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让我们从河流进入黔东南。
黔东南境内有三条大河：清水江、舞阳河、都柳江。清水江、舞阳河属长江水系，分别从黔东南东部、东北部出境，汇入沅水；都柳江属珠江水系，从境内南部下广西而入珠江。横跨黔东南中部、海拔2178.8米的苗岭主峰雷公山正是这两大水系的分水岭。这里是水的高处了。我们从东部的长江和南部的珠江溯水而上，都可以进入黔东南。
黔东南是在距今约一亿年前的燕山运动、喜玛拉雅山运动两次伟大的造山运动中隆起抬升的。山地地貌发育典型，景观壮丽雄奇。在一列列北东走向、东西走向的山脉之间，常常由一道道的涧溪河流纵深切割，形成山环水绕的格局。山，展示了一种力量，一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水，体现了一种灵韵之气，一种活力与生机。正是这些在山谷间穿行蜿蜒的江流溪涧，涵养、滋润了这片土地，赋予了这片土地茂密的森林，翠绿的植被，奔驰的走兽，鸣唱的蝉虫，翱翔的飞鸟，更重要的，是赋予了这片土地丰富的生命意义与深厚的文化意味，使这片土地成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理想之所，成为人类疲惫心灵的家园。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两个主体民族苗族侗族，就是溯着横贯黔东南的三条河流进入这片古朴而美丽的土地的。
二
苗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5千年前生活于黄河下游的九黎部落，首领就是著名的英雄蚩尤。蚩尤与黄帝在涿鹿大战，失败后退守到长江中下游，形成新的部落联盟，即史书上所说的“三苗”。三苗部落由于不断遭到尧、舜、禹的进攻，被迫又一次大迁徙。苗族从这个时候开始，告别了东方的肥田沃土，溯着沅水等河流，跋山涉水，向西方寻找安栖之地。流传于黔东南苗疆腹地的《苗族古歌》，对这段苦难的历史，有详尽的叙述。“奶奶离东方，队伍长又长；公公离东方，队伍长又长。后生挑担子，老人背包包，扶老又携幼，跋山又涉水，迁徙来西方，寻找好生活。走走又走走，爬上高山头，回头看家乡，留在白云后，奶奶和公公，心里真难受。”苗家人在迁徙中遇到了三条大河：一条白生生，一条黄央央，一条清幽幽，飘着稻花香。前两条大河是从金地方和银地方流来的，稻花河是由米粮仓流来的。苗家人放弃了金地方和银地方，而溯清幽幽的稻花河而上，来到了方先（榕江县境）。“方先好地方，绿树满山岗，坝子宽又长，四边三条江。两山兜一水，两水抱一山，山光青幽幽，水色似天蓝。”以方先为中心，苗家人向四面山地分散开去，在黔东南30320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到处都生活有了苗家人，主要集中在雷公山周围、月亮山北麓、清水江中上游地区，占全州400万人口的41.48%。
对失去的东方家园的怀念，是苗家人心中永远的疼痛。一部苗族古歌，传达的就是苗家人离开东方家园的悲伤情怀。苗族妇女的服装，也蕴含了丰富的文化信息，被称为穿在身上的史诗。清水江妇女服饰上的线条，代表东方的河流黄河、长江，方格则象征失去的洞庭湖的田亩，绣在上面的枫树、蝴蝶、鹃宇鸟等图案，无不有丰富的象征意义。苗家人不像汉族人把祖先牌位设于厅堂，而是立于火塘边上，是一个极简朴的镂空的木墩。苗家人认为，人死后有三个灵魂，一个要回到遥远的东方，回到祖先的家园去，一个在家里，为活着的人守家，一个留在墓地看守。在凯里、丹寨的苗家，每年六月六都要登高爬山，到高处去眺望东方的家园。家园已遥远得不可望及了，但东方却成了苗家人的一种人生信仰。
