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提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想站在儿子的角度上客观地评述我的父亲——这个被我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是怎样矗立于我的生命中的,以及我这个孱弱的生命是怎样在父爱的荫庇一点点长大起来。每当我提起我的父亲或母亲,我都怀着一种莫名的阴郁的心情、暗淡的忧伤和几乎要淌泪的感怀。就比如现在,我孤身寄篱他乡,每当我接到母亲打来电话,我忍不住鼻子一酸,心儿紧缩,泪水盈眶。年来的忧世伤生,使我变得愈来愈沉默孤独了,更加喜欢离群索居了。在心灵的空寂里,我的父亲从遥远的黑梦中走来,用一种一头老兽般的哀伤的目光注视着我。
现在,我应该怎样表述我的父亲呢?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无疑,我是爱他的。然而这爱不是亲密无间的,我做不到别的父子那般的热情洋溢,我站在父亲的彼岸,我永远也达不到父亲的此岸,而父亲也永远走不进我的世界里。我记得有一年我和父亲在自家的田坎割牛草,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谈话,后来扯到信仰问题,他给我灌输他对地理风水占卜星相的见解,而我对他那套不感兴趣也不以为然。他显得既光火又哀伤,将我斥为不肖,“白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许多问题上,我和父亲是隔膜的,或者说是行同陌路的。我做不到李敖那样为了真理六亲不认的死硬,因为他有一个“老子不管儿子”开明爸爸;我一死硬,只怕我老子就硬死了。
我父亲属于那种“老子说话,不许顶嘴”的那一类型。在家里,他有着绝对的统治权威。我们,母亲、姐姐、弟弟和我,这些可怜的臣仆,活在父亲高大的阴影里——今天,我落荒而逃,在父亲不及的地方,回忆和热爱我的父亲。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几乎三天两头吵架,吵着吵着就大打起来,父亲咆哮着一把抓住母亲的头发,拳头重重地落在母亲的身上;母亲则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凄切地痛嚎,一边撕咬父亲。总之,他们扭成了一团,像两个疯子,像两个相见眼红的仇敌。然后,不敌的母亲就要去寻死,哭哭啼啼地说要仰药。我们就在一旁大声地哭泣、哀求。直到今天,这个场景依旧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记得地点是在老屋的厨房里,时间通常是吃饭的时候或饭后。我感到锥心地痛。有时我想,两个人在一起既然如此痛苦,不如分开好了,人生这么短暂,何必糟蹋这大好的生命呢。庄子说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话说错了,应该是:与其相煎以痛,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在童年对父亲充满了恐惧。父亲威严而暴戾,他喜怒无常,他的一喜一怒,决定着每个家人的命运。在他情绪恶劣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过失,会引起他的狂怒,他像一头盛怒的狮子,恨不得一口吞掉你。他用尽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你,用燃烧着火焰的目光焚烧你弱小惊恐的幼体,但他决不动你一根指头,他只在骂,无休无止地骂骂咧咧,使你耷拉着脑袋,不敢还口,甚至不敢看一眼,逆来顺受。在我们犯错误的时候,在担心被咒骂被惩罚的时候,我们选择了逃离,在月黑风高之夜我们悄悄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天黑了,那个本该挨骂的孩子仍不归家,连晚饭都没敢吃,愤怒变成了担忧,父亲和母亲不安地走出家门,一边互相埋怨,一边大声呼唤着某个孩子的乳名。而那个躲藏起来的孩子,既感到懊悔,又禁不住享受因冒险而产生的快感,一种报复的快感。最终,他们找到了那个情愿留在黑暗里情愿挨饿也不愿挨骂的孩子,安慰他,保证不再骂他。那个孩子,呵,那个孩子时候的我,终于被发现了,暴露了他隐匿的踪迹。此时,所有报复的快感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伤心的委屈的低泣,他抽噎着,他顽固地坚持着,执拗地缩在原地,泪流满面。父亲心疼了,心软了,他道歉,对不起,孩子,爸爸错了。孩子不再固执,他又回到这个惊恐过日的家,这个宿命之地,这个埋葬欢乐的悲伤之地。暴君好心情的时候,他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唤你,柔善慈祥的目光注视你,给你以无微不至的关爱,搂着你,用粗硬的胡茬刺弄你娇嫩的脸蛋,欢快地呵呵大笑着。我回忆起这个时刻,是多么温暖,多么甜蜜,多么令人心醉,然而,又多么短暂,多么稀罕啊!
