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刺眼,揉揉眼,眼前一切似乎很熟悉,又似乎想不起来了。清山绿水间一群鸭子欢快地游戏着。一个老人,干瘦,灰黑的衣裤,山羊胡子,带着慈爱的双眼。“雪冰,跟我回家吧。”那双刻满时间痕迹的手像某种树皮,却很温暖。“回家了,公,我们回家。”6:50,闹钟顽固地响着,将我拉离了你的怀抱,眼前泛起童年和你在一起的画面。
童年,在城乡交接的地方,楼房的底层有个家,有个等候我的老人,有我全部的快乐。我站在海边,脚趾陷入湿润的沙里,迎面吹来了带着咸味的风,像你滴在我脸上的泪。“公,我见到大海了,它很宽,看不见尽头,就像我再也看不见你慈祥的目光·····。”
一条河流穿过大山在我们面前流淌,鸭子们总是那样快乐地游戏,河边一老一小.
“公,这条河叫什么?”
“他们叫它清水江。”
“它要到哪里去呢?”
“大海吧,河总要流到大海的。我小时侯老人这样说,现在我老了,又这样跟你说。”
“那你见过大海吗?它是什么样子?。”
你没有回答,烟叶在烟斗里滋滋地响着,双眼凝望着河水远去的方向。
“公,我长大了要养很多很多鸭子,鸭子长大了可以卖好多好多钱,我们去看大海好吗?”
“雪冰嘴乖呀,公老得走不动了,咋能和你去?”
“不,公不会老,公要跟雪冰一起去看海。”
夕阳在河面上洒下一片金黄,这时候你牵着我的小手,赶着鸭子回家。你刻满时间痕迹的手就像某种树皮,却总是那样温暖。鸭子嘎嘎地叫,摇摆地踏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个夸张的爪。有时我学着鸭子歪歪倒倒地走,学它们嘎嘎地叫,有时候静静地跟着你走,有时候挣脱你的手,采一朵路边的野花。而你总是注视着鸭群,注视这我,偶尔弯腰拾起散落的柴火。
那时侯大人们总是那样忙,没有时间照顾我,也没有时间陪你。也许是他在照顾我,也许是我在陪着你,一老一小,在城乡的交接处留下一路脚印。
看见隔壁女孩漂亮的小辫,我吵着要你帮我梳,“公哪会梳小辫呀,雪冰乖不要小辫咯。”“不,人家讲女娃娃都要梳小辫子,我是女娃娃,我就是要小辫子。”眼泪淅沥哗啦地流了下来。你倔不过我,只好拿起梳子笨拙地梳着我凌乱的头发,“唉,这也像个女娃娃嘛,当妈的一天到晚都在忙,都顾不上给你梳个小辫。”“公--为什么隔壁阿姨,叔叔就有时间陪妹妹呢?爸爸,妈妈为什么都不陪我?”“他们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你有钱读书。”“那你不想他们陪你?”“想,咋不想,他们忙呀·······”一滴液体滴落在我的嘴上,舔舔是咸的。抬头看见你的慈爱的双眼里蒙上了我看不懂的灰暗。从此我不再要小辫子,我剪了短短的男崽头,象个假小子,没有看到你藏在手里的花皮筋。你笑了,露出唯留的三颗牙齿,黄黑的牙齿随着你的笑晃动。
“公,他们嫌我脏,他们说我丑八怪。”我哭着跑回家,大约是五岁。你放下手中的猪菜,替我抹掉嘴边的鼻涕,“雪冰不哭,哪个讲你是丑八怪?老子去收拾他。不和他们疯了,公教你砍猪菜。”“猪咋个吃那么多哦?”“猪吃得多,才长膘呀,卖了才有钱给雪冰卖糖呀。”我乖乖坐在地上看着你砍猪菜,幻想猪长得飞快,长得比别人家的都大。
清晨,妈妈正扯着我洗头发,远远看见你提着什么东西回来。“爹,大清早你去哪了?”“雪冰不爱吃饭,我找了点松果,买了点肝子蒸给她吃。”松果蒸猪肝带着清香,吃起来有一点苦,我大口大口地嚼着猪肝,你默默地看着我。“公,你也吃点吧。很好吃。”“那是留给雪冰吃的,雪冰吃饭香了,才长得快。”“公不吃,雪冰也不吃了。”我固执地将碗推到你面前,你只是夹起猪肝象征性地咬了那么一小口。
不记得是什么原因身上长起很多大大的水疱,只记得你慌张的神情。医生很忙,不知他们在忙些什么,只记得你几近乞求的语气,帮我看看呀,这娃娃是咋了?咋了?·······我没事了,我过敏性皮肤被虫子咬了就会冒水疱;那以后出门前你总不忘给我穿好鞋袜,经过草丛总不忘把我背在背上。
经历了无数次的争吵,奶奶离开了家,奔向她要的幸福。你更加沉默了,眼底阴沉沉的,那种阴郁久久地绕在我心里。酒葫芦里的酒渐渐少了,你重复着那句的不懂的话,有钱是男子汉,我没钱是汉子难呐。
日子依旧过,那个秋天你似乎老了许多,我不知道那些日子你承受了多少哀伤,我像所有小孩一样,不愉快的事情总是很容易忘记的。鸭子都很肥了,走起路来更加摇摆,嘎嘎地,依旧欢乐。“公,鸭子长大了,雪冰怎么没见长呢?”你用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男崽头说,“咋没长?”
