 | 来源: 作家出版社 | 查看: 1091次

 我们从来对一些河流总是怀着独特的感情,比如长江黄河等等那些被人们称之为母亲河的河流。我总是喜欢日夜歌吟一条叫作清水江的河流,坚信那条河流不仅仅属于一座高原,一个民族或者一个部落和群体,她属于我们的整个人类。我无数次站立在高高的山巅上俯望着她从遥远的地平线缓缓而来,无数次驾驶着车辆从她的身边奔驰而过,无数次坐着皮筏或者木排和渔舟顺水漂流。

   我总是喜欢那样。站在山巅上观赏的时候,她总是一会儿蓝,一会儿白,一会儿黄。这也是我对她的最初的印象。那时候我根本没有面临过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我只是以孩童的幼稚的遐想,每天站在山巅上以同样的方式遥望她如同飘洒的彩带逶迤在天边,凝固一般地一动不动。我压根儿没有想到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但在峰峦如聚苍山如海中,她俨然一道与天相连的独特风景,永远写在那儿。当我驾驶着汽车奔驰而过时,我已经走过了许多很远的地方,看见过许多河流,包括闻名于世的长江黄河。可是我始终抹不去那条清水江,是不是她已经与我十分息息相关,在我心中定格成一种驱之不去的形象?

    第一次面临清水江的时候我激动不已。我无数次地以不同的方式想象过她的博大与精深,梦想过她的坦荡和温柔。当我们沿着一条小溪而下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的时候,我努力地镇定自己:我即将看见一条想象中的河流。我精心地调整自己最好的思绪,试图以最敏锐的神经感受一条想往已久的河流。然而实际上我有一些恐惧,有些惴惴不安。她没有我梦中的河流那么辽阔与温柔,一种陌生的腥味和涛声扑面而来。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是天蓝色的,这比我站在山巅上遥望的情境单调得多,让我有一些懊恼,多少有一丝怅然的失望。

    之后每天都要伫立在江边。我们一会儿几个人,一会儿一个人,就那样或伫立着或坐在江岸上看江水奔流,想无边心事。我总是更多地独自一个人伫立在江边,守望着那些嶙峋山崖。那些江水日复一日地濯洗冲刷那些岩板,推搡溜圆的卵石永不困倦;两岸的山峰丛林密布,村庄隐现,鹰鸟和猿猴嘶鸣着攀援争渡──已经十分久远了。我每天都看见一只鹰在河流上徘徊,我不知道它是鹰类的第几十代后裔,它一会儿盘旋着搏击长空,一会儿独独地蹲在一块石头上,阴郁地固守着它的家园。那里是它的家园?一定是的,一定是它的灵魂的家园,不然它怎么那样深谋远虑地眷恋那条河流以及那些陡峭的山崖?抑或是它与我心中有约,每一天都要奔赴那个预约的地点?难道我们真的有一种精神的交流么?

    就那样守望了很久,期待了很久,我始终没有看见那条蓝色的河流变成黄色或者白色。我感到她有一些单纯而贫乏。我只好将我的视野转移向那些渔舟与渔民,看他们拉着纤绳而上,划着扁舟而下,津津乐道地将生命托附给那条古老的河流,写下许多辛酸和欢乐的故事。有一天,当我如约奔向江岸的时候,那只鹰已经不愿意站在那块高耸的岩石上了。它久久地在河流上空兴奋地翱翔,划上一道又一道圆圈,有时候发出高傲的呼叫。它是不是以智者的声音在告诉我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在那时候,我惊恐地发现那条河流已经不如从前那么柔顺与温和了。那些天蓝色的河水渐渐地变成黄色、深黄色,鼓起的水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我张惶地退得很远,站在另一块石头上观看涨潮的河流。她携带着那些人们在河边遗弃的木头、杂草、破船片和肮脏的垃圾物奔腾而下,宏大的涛声将她的青春宣泻到了极致。一叶小舟挣断了缆绳顺着汹涌的河水漂流而下,──那是一叶生命之舟,它以一种勇敢的姿态顾盼着那些泊靠河湾的船只,义无反顾地拍击着洪水前行。我开始惊诧于那条河流了,她的博大、丰富、壮阔、恢弘、强悍和桀骜不驯而充满活力让我刮目相看。我不得不以全新的心胸审视一条河流。