父亲二十岁时当了村支书,不管怎么说,在地方上,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年轻时交了好运,和当时公社里的头儿过从甚密,头儿有意提拔他,然而不知怎么他白白错过了机会,以至于到如今他还是一介农夫。农夫的命运注定他是穷困潦倒的,他不甘心,九十年代初,他“下海”了,他和一个无赖搭档做生意,忠厚老实的他后来被这个无赖耍了,大大地栽了跟头,以至于十年后他还在为这件倒霉事大打官司。父亲的这一生,总结下来,恐怕只有“碌碌无为”四个字。这个世界上,大有所为者,毕竟寥寥,碌碌无为也许就是众生的写照罢。个体生命在浩瀚的时空里,不过一瞬,人类在地球上生生不息,靠的是一代代的薪火相传。孔融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孔融说的固然是真理,但真理未免冷冰冰,太不可爱了。父母子女之间并非恩断义绝,维系着的乃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在我年少时,父亲对我说,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就算穷到要饭,我也供你读。最艰难的岁月过去了,虽然至今没有要饭,但我想,倘若没有一种坚定的信念,没有“牺牲一代人”的决心,是很难熬过来的。我读初中时,父亲正值壮年,给人扛木头,一两百斤重的木头,整天整天地扛,一天的工钱才十五块,还是伙食自负。我读书的代价,就是在父亲卖苦力流血汗。为了奔个好前程,小学五年纪后我转学到二十华里外的镇里读书,那时我才十一岁,从家里扛米交到学校食堂,此外,每个星期的生活费才三四元钱,说起来让人泪下。大约初三时,父亲将我的生活费提高到每星期十五元的标准。高中时代,因为贫穷,我先后寄宿在族伯家和姐姐家,饱尝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在族伯家时,父亲怕我没柴做饭,从家里搭借别人的车子运了十几扛柴到县城,每个月都要托熟人带几十斤大米给我,外加三十块零花钱。高中毕业那年,父亲向我推心置腹,他说我供不起你了。当时我并不悲哀,我想不读就不读,我去打工。后来阴差阳错,1999年的红榜上我的名字赫然在焉,命中注定——后来我父亲居然运用他那套理论论证我的“命运”——我作一个读书人。
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只有我和父亲在家里过(母亲和弟弟都在外打工),寒酸凄凉,父亲触景伤情,常常无端生气,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我身上。那个春节里,我看见父亲的泪水泛滥成灾,它湮灭了我所有的快乐和希望,我陷于黑色的绝望里。我对父亲说,你别哭了,我不读就是了。那些日子,我告诉自己,如果读书换来这个家庭的大不幸,我宁愿是个文盲,一个快乐的文盲,一头快乐的猪。那个春节,父亲给我说起了家世,说起世世代代悲惨的命运与苦难,说起他的潦倒的身世,说起我那千里之外的母亲和四处流浪的弟弟,说起这个支离的家,说着说着,他就泪如泉涌。一切因我而起,他责备我,我噙着眼泪,我真想跑到天之涯海之角,跑到渺无人烟的沙漠,或就这样死去。总比泪眼人对泪眼人好。然而,哭泣也好,责备也好,临开学的日子快到了,父亲把家里全部的储蓄都给了我。我又来到我的大学。开学后不久,母亲在信里说,父亲出门了。我捧着信,默然无语。
在我的性格中,始终笼罩着浓重的忧郁的气息,我无法使自己变得嘻嘻哈哈,我是如此多思,如此多愁善感。我想我今天这个样子,很大程度上,我的家庭给了我这样的影响。还有一点,我觉得父亲像座大山,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坎上。我常想起始终生活在父权的阴影下的弗兰茨·卡夫卡,同样忧郁的郁达夫,这些卓越的人。忧郁使我沉默,在沉默中我吸取生存的力量和理解爱的定义。如今,父亲不再年轻,岁月糟蹋着他的脸孔,他公然老了。他依然像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统治着我心之疆域,既残忍又深情,吞噬着我——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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