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奶奶称之为“老鬼”的爷爷做“鬼”十年了,“老鬼”的老伴依然顽强地活着。她已是八十多岁的人,她以老迈孱弱之躯对抗死神的步步逼近的凌厉,毫不妥协。
现在,我要开始回忆我的奶奶了。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一直和三叔一起住,爷爷在我们家。爷爷和奶奶,是天生的一对“冤家”,两人在一起,总是相互看不惯,难免要发生“分外眼红”的事来。后来分了家,各自为政,眼不见心不烦,倒也相安无事。他们人生的晚景,颇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据说爷爷年轻时是个不思上进的人,好赌,贪恋口腹之欲。挣了点钱,也不记得养家糊口,三下两下挥霍掉。对于爷爷的没出息,奶奶深恶痛绝,她鄙夷她的丈夫。而奶奶是个非常节俭谨慎的人,几乎达到悭吝的程度,属于“管家婆”一类型;这方面我可以举一个例子,现在奶奶已经八十余岁的高龄了,可是还把持着“家长”的大权,或者有还政于三叔的想法,但也不过是“垂帘听政”的翻版,实权还是牢牢抓紧在“老娘”手里。家里的每一笔收入和开支必经奶奶之手,她时时做到帐目清楚,三叔的每一笔开销,必须事先向奶奶申请。有这样一个妻子,丈夫的日子是很难过的;有这样一个老娘,儿子的日子也是很难过的。爷爷和奶奶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不得而知。但活在奶奶的阴影下的三叔的处境,我是看到了的。不过三叔却天生好脾气,温逊到木讷的地步,以奶奶的是非为是非,以奶奶的标准为标准,奶奶说一,三叔不敢说二。即使偶尔嗫嚅几句,但奶奶一声呵斥,三叔就不敢做声了。所以三叔和奶奶相处几十年相安无事。父亲说,奶奶曾和我们住过一段时间,然而,奶奶遇到的对手是脾气比她暴烈十倍的儿子,天天发生内战,这种日子自然没法子过。
奶奶并非爷爷的元配。爷爷的元配夫人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大伯,后来死了。对于大伯的母亲、我这个早已死去的大奶奶,我所知道的仅仅是曾有过这样一个人,至于她的姓氏,她是哪里人,她的音容笑貌,以及相关她的事,我不得而知。我的父母亲也从来没有对我提起关于这个奶奶的事,他们似乎有些忌讳,提到这个人在无形中对我活着的奶奶将是一种侵犯。清明时节,母亲指着一座青冢说,那是大奶奶的坟墓。然而,我的父母亲从来不情愿给这个死去的老人烧香祭拜,他们自然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去做这些事。但我极力搜索我的记忆的时候,我依稀记得也曾有过一两次清明节给大奶奶上过坟,并且是在父母亲的授意下进行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有时悲悯之心使人做出超越惯常意识的事情来。通常情况是,每年清明,大伯一个人去祭祀他的母亲,做了一辈子光棍的孤零零的他,去看望他孤零零于地下的母亲。而我现在的奶奶是在大奶奶死后,经人介绍嫁给爷爷的。之后,她一口气生了一女两男,巩固了她在家里的地位。对于前任的遗孤,奶奶似乎没有给过好脸色看。即使在今天,他们都老了,可是每当奶奶提起我的大伯,还是一脸的不屑,很是瞧不起他。
奶奶年轻时是个“悍妇”,她天生有一副“狮子吼”的好嗓门,又兼备吵架的天才,且终身热爱这一“职业”。街坊邻里,无人不知奶奶的盛名。予生也晚,无缘得见奶奶盛年时的凶悍。奶奶垂垂老矣,她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射日的弓,像一棵枯败的老树,随时将被风吹倒。现在她已变成一个爱唠叨而慈祥的老人了。然而,从她时而猛翻的白多黑少的老眼,从她尖厉的喊叫声里,我仍可以感受到她当年的一些影迹。记得小时侯,我的两个堂弟非常顽皮,常常惹得奶奶大动肝火,提起棍棒撵起来。少的在前面跑,老的在后面追。人老了自然跑不过猴子一般活蹦乱跳的小孩。于是老人便停下来喘气,指手画脚,大骂起来;少的也停下来(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做鬼脸,吐舌头,也学着指手画脚,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哈,都是些连鬼都听不懂的“天语”(我记得我曾问过堂弟到底是说什么,然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看到奶奶恼羞成怒的样子,只觉得很惬意,于是就“胡说八道”起来。这是一种毫无意识的语言创造能力,我们小的时侯,曾发明过一些不知何解然而非常顺口的“苗语”,说出来我们觉得非常好笑非常好玩,至今我还能说一两句发明的“苗语”。)由于奶奶大嗓门的缘故,平常叫人,那简直是呐喊。“旺水——旺水——”“旺忠——旺忠——”,当她有事需要分派给孙子而又找不着人时,她那尖厉高亢的声音简直地动山摇。