天凉了,吃饭的时候你总是温上一碗酒,慢慢品着。“公,酒是什么味道?”我好奇地问。“你过来闻闻?”“恩,是香的,那它好不好喝呢?”你用筷子沾上一滴点在我的唇上,“哇,好苦,好辣,不好喝····”你笑了,露出唯留的三颗黄牙。“公,什么酒最好喝?”“茅台吧,那是皇帝老子喝的。”“公,我长大了赚多多的钱给你买茅台喝。”“你?咋个赚?”“养鸭子,养好多好多鸭子,养好肥好肥的鸭子。”“憨娃娃,养鸭子能卖几个钱?不要像公这样没本事只会养鸭子。”“哪个讲我公没本事?我去打他,我公最厉害的咯。”你又笑了,伸手抹掉我嘴边的鼻涕,“还是雪冰想公。”夜里我梦见自己养了好多好多鸭子,鸭子一个个肥得冒油,手里抓着好多好多钱,站在柜台前呆呆地望着,不知道什么是茅台······
“过了冬,雪冰就五岁了!”“那我生日不是要到了吗?”我贪婪地望着鸭群说,“公,我要吃鸭子。”“等你生日的时候,公杀个最肥的。”于是我盼望着生日,整天蹲在柴棚鸭圈边,试图抓出那只最肥的鸭子。下雪了,那年的雪好大。我兴奋地在院子里叫呀,跳呀,恨不得把自己丢到雪堆里。那一夜睡得很甜,清早起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雪里,像一尊雕像,呆呆地盯着柴棚。“公,你在干什么?”“鸭子,鸭子……”柴棚里一片狼籍,散落的柴草上躺着一只打破的鸭蛋。“公,我们回家,雪冰冷,我们回家烤火。”我拉着回到屋里,火炉旁你默默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我不再提鸭子的事,只希望春天快点到来。
春天总给人带来新的希望,所有的惆怅似乎都被封冻在冬天。我们又有了自己的鸭群,毛茸茸的小黄球们还没学会嘎嘎地叫,摇摇摆摆地走在早春的湿泥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爪。我挣脱你温暖的手,追逐那飞舞的蝴蝶,蝴蝶越飞越远,我再也追不上它了。回头看见你站在远处望着我,山羊胡子在春风里飘摇。
度过炎炎夏日,我背着书包踏入了小学,学校离家很近,只隔了一堵不高的砖墙。课间嬉戏时目光偶尔经过院子,你总在那里,张望着,等待着。下雨了,门前的人工河水涨了起来,你拿着破旧的雨伞在教室门外等着。“喂,你们看,门口有个脏老头子!”“啧,好讨厌哦,哪里来的拾垃圾的。”教室里你一嘴他一舌地议论着。你焦急地向教室里望着,搜寻着自己的宝贝孙女。铃终于响了,我冲出教室,抓着你的手,“公,我们回家。”“来,公背你回去,水里有虫,被咬了又该长水疱了。”我爬上你瘦而宽的背,眼泪不争气地流着。那以后你没再去教室接我,每逢雨天你总是在门口焦急的等待。
我总是做不完作业,你只能默默地看我被罚。多少次你拉起哭泣的我,沿着人工河向上游走去,那里河岸没有水泥的定型,河边的草肆意地长着。你总是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静静地吸着叶烟,吧嗒吧嗒地,烟丝忽明忽暗地闪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光着脚丫踩在湿湿的泥上,任泥穿过脚丫,漫过脚背,那样的幸福感觉就像你无限的包容。大人们总说我懒,说我学习不够努力,而你只会说,“娃娃嘛,她高兴就得了。”你永远也争辩不过他们,你只会拉着我的手沿着人工河向上游一步一步地走……
冬风带了寒意的时候,你倒在床上默默地看着我。家里多了个乡下亲戚,二十几岁的她叫我姨,我们称她张妹。她是爸妈找了照顾你的,她总是很早起来,总是在忙碌些什么。我坐在床边,说一些学校里面的事情,你很仔细地听着,偶尔笑笑,露出那三颗黄黄的牙齿。家里走动的亲戚突然多了起来,大人们神色暗淡,我也隐约听到些什么,肝癌,晚期,两个月……
开春的时候,你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在院里走动,时常张望着学校的方向。看见我背着书包跑回来的时候,总会露出淡淡的笑,颤抖地向我伸出手,那刻满岁月痕迹的手向往常一样紧紧地握着我,只是掌心多了丝冰凉。