    数天之后,那些洪水慢慢地隐退,深蓝色的河流渐渐地变成淡黄色、浅白色。我开始回想起我幼年时站在山口那儿看到的河流,那条神奇而缥渺的河流,我开始懂得了真正的潮涨潮落。我不再仅仅停留在河岸上凝视一只鹰了。我已经能够跟我的河流进行长久的交谈,走进了一条河流的心脏。那时候我想到的是搏击与征服,但是我错了,我根本不是一条河流的对手。我只能将生命跟她融汇在一起,共同呼号奔涌,走向那个遥远的极地……

    每一条河流都孕育着一道灿烂的文化景观,都滋养着一个与之休戚相关的群落。我的河流属于什么样的群落呢?她奔腾于一座崎岖的山地高原上,养育着一群骠勇的山民,她们共拥着一片蓝天,一块大地,共同创造一种独特的文化景观。那个群落应该是历经苦难的苗族,他们以纯朴而壮美的文化景观著称于世。许多专家都在孜孜不倦地探寻着那道奇特的文化景观,一方面哀叹苗族山民恶劣的生存环境,一方面赞佩那群山民的吃苦耐劳精神。或许因为我属于我的河流和那座山地高原,我曾经一度念念不忘格迪斯那本《山地的移民》。我总是想象《山地的移民》中有一条属于我的河流,让我带领着我的移民顺水漂流,将一些生命推向人类智慧的顶峰,让他们闪耀着灿烂的文化光芒。

    我们从容地走进一条河流,肯定不是一种幼稚的冲动。我们哪怕驱逐一种时尚坐着豪华的橡皮舟漂流,但是,在一条涌动着活力的河流面前我们不可能无动于衷。每一次融入那条河流,我都感动不已,因为我懂得一条河流的潮涨潮落和一种永远的生命的辉煌;因为我懂得那不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流,那是许多智者的相聚,那是一个群体,一个部落,一个民族,一种生命。不错,生命是何样的东西,缘何起止?这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思索不尽的问题。然而,人类更多地在关照那些有形的物体的存亡,而忽略了那些无形的东西,譬如精神。这犹如遥望一条河流,我们不能只看见一些水的颗粒在聚集,而更应该关注一种永恒的精神,唯有那种精神才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力量。

    我们时常想到一些久远的人物,比如屈原、李白、杜甫和王勃,他们总是怀着一种冥想的姿态凝视一条河流。他们以人类一种最博大的胸襟关照那些河流,以畅美的诗句吟咏那些河流。他们一定把那些河流视作人类最值得怀想和珍爱的东西。他们都在无数次地顺水漂流中领悟那些河流的永在,最后将生命托附于那些奔腾的河流。我十分崇敬和仰慕沈从文先生,不仅因为他学问渊博和牵念乡土,而且因为他热爱一条河流。那条河流滋润了他,他则以自己优美朴实的文笔描述和记录了一条河流,为一条河流留下一派永恒不朽的人文风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让湘西和那个与湘西荣辱与共的群落树立起一种令人瞩目的形象。直到他在弥留之际也念念不忘他所津津乐道的那条河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毅然把自己的所有交附给一条河流……我曾经这样常常想到他们,一想起他们我总是激动不已,心胸豁然开朗,抛却了一些困扰已久的尘思杂念。

    我对我的河流愈来愈怀有深厚的感情。我依然喜欢一个人伫立在岸崖上凝视着那条河流,看它携着一丫枝叶,抑或一匹青草,它们被一圈水花舒卷着,打着旋儿,沉下去又浮出来,再慢悠悠地漂流。我想到它们一定去得很远。我在好久之后又与我的鹰不期而遇,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原来的那只鹰,但它翱翔的姿势却使我十分熟悉,它一定知道我在默想一条河流。它是不是也在这样想呢?我于是与那只鹰较起劲来。我迅速地跳上早已预备好的皮筏顺水漂流,妄想把那只鹰甩在那匹断崖上。然而我的鹰一点也不服气似的,它愈加兴奋地飞翔起来,在我的皮筏上空划了一道又一道圆圈,伴随着我在那条江河之上顺水漂流,我想,我们一定到达一个遥远的极地。

    选自杨村散文集《让我们顺水漂流》(作家出版社2002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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