苗族在公奶的率领下西迁时，每个宗支队伍，都置有一个木鼓，敲鼓前进以作联系，避免掉队。迁到新地后，就按照宗支来重新建立的社会组织，因而称为“鼓社”，苗语称为阿拉江略。鼓社是苗族传统社会最基本的组织制度，以血缘为基础，以祭祀为组织形式，一个大的宗族就是一个鼓社。在黔东南苗族社区，凡同属一个阿拉江略的村寨，就一定要有一个鼓藏头。鼓藏头是鼓社内的精神领袖，对外代表整个鼓社，是鼓社的象征，对内组织村寨祭祖和开展文化活动，传承民族文化。雷山西江是中国最大的苗族村寨，有1134户，素有千户苗寨之称，西江所属18寨，同属于一个阿拉江略。西江每隔13年转虎年时进行的隆重盛大的祭祖活动鼓藏节，就是由鼓藏头组织的，这是苗族最重要的文化活动。苗家人认为，祖先的灵魂都住在鼓里头。过鼓藏节就是要唤醒住在鼓里头的祖先的灵魂。鼓藏节在农历十月下旬的卯日过苗年的日子进行。祭祖从鼓藏头家开始。鼓藏头家杀猪祭祖之后，各家各户的杀猪祭祖就开始了。祭祖后，全寨人聚集在芦笙场上，簇拥着鼓藏头，围着附着苗家世世代代祖先魂魄的古老的铜鼓，进行“起鼓”仪式。鼓藏头焚了香，对着附着祖先魂魄的铜鼓，对着祖先迁徙来的东方祭拜，之后，拿起鼓槌，在铜鼓上象征性敲三下，这时，整个芦笙场上，人群一下子欢呼起来，芦笙和鞭炮声也同时响起来，人们涌进芦笙场，随着铜鼓和芦笙的节奏，跳起了苗家热烈奔放的芦笙舞和有东方迪斯科之称的木鼓舞。千户苗寨十三年一遇的鼓藏节至此进入高潮。1999年鼓藏节，到西江的客人至少在5万以上，节日时间持续半个月，是苗家人最盛大的集会。黔东南其他各县苗族，也都开展吃鼓藏祭祖活动，分别是5、7、9、12、13年不等，祭祖的形式也各有不同。
吃鼓藏是苗家人多年才进行一次的祭祖活动，而苗年则是每年都进行的祭祀祖先的节日。苗年没有固定的日期，一般在每年农历的第一个或第二个卯日。苗年一般持续五天，有的地方甚至15天。过苗年时，家家要抱上大红公鸡，来到村边路口迎接祖先神灵回家过年。家家在祖先牌位、花树、岩妈等神坛前摆上长桌，桌上是丰盛的祭品，敬祭了祖先之后，宾主举杯共庆佳节。入夜，合家围在一起吟唱古歌、酒歌守年。第二天，家家放鞭炮迎接新年。然后，全村人集中在芦笙场跳舞吹笙。节日期间，全村人轮流宴请宾客，青年人则集会在游方场谈情说爱，同时，在村与村之间还开展跳芦笙、斗牛、斗鸟、对歌、赛马等活动。雷山苗族过苗年是保持苗族传统最本色的。现在，雷山县政府将每年的11月3日定为苗年节，欢迎海内外客人与苗家人一起过苗年。
在从江县城西南5公里的原林深处，有一个叫岜沙的苗族村寨，是一个以狩猎和耕作为主的古老村寨，男人除头顶外均剃光，头顶蓄一綹长发，梳成辫子，挽结于头上，人人均配腰刀，肩猎枪，着短衣中袖便装，大桶裤，穿穿鼻草鞋，俨然出征武士装束。集体狩猎出巡前，均要祭祀祖先、山神，猎获猎物则平均分配，保存着浓厚的部落氏族时代的遗风，是考察远古时代民风民俗的活化石。
由州府凯里顺清水江而下，在一片被江流拓出的台地上，座落着一个古老的小镇施洞。蜚声海外，正在申报世界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被称为世界最古老情人节的苗族姊妹节，就是以施洞为中心开展的。姊妹节苗语称为“努嘎良”，意为吃姊妹饭，是清水江中游苗族青年男女的节日。节日在每年农历3月15日进行。这一天，每家都要做姊妹饭，这是一种经过染色分甑蒸熟后再和在一起的五彩糯米饭,有红、黄、白、蓝、绿、黑等，晶莹透亮，清香悦目，还要准备好酸汤鱼、血豆腐等，等待远道而来的青年朋友和姑娘们的情人。就是那些出嫁的姑娘们也会赶回娘家与姊妹们共度佳节，看望原来游方场的情人。第二天，在江边、路边、沙滩上、草地上，男女青年成群结伴在一起游方、对歌，表达爱意。第三天，穿着盛装的姑娘们提着盛满深情厚意的姊妹饭的竹篮，站在村边路口，送别情人。竹篮里装着的每件物品，都明白的告诉了小伙子姑娘的心事。藏着松叶的，意味着爱情正在滋生；藏着椿芽的，则象征可以定亲；藏着树枝或蒜苔的，则暗示断交。姊妹节中交往的青年男女，是同一辈份中可以通婚的两个宗族群体，一个男子可以在几个姊妹群落中有情伴，一个女子也可以在几个后生团体中有情伴。这一习俗，折射了人类处在对偶婚时代的生活情景。这是世界上迄今还存在的最古老的情人节了。或许有一天，你也会走进黔东南，到苗疆腹地感受古老情人节的独特韵味。
三
