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出差之前，我心里老反复着一个念头——旧书摊重游。我想，可以不拜访老同学，可以不重游母校，但，不可以不作旧书摊之游。然而，由于冗务缠身，一切身不由己，竟不能如愿以偿，抱憾而归。多年前读台湾作家柏杨先生的文章，柏杨感慨道：常听人说，你的前途操在自己的手里。我年纪大了以后，觉得这话很有问题，事实上，一半操在自己之手，一半操在别人之手。而多年后的今天，我年纪大了之后，也觉得柏杨的话有了问题。柏杨的话只说了一半，阐之未尽。其实岂止前途，你的生命、自由全都不惟独自己独有，“一半操在别人之手”。一个月前我作文讴歌“迟到”之乐，一个月后我却惟恐别人在我面前提起迟到二字。人生境遇，莫过于此！
我一生好读书，读好书，读书好。一日不读书，我就觉得四肢乏力，人生乏味，灵魂空虚，惶惶如丧家之犬，食而无味，嘴巴淡出鸟来。曾读过于佑任的一本传记，于佑任的爸爸于宝文这样劝勉他：愿汝作世上一读书人。我的爸爸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民，他从不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来督促儿子，他只会卖苦力来供儿子读书。当我读到于宝文对他儿子说的这句动人的话时，我常常以“作世上一读书人”自期自勉。在这种自期自勉中，我博览群书，不论正宗嫡传，或者旁门左道，都来者不拒，于学略有所窥。然而我读书十分驳杂，不成体系，更无研究学问的目的性，全凭一时之兴致，一己之好恶。在这些兴致和好恶的影响下，我学生时代的读书经验是：我越来越热衷于杂书闲书了，我越来越痛恨教科书了。
在穷学生时代，经常光顾的地方是学校图书馆，下课后，或没有课的下午，就跑到图书馆看书，除了图书馆外，其次就是逛旧书摊。而书店是少去的，尽管在城市里的书店不像县城的书店那么小气，将书锁在一排排橱柜里，并尸立着一群虎视眈眈神情冷漠的店员，令人对之望而生畏，在那些心爱的书籍望而止步，近在眼前却不可触摸。城市里的书店显得大气而开明，不必买书却可自行翻阅架上的书，没有人会来干涉你，没有人用势利的目光盯小偷一样盯着你，没有人会因为你在那里呆了一整天而对你大声吆喝。你可以里面自由自在地读书，服务条件稍好的书店还会在书店内设置供读书休憩的椅子和桌子。然而缺点就是人流过多，人声嘈杂，就像有一群嗡嗡鸣叫的苍蝇在你眼前飞来晃去。而且往往只能站着或蹲着看，不怕脏的干脆坐在地上若无旁人的看起来。特别是在炎热的季节，由于一些书店的通风设施不是畅通的时候，往往使人有窒息之感。记得有一次在西西弗书店（这是一家名副其实“地下书店”，相当于一间地下室）看书，因为蹲地过久，站起来时血气冲顶，竟突然昏厥，跌倒于地，人事不省，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来，如同死过一回，恍若隔世。在书店不易于聚精会神地阅读，但倒是一个锻炼人意志力的好地方。我认为读书的最佳条件是安静、舒适，所以除非需要买书，我很少光顾书店的。
我的大学时代可分成前后两个阶段，前两年在北院，后两年在南院。北院位于贵阳大营坡鹿冲关山上，深得大自然垂爱，四周一片松林，郁郁葱葱，空气清爽，风景宜人，是一个可以静心读书的地方。入夜，听松涛阵阵，更显幽静怡情。我在北院读书时，每个星期都要跑下山一两次。山脚的街边有几处旧书摊，每次我都会去看一看。因为常去，所以和那些书贩都熟识了。要是新近购进什么书，书贩总忘不了给我推荐，当然，价格上也相对优惠些。那时我的一个绰号叫“民工”的同学也好收集旧书，我们常常在寝室里展示自己的“战利品”，相互炫耀，自鸣得意。有一次，一个书贩子见我和“民工”如此雅好那些破书，竟直接带我们到他家里，任由我们“选购”。大三时搬到南院，南院位于河滨公园左侧，处于闹市中。到南院后，我始知河滨公园对面有“旧书一条街”。在南院读书的那两年，闲来无事，常常逛旧书摊。旧书摊的情形，和农贸市场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前者卖的是不能吃不能喝的旧书，后者卖的是能吃能喝的食品。前者卖的是精神食粮，后者卖的是物质食粮。 农贸市场往往是家庭主妇乐于光顾的地方，而逛旧书摊的三教九流都有，有穿作肮脏寒碜的民工、无业又无聊的游民、单纯幼稚的中学生、时髦的白领女郎、衣作考究的翩翩绅士、寒酸的大学生、耄耋老头、大学教授，等等等等。
每天夜幕降下，华灯初上，书贩们便开始在人行道上摆起地摊，一摊挨着一摊；由于地处要津，人来人往，联络不绝，显得相当热闹。我粗略算一下，在那不到两百米长的人行道上，至少有三、四十个书摊。这些书贩大多以此为营生，收入不高但成本也不高，而这个行业似乎没有任何风险，只要你有好书，你就永远不怕没有主顾。所以书贩们都显得庸懒而傲慢，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像一些竞争比较激烈的行业需要通过各种促销手段来招揽顾客。有时甚至几个聚成一堆赌起牌来，直到有人买书时才跑过来照看一下，然后又回来赌。有的书贩则埋头自顾看书，你问一句他答一句，那样子似乎对你买不买书并不感兴趣。当然，许多精明的书贩往往根据顾客的各种表现来喊价，如果你在一个书摊呆的时间较长，或者你拿着一本书总是爱不释手，书贩子往往将书价抬高一些，而且越不肯降低价格。所以当你打定主意要买一本书，你最好装得无所谓，毫不恋栈，反而能轻易买到手。通常在晚上十点钟以前，书贩们就开始收摊了，这时热闹已渐渐消退，如果这时候去买书，书贩们多显得不耐烦，也不再那么固执和傲慢，你将会买到更经济的书。当然，下雨或下雪的天书贩们是不会来的。