奶奶是个勤俭的人,她是“勤俭持家”的模范。尽管爷爷好赌好喝,但在奶奶的监控下,他始终没有堕入烂赌烂喝的深渊。在“勤”方面,我可以说,以我的阅历,我没有见过一位在奶奶这个年纪中比她更勤劳的老人。在三叔家,现在只有三叔和奶奶在家(其他人在外打工和读书),而这样一个老母亲,一步一步艰难地拖着佝偻的身体,给儿子做饭,煮猪食,以及做大半的家务。永远不肯停歇,也永远有忙不完的活儿。而她却乐于忙这忙那,在忙碌中,她可以忘记老年的孤独和寂寞。她老了,下不过十五六级的楼梯,她要比常人多花两三分钟。她活动的范围,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大门口。出太阳的天,她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任由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奶奶年轻时的勤劳是有口皆碑的,然而她的苛刻也是众所周知的。据母亲称,奶奶年轻时十分能干,干起活来,连男子都比不上。一天心里面想的尽是田地里的事,连吃饭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要是赋闲在家,那简直是犯罪!奶奶料理的地头,很难找到一根杂草,母亲常笑着说:“连蚂蚁走路都看得见。”后来渐渐干不动了,可是她常常告诫三婶,哪个季节哪块地该种什么,哪块地该锄草了,哪块地该施肥了。天气好的时候,她来到地头转转,看那些生机勃勃的蔬菜,看那些耗掉一生心血的土地,她感到心满意足。后来的后来,她再也没有气力去地头转了,于是她当起家里的“指挥官”。她指挥儿子、儿媳和孙子们。她不让自己闲着,也看不得别人空闲。在她那里,总有分配不完的“任务”。三叔和三婶都继承了奶奶的勤劳,干起活来起早贪黑,但从来没有令奶奶满意过。三叔和三婶都是性情温和的人,他们与这样一个苛刻的母亲能融洽地相处。
奶奶是个颇有“远见”的人,这种“远见”是通过她的节俭谨慎来体现的。今年的腊肉,往往到明年过年时都还有,这是最令人叹服的。平时总舍不得吃,等到家里来了客,才拿出一点来招待客人。奶奶说,要是家突然来了客人,村里又没菜卖,到时你去哪找?即使有,你又哪里有那么多钱买呢?还是自家的方便。这当然是穷人的穷主意。对于钱,奶奶是看得很重的。尽管她成了家里的“钱袋”,然而她不曾用过一分钱。如果我告诉她我穿的这条裤子花了九十块钱,这双鞋子花了一百五十块钱,她肯定不相信。她不相信一条裤子能值九十块钱,一双鞋子能值一百五十块钱。她让裁缝匠做一条裤子最多只要八、九块钱,她买一双解放鞋也不过十来块钱,如果价钱超出这个限度,也就超出了她的想象力。——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知识来自于耗掉一生和终将埋葬于斯的土地。
在我回忆我的童年的时候,我无法找到一副相关奶奶的令人感到温馨和怀念的画面。我在童年时代对于奶奶的记忆是陌生的。在今天看来,这是一个正常现象,一个孩子对外界的判断的依据常常是直觉而不是理智,包含着太多的感情色彩。同样,在一个使他感到害怕的大人面前,他正常的心理反应是畏惧,从而在行动上产生了迟疑和忧虑。而奶奶正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人。尽管在今天我理解甚至同情我的奶奶,但我无法从内心根除由来已久的成见,也做不到去爱她。从理智上我应该努力做到去接受她,但感觉上却粗暴地拒绝了。在我眼里,她首先是一个老人,然后才是我血缘意义上的奶奶。
随着年纪渐大,奶奶变得宽容多了。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奶奶看着这些蔟壮成长孩子,他们不再是恋巢的雏鸟,也不再是那扮鬼脸、吐舌头、指手画脚和念念有词的顽童,他们不再活在奶奶的棍棒之下,他们的人生展开了更广阔的一面。她年复一年没有见到他们,她想念他们,她感到她开始爱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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