在苗家人溯着沅水进入黔东南的时候，侗家人也溯浔江而上，来到了黔湘桂交界的山地中。侗族古歌说，侗家祖先原来住在梧州一个叫胆的地方，那里有宽宽的田坝，有密密的江河，但田总在高处，水总在低处。祖先就一心一意想走到水的高处去。便在一个有雾的早晨，向着水流来的方向射出一支箭，随着那支箭去寻找水的高处，箭落在哪里，人就落在哪里，那里就是新的家。
侗族属古越人的一支，是侗傣语族的先民之一，是一个有250余万人口的少数民族。黔东南的侗族有120余万，占全国侗族总数的45%，主要居住在都柳江中游，清水江、舞阳河下游地区，是全国侗族原生文化的中心。
侗族是一个以水稻耕作与山林采伐为主要生产方式的山地民族，依山傍水而居是侗族居住文化中最重要的理念。侗寨总是建筑在缓缓逶迤的山墁上，面临迂山越坎而来的溪流；溪流两侧浅浅的田畴，两边山墁上层层叠叠的梯田，是侗家人耕作的田亩；溪流深处，梯田之外，是连绵的远山，远山上无尽的碧草绿树，是他们放养牛羊、追逐禽兽、砍伐柴薪、采撷山果的广阔天地。山、水、树环绕着村寨，依山形地势而建的民居又紧密的环绕着鼓楼，鼓楼巍然而立，和远山、和近水、和绿树、和流云、和阳光、和清风、和蓝天相辉应。山、水、树、村寨、民居、鼓楼等，共同形成一个巨大的生态和文化的功能圈。黎平肇兴的堂安侗寨，最好的体现了侗族文化生态的特色，是中国与挪威王国联合兴建的侗乡第一座生态博物馆。
走进侗乡，远远看见的，就是耸立于民居之上的巍巍鼓楼。这是一座全部用杉树构建的宝塔型密檐式建筑，最高可达17层，是侗族人民创造的伟大建筑艺术作品。侗族聚族而居，鼓楼是族姓的标志，一座村寨往往有一座或几座鼓楼，代表生活在一起的一个或几个族姓。鼓楼作为侗寨的公共建筑，承担着重要的文化功能，是侗家人聚会、议事的场所，侗族的各种文化活动，都是以鼓楼为中心展开的，因而将鼓楼看成是侗族文化的象征。由黎平县人民政府组织的中国鼓楼文化艺术节是侗乡最大规模的文化活动，是侗族文化的一次大展示。
侗家人说：世上一切萨最大。“萨”是侗家人祭祀的至高无上的神。萨是侗语祖母、婆婆、女性的意思，但萨也是鱼，侗族称祖母为萨，也称鱼为萨，每个村寨都建有专门的萨堂、萨屋，每年都进行祭祀、膜拜。侗族从鱼领悟生命，从鱼的众多聚结、无限繁殖力，想到了生命，把生命的愿望寄托到了鱼上，因而，生活中的鱼，又获得了生殖意义上的功能与作用，成为侗族先民的生命图腾。萨神崇拜，反映了侗族社会经历了长期的母系氏族社会时期的事实。侗族文化的这种母性崇拜的特征以及侗族的生存历史、生存环境、生存方式，决定了侗族文化在发展中形成的基本品格：和谐、自然、团结、平等，而尤以和谐为侗族文化的最高境界。侗族文化中的和谐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人的和谐，人与生活的和谐，人与环境的和谐，这是侗族文化中最核心的理念。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到黔东南，到苗侗原生文化的中心地域，才能体会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黔东南命名为世界十大“返璞归真，回归大自然”旅游圣地的实质意义。
一千多年前，文学家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在辰、沅、靖诸蛮，仡伶……农隙时，至一二百人为曹，手相握而歌，数人吹笙在前导之。”这是关于侗族哆耶（踩歌堂）的最早记载。悠悠一千余年过去了，但一千余年前的生活依然一如既往进行着，人们依然手牵着手，男女相伴在鼓楼坪围成一个个相套着的大圆圈，随着芦笙的旋律哆耶祭萨。哆耶祭萨是南部侗乡为祭祀萨神，为加强村寨与村寨，房族与房族之间的交往而进行的一项大型群体性的娱乐活动，一般在春节后举行，在两个寨子之间或一个寨子的两个房族之间进行。全村寨、全房族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参与，参加村寨或者房族的亲戚朋友也无一例外要邀请参与，感受祖母神的无限的福祉。黎平肇兴是侗乡最大的侗寨，它的踩歌堂活动是最富于魅力的，每年都吸引许多中外游客。如果你想感受一千多年来亘古如一的哆耶活动，就一定要到侗乡来。