在那些毫不起眼的地摊上，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里，埋藏着无穷的乐趣。在旧书摊面前，自己变成了一个寻找心爱玩具的孩子，翻来覆去地搜寻，打开这一本书，眼睛却贪婪地瞟向另一本。有时为了几毛钱而同摊主讨价还价，一面希望再便宜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离开，心里却巴不得身后有个声音叫道卖给你了拿去吧，然后显得极不情愿地掏了钱，抱着一摞书美滋滋地走了。现在想起来，旧书摊上的书实在是糟粕大于精华，真正值得一读的可谓麟角凤距。然而对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学生而言，化几个钱就能买一大堆书，这绝对是一个诱惑。在旧书摊上，我居然收集了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三年出版的鲁迅作品集十四本，包括《呐喊》、《彷徨》、《热风》、《华盖集》、《华盖集续编》、《而已集》、《三闲集》、《二心集》、《伪自由书》、《花边文学》、《且介亭杂文二集》、《且介亭杂文末编》、《朝花夕拾》和《中国小说史略》。遗憾至今未收有《坟》、《南腔北调集》、《准风月谈》、《且介亭杂文》、《集外集拾遗》、《集外集拾遗补编》，因而每每寄望于旧书摊。无意中，我搜罗到中国古代十大禁毁风流小说文库之二《桃花影》（明朝烟水散人编著 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另外，我只花了三十元钱买了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2年4月出版的李敖作品精选：《白色恐怖述奇》、《中国艺术新研》、《法眼看台湾》、《李敖秘藏日记》、《李敖随写录》、《丑陋的中国人研究》和《为自由招魂》七本书（未齐全）。在我仅有的两百多册图书中，几乎有三分之一来自旧书摊。
旧书代表着过时的意思，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说，值得读的任何东西几乎往往都是 “过时”的。当然，并非所有旧书都值得一读，有很多书，读了是要败坏胃口的，如果需要找值得一读的旧书，我宁愿去图书馆。一般人逛旧书摊，最常买的书不外言情小说和各种杂志，这种书读了不费劲，就像吃速食面，却没有营养，属于吃多了会坏胃的那种。而且杂志一元钱可以买两三本，买了丢掉也不觉得可惜。这种书建议置于厕所，一边拉屎一边看，坏胃毒素连同大便一起排出体外。逛旧书摊，我们不必抱着志在必得的心理，而应该持一种无意偶得之的态度，在不经意中，或许我们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在我逛旧书摊有经验了之后，有时我会满载而归，有时我会空手而回。但我不再有当初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得固欣然，失亦可喜。孔子说老头子要戒之在得，可是他忘了站在年轻人的立场上想想，除了戒色、戒斗外，戒之在得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说新书是一位新朋友，那么旧书则是位老朋友。得到一本旧书，往往要比得到一本新书来得亲切。当我们打开一本新书，总是小心翼翼的，害怕不小心弄脏和弄破了书页，像在新交朋友面前，我们总保持着一种矜持谨慎的态度，拘泥于种种礼仪中，陌生感和距离感掩饰了本我。而旧书全无这种顾虑，我们可以非常自然随意地翻阅它，我们可以随便放置于书橱里、床头，或某个角落里，不必怕弄脏它、弄破它，也无从计较它的脏和破，不再有陌生感和距离感。它是一个不会记仇的朋友，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如约而至，与你娓娓而谈，给你以慰藉和欢乐；在你不需要它时，它静静地躺在书橱或某个你已经遗忘了的角落里等候着你的邀约，即使你冷落了它，它也不会因此而怨怼你，它一如既往地忠于你。我想我还不至于达到嗜书如命的田地，因为我从来没有面临过在书与命之间取舍的两难境地，即使面临这种两难境地，我想我也不至于书呆到要书不要命，可见我是势利的。达尔文喜欢将书撕下来看，因为带一本书总是一件麻烦事，需要看多少就干脆撕下来。看完了，书也被撕完了，书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达尔文之不爱惜书，由此可见。书在达尔文那里不是朋友，不是敌人，而只是用来承载知识和思想的工具。其实我们抛开一切臆想，不管新书抑或旧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四年大学，我既不玩山，也不游水。我录了张继的一首《感怀》诗在笔记的扉页上，诗云：调与时人背，心将静者论；终年帝城里，不识五侯门。张继的“感怀”，亦是我四年里的感怀。我终日读书，我哪有时间去玩山游水，哪有时间去认识什么五侯门。我的山水在书里，在我明镜般的心里；书就是我的山水，书就是我的五侯门！贵阳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只是我时常想起那些旧书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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