最热的七月你再次倒下,病床上,你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总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总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始终没有开口。九月,课间不再看到小院里你的身影,我知道你在等着我回去。“雪冰,公要是走了,你还会想公吗?”“公不会走的,我最想公的,雪冰不要公走,不准公走。”“公也想雪冰呀,只是··········”
“公,走了!”姑妈告诉我时脸上的泪迹依稀,我冲进堂屋,你静静地躺在那里。“公……,你不要走?你还没看着雪冰长大,你还要等着雪冰带你去看海,公……”我哭着,叫着,一声声喊着你,你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睁着的双眼分明是在等着我,等我回来,再看我一眼。可惜我来迟了,一切都迟了······我哭着,喊着,旁边大人们拉着,劝着,说着些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再拉起你的手,依旧刻满了时间的痕迹,像某种树皮,只是少了些温暖。
葬礼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唢呐,八仙,芦笙什么的都有,响个不停,大人忙个不停。我躲在角落里静静流泪,已经哭不出声音。他们给你换上了新衣服,盖上崭新的冷被,哭着,念着。我不知道你喜欢那新衣服吗?盖那么多被子还冷吗?我永远不明白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你在的时候他们为什么没记得给你添一两件衣裳?为什么不问问你的棉被是否暖和?很多年以后听说一句话,人总是在失去时才懂得珍惜。失去了再珍惜有用吗?你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在忙,总是将你遗忘,失去了,那热闹的葬礼有何意义?大姑哭着:“爹……你这辈子辛辛苦苦,也没过上好日子,就这样走了·····”公走了,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你在那里过得好吗?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时侯我们并不穷,你不用让自己过得那么苦,只是我们想要太多了,付出太多去争取,得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大人们想起你未能过上一天好日子的时候,总那么无奈,你在的时候他们为什么老是忙?如今走了,聚了那么多人,他们就不忙了?一切都已经迟了,你已经走了,离开我了。
日子还在过,大人们还是忙,我脖子上挂了串钥匙,不再有你在家里等我。望着高高的锁孔,眼泪总是不争气地流着,“公,我回来了,雪冰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来开门,公······”哭累了,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艰难地把钥匙送进锁孔·····
玩伴聚集在一起讲鬼故事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恐惧。人死了真能变成鬼的话,公会夜夜陪在我左右,保护我。“公,你在吗?我知道你会回来看我的,公最想雪冰的,公不会不要雪冰的,公····”一个人面对黑夜的时候我总想着你就在我的身旁。
清明,公,我跪在你坟前烧的钱纸你能收到吗?记得小时候,你也会烧些钱纸,你说,那是给老祖公的,他们在地底下用这个。我也给你烧了钱纸,你会怎么用那么多钱?买些鸭子养吧,鸭蛋很好吃,你以前总是留给雪冰吃的,连一个也不舍得尝.
我长大了,见到海了,我没有养鸭子,我按照大人们的意愿上了大学。站在海边,湿湿的沙漫过脚趾的时候想起童年小河边的湿泥,海风带着咸味,像你滴在我脸上的泪。我尝了茅台,苦中带着辣味,我不会品酒,不明白酒香,无法告诉你茅台的醇香。公,大海很宽很宽,我看不见它的边际,就像我再也见不到你慈爱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