“歌养心，饭养身。”这是侗家人的一句谚语。侗族被看成是一个歌的民族，侗乡被誉为音乐的天堂。走进侗乡听到的，除了大自然的声音，就是歌唱的声音。喜庆节日，以歌相贺；男女相恋，以歌为媒；生活劳动，以歌传言；丧葬祭祀，以歌当哭；叙述历史，以歌相传。侗歌按表达形式与曲调分类，可以分为有器乐伴奏和无器乐伴奏，前者有琵琶歌、牛腿琴歌、木叶歌、曲艺（说唱琵琶歌）等，后者有细声歌、双歌、拦路歌、酒歌、赖油歌、儿歌、丧歌、河边歌、美好情人歌、大歌等。尤其是多声部无伴奏的侗族大歌，是侗家人从大自然的声音韵律中得到启示而创作的艺术精品，其复调音乐的形式，打破了西方人认为中国民间没有复调音乐的断言。大歌，侗家人称为“嘎老”，有两层意思：一是参加演唱人数众多，大家一起演唱；二是篇幅长，声部多，气势宏大。侗族大歌虽无乐器伴奏，却有峰峦逶迤起伏、江河徐缓深沉、溪水奔流不息、清泉曲折丁冬、风吹草动、虫啾鸟鸣、田野呼唤、山谷回声等音响效果，堪称“人与大自然的和声”。1986年，侗族大歌在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演唱时引起轰动，被誉为“清泉般闪光的音乐”。黎平是侗族大歌之都，从江小黄被誉为侗族大歌之乡。黎平县人民政府在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指导下，正在将侗族大歌申报为世界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
明代邝露在《赤雅》中，曾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侗家青年男女恋爱的情景：“峒女于春秋时，布花果笙箫于名山，五丝刺同心，结百纽鸳鸯囊；选取峒中之少好者，采芳拾翠于山椒水湄，歌唱为乐。男亦三五群歌而赴之，相得则唱和竞日，解衣结带相赠以去。春歌正月初一、三月初三、秋歌中秋节，三月之歌曰：‘浪花歌’。”行歌坐月，花园相会，这是侗家青年男女恋爱的主要形式。南部侗族社区青年主要在月堂（即专为未出嫁的姑娘设立的姑娘屋）中对歌传情，而北部社区的青年则主要在花园（又称歌场，一般为寨边、仓脚、向阳的坡地、幽静的林中等）谈情说爱，对唱情歌。锦屏的高坝歌场，剑河的小广歌场，都是北部侗族社区著名的歌场，占地几坡几岭，歌会时，有好几万人参加，歌唱声响彻云霄。一个侗家青年，如果不会唱歌，就找不到情人。
四
生活于黔东南的少数民族还有水族、布依族、土家族、瑶族等，这些民族也都是溯水进入黔东南的，在已逾千年的生存发展历程中，与苗族、侗族人民世代生活在一起，民族与民族之间，没有明确的居住地域，甚至没有明确的文化界线，往往在一定范围的居住地域内，居住着好几个民族，各民族文化互相融汇、函化，形成一道独特的民族文化奇观。
是飞流直下、奔腾跌宕的水将黔东南的各民族汇聚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的，也是各民族共同创造了黔东南的文化与历史。哲学家丹纳说：“对于一个简单而健全的心灵，一条河，尤其是陌生的河，就是一种神力；人看见河就觉得是一个永恒的，永远在活动的生灵，有时保育万物，有时毁灭万物，有无数的形状与面貌；滔滔无尽而有规律的流水使人体会到一种平静，雄伟，庄严，超人的生命。”正是河流的这种神力，让黔东南土地上各民族的生活与文化，既体现了土地的古朴与厚重，又蕴含了水的灵动与丰富，永远以一种神奇而独特的方式展开来。
如果我们要体验一种古朴的生活，要回归大自然，要寻找生活与生命中的“真”，要回到那种未经雕琢的“璞”的状态，要想让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早已疲惫的心灵有栖息的家园，那么，亲爱的朋友，我请你也象远古时代的苗侗先民一样，溯水而上，到黔东南这块古朴的土地上来，感受古朴的土地上隐秘的文明的美。
我们就从河流进入黔东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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